借錢（１） 早上七點半，他穿好衣服整理好背包，白色的襯衫已經穿過一次了，還是白色的，可是他 總疑心那個白色已經被汗漬汙染，看了老半天看不出來，他把鼻子貼近那襯衫的領子，他 的鼻子離衣服的領子只有一公分的距離，聞不出白色被汙染的味道。 總不能衣服穿過一次就洗一次吧，本來過日子就是要節儉的過，雖然是只要把衣服丟進洗 衣機裡再加一點點的一匙靈，接下來的麻煩事全交給它了，但總是耗水耗電。現在油電雙 漲，聽說有些人已經習慣把手機筆電帶到圖書館充電了，政府德政所造出來的孽當然由政 府自行吸收，他不致於這麼狠，只能自認倒霉能省則省。 所以不用洗了，今天就穿這一件吧，他出門。 剛一不小心很大力的把門關上，手機就響了，一看是媽媽打來的。 「阿其，上班了沒，在公司了嗎？」 「還沒呀，剛出門」他和他媽媽認識三十年了，知道媽媽沒事不會在工作日早上的時候打 電話來，真的沒事會在星期六或是星期天打的。 「媽最近手頭很緊，都沒錢了，明天還要繳第四台的錢，想說跟你借個一千元」 「怎麼又要借錢。。。」他頓了一下，原來就陰暗的街道灑上墨水潑成黑色。 「只是借一千塊而已嘛！二十號我領清潔奬金就還你，要不我星期天去做生意就有錢了， 下星期一還你。」 「我實在想不透耶，你都工作一二十年的人了，怎麼還是常常人借錢呢？」其實他也知道 媽媽每次借的都是小錢，但是常常接到開口借錢的電話，心情總是煩躁。 「好啦，不借就不借嘛，也就是一千塊而已」 他想說什麼但是一塊魚刺哽在喉嚨裡什麼也不說來，他用力的嚥氣讓自己情緒沉下去，不 要再說出缺德的話了。 「好，那我要上班了」這是他把魚刺吞嚥下去後吐出來的話。 「嗯，上班就認真工作呀」他聽媽媽說完這句，電話傳來掛斷的聲音，媽媽的聲音在失望 中還是溫暖。 借錢（２） 結束通話，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裡面，跟往常一樣，在國小校門口前的那條路上，他又再次 和那個綁著長長馬尾的婦女擦身而過，那個婦女大多穿著淡色的POLO衫，大大的眼睛五官 端正，應該是三十幾歲的媽媽了，很有成熟女人的韻味。每天早上他七點半出門，在大約 七點四十分的時候，就會在這國小的校門口遇到這位婦女，兩個人每天早上會在同一時間 同一地點擦肩而過。 每次擦肩而過的時候，他總是會有意無意看她一眼，心底響起一句話：我們又在這個時間 這個地點見面了，哲學家康德總是很精準的在下午三點在海德堡的某個步道散步，他們則 是很精準的在七點四十分在這裡擦肩而過。 今天又碰著了，但是今天他只是低著頭一勁的走，雖然眼光餘光告訴他又遇到了那個婦女 ，但是他今天完全沒有注視那位婦女一眼。 他在想剛才媽媽的電話。 一樣是和媽媽講電話，一樣是他在台北媽媽在高雄，今天是媽媽用手機打電話給他，要媽 媽匯錢給她，十年前，是他在大學宿舍用公共電話打給媽媽，要媽媽匯錢。 「今天是禮拜一了，你匯錢了嗎？」那時候媽媽每個星期會匯一千元給他，是他吃飯生活 的開銷，他非常的節儉，早上跟晚餐都是吃白吐司，因此中午的自助餐是他最主要的營養 來源，只要媽媽有一個禮拜晚點匯錢，他就可能會斷糧了。 「抱歉，媽媽真的沒錢了，媽媽昨天有去跟阿水借，沒借到，今天沒有辦法匯錢給你」 「不是說好每個星期一匯的嗎？我快沒錢吃飯了耶。」 「不要生媽媽的氣，你也知道媽媽是最疼你，我最疼阿傑了。