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很奇妙的動物，很難完全站在當下思考哪些是自己擁有的，哪些是早已失去的；命運也很奇妙，當你認為自己處境已經夠不順的時候，總還會發生一些事情，想讓你想馬上跳樓。而不管你認不認同這些聽起來像是陳腔濫調或無病呻吟的論調，至少，9/1晚上，一個淋著雨，最後像是承認自己再也無法找回包包、低頭走進派出所的男孩子，他是這樣認為的。 　　那個男孩子就是我。 　　如果把時間倒帶到前一的晚上的6:30，我還記得我在走出公司大門前，和許多站在玻璃門前乾瞪雨的外勞和工程師不同，我不僅有連身的高級雨衣，還把包包裹上擋水用的大塑膠袋，看起來比起任何一個騎士都還要從容優雅，就像個臨危不亂還頗具幽默感的馬蓋先，不是嗎？和幾個在雨中抱頭鼠竄的傢伙擦身而過，我把包包放在腳踏墊上，插進鑰匙，「轟隆、轟隆、轟隆隆隆隆」了一陣，接著在綠燈亮起時，在雨勢和車燈中繞轉了180度，徜徉而去，不過，心中總還有著許多煩惱的事。 　　所謂煩惱的事，是有關於工作方面的事，爸媽出國前還在skype上聊得很不愉快，我雖然一路走的都是正規的電機，大學畢業、當完兵，很順理成章地成了工程師，不過我總覺得自己對電機報是一種責任，而不是遠景或興趣。吵完了架，爸媽出國旅遊去了，之後我還曾找主管談過，儘管我在公司表現得不算頂尖，主管仍勸我留下來，他一直都是個好人，一直都是。 　　騎著騎著，我經過加油站從中華路上一路在車陣中穿過，在交流道口右轉別開了幾輛轟隆作響又噴著蒸氣的巨無霸，下了建國路，稍一閃神，差點又撞上了前頭的箱型車，原來前面有一大群補習、放課的小朋友，超過十輛摩托車和大小車輛把可憐的雙線道完全封死，我用腳斜撐著摩托車，面無表情地等待著前頭的車輛一吋、一吋在水漥中前進，不久，又用同樣的姿勢等紅燈，最後在經過坐著可愛coser的檳榔攤後，來到了一間7-11前； 　　「原本還想在今天下班後到竹南車站後去找個補習班來學個新軟體，但被這場雨給打亂了計劃。」我現在只想趕快回家睡個好覺，兩隻腳踏上腳踏墊，無論如何都不想再被下一個紅綠燈再攔住，但就在這時，我整個人像是觸電一樣呆住了，我腿合起來了！那腳踏墊上的包包呢？ 　　它可能掉在我後頭！但當我轉頭時，我只被後頭的喇叭和前車燈逼得我往路肩靠，和我擦身而過的車還濺起了一陣嘩啦啦的水花，臨危不亂的「馬蓋先」頓時變成了被困在密室裡的「馬庫伯」，像在「花惹……」之後被炸了個粉身碎骨。我趕緊掉頭，好！冷靜！它如果不在我身後積水的路面上，那它會在哪？ 　　再看一遍倒帶，好，第一個可能的消失點在公司門口，我可能一「轟隆、轟隆、轟隆隆隆隆」就讓包包從另一側掉了下去，接著，我又該死地繞了180度，就算離心力沒把包包甩出去，轉彎的斜度也足夠讓包包跟我說掰掰，而如果確實如此，那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包包掉在積滿髒水的路肩，也許在我發現時我還得先將裡頭的水倒掉才能認出裡頭的東西；另一種是包包掉在路中央，也許，它會被幾輛轟隆作響又噴著蒸氣的巨無霸輾過，對司機來講那頂多是個讓他罵了聲「幹」的小晃動，當然，它也有可能被路人發現，他們可能將我鼓鼓的包包移到路邊淋雨以免擋到路，ꐊ]可能拿回去好好研究，好心一點的話會在掏空我的皮夾後把空包還我，壞心一點的話，它可能會在過馬路時成為路邊田裡或水溝裡與我不再有任何關聯的背景物。 　　我趕緊回頭沿路找、沿路找，在大雨中想在逆向的龐大車陣中靠車燈找回包包，沿著建國路回到中華路交流道口，最後一直找回公司，又來回繞了三遍，我還是沒看到任何泡在水中或者像是被輾壓過的物體，漸漸地，雨停了，也過了尖峰時間，又重新找了幾回，還是沒有任何發現。 　　人是很奇妙的動物，很難完全站在當下思考哪些是自己曾經擁有的，哪些是已經失去的；命運也很奇妙，當你認為自己處境已經夠不順的時候，總還會發生一些事情，想讓你想馬上跳樓。而不管我認不認同這些聽起來像是陳腔濫調或無病呻吟的論調，最後終於走進派出所的我都是這樣想的。 　　