今天媽媽再去跟別人借看看 ，明天一定有錢可以匯給你的」 其實在整個大學期間，媽媽幾乎沒有間斷過，每個星期都會匯一千塊，只有偶爾的拖延一 下，但稍有拖延，他會馬上打電話催。 因此大學畢業後，當完兵開始工作，媽媽常常打電話來跟他借錢，他雖然沒有好口氣，但 還是一定會匯的，他也記不清自己到底匯過幾次了。 這次也不例外，他到了公司後，還是在公司的樓下操作ATM，匯了一千塊到媽媽的帳號。 匯完後他打了通電話給媽媽：「我匯了，你每次都說跟我借，還說一有錢就馬上還我，你 根本沒有一次有還的，那你倒不如不要說跟我借嘛，要記得，有借有還，再借不難。」 他沒有注意媽媽在電話是怎麼回的，因為他打這通電話就只想說已匯錢了，跟以前數不清 的次數一樣，他要趕快去上班了。 借錢（３） 今天跟往常一樣，他八點就到公司了，公司其實是八點半才上班，他算是很早到的。 也跟往常一樣，他是第二個到公司。坐在他隔壁的人資小姐總是第一個。人資是桃園人， 和他哥哥都是老遠跑來臺北上班，每天早上他哥哥載她來公司上班，因為路途搖遠，怕路 上塞車遲到，所以他們都很早就出門。結果就是人資無例外都最早到公司，所以公司很自 然的把大門鑰匙交給她，讓她擔任開門的重責大任。後來阿其陸續發現公司幾個早來的同 事都是類似的狀況，住的遠的反而早到，他覺得這也是個有趣的現象。 早安，非常規律的他跟人資問候之後便坐下來，打開電腦，一邊吃火腿蛋三明治一邊看網 路新聞。 又是一個工作天的開始，一切都是那麼的一如往常，直到他的手機響起。 他一看皺了一下眉頭，怎麼又是媽媽打電話過來，不是才剛匯錢的嗎？於是他很迅速的拿 著手機跑到辦公室外面，怕他媽媽真的打來借錢，他的口氣肯定不好，讓旁邊的人資聽到 了要鬧笑話的。 『喂……』儘管在接電話之前已經做了心理準備，但是講出來的語氣還是擠不出喜悅之情 。 『阿其，上班了沒？在公司了嗎？』他實在不明白為什麼媽媽又會打電話過來。 『在公司了呀，現在在吃早餐。』他其實很不喜歡在公司的時候接到家裡的電話，他覺得 公司就是一個辦公的場所，不想在公司裡面談私事。 『媽媽想要還你錢，給媽媽你的帳號好嗎？我匯錢給你。你常常說的嘛：有借有還，再借 不難，嘿嘿。』媽媽的笑聲很自然，他其實分辨不出是真的開心還是語帶玄機。 他頓了一下，從樓梯間的辦公大樓窗戶望向窗外的那條河流，河流上有一座橋。每天早上 他走來公司的時候，都會經過那一座橋，所以這條河流本來是很熟悉的景色，但是現在他 看著那條河流和那一座橋，在這一刻卻是那麼陌生。 後來他拿著手機回到辦公室，把自己的銀行帳號在電話中說給媽媽抄，他不是很清楚記得 是怎麼結束通話的，只知道，那個時候還沒有開始上班，一個人他坐電梯到大樓屋頂，他 很清楚的想起十年前在大學宿舍的公共電話裡，他是怎麼跟媽媽講的： 『媽媽，謝謝你匯錢給我，我知道你的信用卡已經刷爆了，沒按時繳，銀行信用不好，沒 有辦法再辦信用卡了。以後我畢業工作，我來辦張信用卡讓媽媽刷。』 但其實他畢業到現在已經工作幾年了，每個月都有領薪水，到現在還沒有幫媽媽辦過信用 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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