回想起不久前，我還在擔心一個月後、兩個月後甚至更久以後的事，人生漫漫長長，充滿著各種令人意想不到的變數，起碼目前有著一份收入過得去的工作、身邊有著想學電腦就馬上報名的積蓄，背後還有隨時可以出國旅遊的父母，我或許根本不需要這麼悲觀，而比起那些帶著手銬腳鐐，在派出所門口正好和我擦肩而過傢伙，我還真的算幸運很多，特別是當我包包還在的時候，一切其實都還算美好；但我相信就算再樂觀、再知足，當你把所有的東西都裝在包包裡，又在短短二十分鐘內失去一切的時候，不會有任何人會去慶幸：「噢！感謝主！我沒把手機放在包包裡！」 、「噢！主耶穌！我剛剛在一面找包包時沒撞上迎面而來的大卡車！」、「噢！主耶穌！」、「噢！(我****的)主耶穌！！！！！」 　　「包包大概是多少價位的？」，派出所裡的值班女警問道：「如果你能具體列出包包裡的東西，多少對尋找或掛失有幫助……」濕淋淋、失魂落魄地坐在小板凳上，我思索著她的問題。 　　人生裡像這樣的經驗並不多，當你突然把一整包東西遺失時，除了急著想把東西找回來，你還會想著一個問題，「遺失物中價值最高的會是什麼東西？」，是包包本身？裡頭的皮夾子？電子字典？工程計算機？筆記本？還是裝著USB的鉛筆袋？ 　　包包是老媽在一年前剛退伍時祝我求職順利的祝福禮，它是個深藍色的男用包，辦公旅行兩用的年輕款式，雖然不太敢去想像此刻的它變成了什麼樣子，但即便泡過髒水再被車輪輾過，我想它至少在材料和設計上都還不算太便宜，那是我和老媽繞了整個彰化才挑中的貴重品，和包包本身比起來，幾千多塊錢現金和兩張公司送的千元禮卷或許根本不算什麼。 　　皮夾本身是個從大潤發買來的便宜貨，不過皮夾裡還放著其他的東西，但裡頭除了幾千錢現金，還有身份證、提款卡、駕照、行照、提款卡，噢！我的天哪！即使沒有提款密碼，這些東西對一個稍微有點經驗的傢伙來講簡直是「犯罪懶人包」，姑且不提它會帶給我多少意想不到的麻煩，就算他撿到之後只拿走現金，要把這些東西全部補辦一次，大概也夠我請光所有的補償假並失眠上大半個月。 　　皮夾裡還有一張本來下禮拜要去看的台北3C大展的預售票，我不會說「要是我下班時沒去買就好了」，因為那頂多讓我把失物單上的預售票塗改成一張百元鈔。 　　另外，我又想到那部陪伴我走過一半大學生活的快譯通字典，在退伍後，它又陪了我走過快一年的軍旅和一年的社會經歷，像是個行事低調又歷經風雨的老學究，從書包、軍用墨綠包一直到公事包，它統統待過，而上面的按鍵也已經老化遲鈍，大概要等三秒鐘後才理解我剛剛輸入了什麼，或許也是時候換一台新的了，而相較之下，那一部CASIO的工程計算機則算既年輕又機靈，但那對我而言又有什麼差別呢？ 　　最後是筆記本和裝著USB的鉛筆袋，除了兩張夾在鉛筆盒裡的千元禮卷，這是對我來講算是偏精神面的損失，換言之則是我就算把錢拿回來也無法補救的損失。 　　大潤發禮卷是公司的中秋節賀禮，比上一間公司給的月餅盒要誠意得多，太平洋SOGO禮卷則是公司給九月份壽星的生日禮物，現在也並列於失物單上；而筆記本裡還夾著其他的東西，像是，公司產品的數據資料、我的工程記錄、九月、十月一直到年底的行程計劃、和一些利用下午茶時間亂寫的東西；現在對我來講，即使是任何一筆塗鴨都像是失落的寶藏或者遺跡上的壁畫般，在記憶中閃閃發光。 　　而比起整本筆記本、連同兩張禮券，我最在意的還是我的鉛筆袋，裡頭裝著我所有的文具，一罐眼藥水，更重要的是，那顆USB！那裡頭不僅有我明天週末「要繳或被釘」的東西，還裝著我這兩三個禮拜以來寫下的小說草稿，可憐的傭兵葛力亞將不會離開陰森又充滿食肉鼠的礦坑，他可能會在某台陌生的電腦中被格式化，或者，在被確認過後當成塑膠破爛扔進沒加蓋的垃圾桶。 　　如今，「包包裡價值最高的是什麼東西？」對我來講或許早已不是個問題，因為這些並不是選項，我在短短二十分鐘之內失去了它們全部，噢！不只！還有一整罐的黑咖啡和一隻可以裝熱水的杯子，這讓淋雨冷得要死、此時坐在派出所裡吹電風扇的我感覺起來真是雪上加霜。 　　一面敲打著咖咖作響的老鍵盤，一面聽我做最後確認，一面還和那些押著手銬腳銬的員警打招呼，最後，女警交給了我一張受理案件登記單，感覺就像她說的「嗯，知道了」。離開了派出所，我沒別的地方可以去，最後在四下無人的黑暗中祈禱著包包會像是先前走丟的Happy那樣從街頭巷尾，或者某個我沒有注意到的地方跛著腳出現。但是並沒有。 　　回到住處，坐在電腦前，我兩眼無神地看著電腦銀幕。如果硬逼自己往好的方面想，這樣一大包東西既然如此醒目，如果掉在路中央，它就算沒被拿走也一定會被移開，而我來回跑了幾趟已經排除了它被移到路邊的可能性，不過，它外頭又包著擋雨用的大塑膠袋，我不確定當垃圾車經過時，車上那些眼花的歐巴桑會不會直接把它扔進那些車裡的垃圾堆並完全壓扁。 　　我假設它真的被看到且被認出是個包包，而且這個人有50%機率會撿起來或放在原地，再假設這個看到的人有50%機率是會把東西還給我的好心人，有另外50%是把想要的東西統統拿光之後當沒這回事的正常人，那我把東西找回來的機率，大概就等於：(整條路的人都沒看見)+(有人看見，而且這個人是好人)的機率： [(50%)^經過的人數]+[(1-(50%)^經過的人數)*50%] 　　按照昨天的路況，第一項可以當作0消掉，第二項則變成50%。 　　上網查了一下PTT，老實講，我事後想起來覺得這真是不實際到極點的想法，為什麼？因為我如果冒著被水桶、劣文或被噓爆的風險，把從八卦板、汪梯板、苗栗板，算了吧，就算是整個PTT好了，全部貼過一次，那我頂多在50%之後再加上： 　　(這個東西被某人撿到)*[(11萬人中的這個人的確就是那個人)*(他在文章被刪除前有看到這篇文章)*(他是好心人、願意理我)]，經過計算，我得到了一個有跟沒有一樣的數字： (1-(50%)^經過的人數)*[(1/23000000)*(0.0000??)*(50%)]…… 　　而且，僅花了幾分鐘，我就明白，如果你能送給某人一朵免費的花，或對他扔石頭，現實中的人通常會選花，而網路上的人通常會選那顆石頭。 　　「尼的背包～讓我走得好緩慢，終有一天陪著我腐爛～ 　　　尼的背包～對我沉重的審判，借了東西為什麼不還～」 　　關掉討人厭的收音機，並把文章刪掉，鄉民們這下也終於沒石頭好扔了，倒是有個女鄉民丟了一顆水球，接著和我用skype聊了起來，她跟我說起了一個故事， 「　　有個男孩子，在弄丟了包包之後，撿到的是個和他年紀相近且還沒交男朋友的正妹，她看到了包包，認為這個男的狀況還OK，看了皮夾子裡的名片、電子字典和工程計算機，知到這個男的除了在大公司當工程師，而且應該英文和數學還不錯，接著看到筆記本，知道男的有在旅遊且有很多計劃，最後在USB裡看到了他只完成一半的小說，並受其深深感動，不僅將包包完好無缺地還給了那個男孩，還從此成為了男孩的女朋友。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機率喔？ 　　我不想算了，反正不是那個女鄉民就對了，說完故事，給了拍拍，沒了。 　　但或許那個故事至少讓我稍微好過了一點，察看了一下便條紙，爸媽大概週末會回台灣，我還來得逃回彰化去，但證件能不能在六日辦齊就不知道了。向房東借了一千塊應急，搶在小店關門前給自己買了一罐新的咖啡、可以加熱水的杯子、幾支筆和一本新的筆記本。接下來…… 　　想寫小說嗎？我所有的人物設定和劇情大綱，連同先前的章節都放在USB裡；想讀英文嗎？我的電子字典不在身邊；或者想畫畫嗎？是也可以，但此時此刻的我完全沒有心情，迷迷糊糊想著那個女鄉民告訴我的故事，做起了一個完全不相關的夢...... 　　在夢裡，那個派出所的值班女警從對講機裡聽見擦擦的雜音，有個員警用緊張中帶冷靜的聲音說道：「某某兩兩報告！中華路上發現一件塑膠袋包裹，裡頭有疑似爆裂物的深藍色物體！緊急處理小組目前已抵達現場，準備進行安全爆破！」「收到！」 　　「嘛嗲！」我大叫了一聲、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一看錶凌晨五點，原來我已經捱到了天亮。外頭剛進九月的街道冷的像是深秋的十一月，我趕緊刷牙洗臉，在灰色的景象中「轟隆、轟隆、轟隆隆隆隆」發動了引擎、沿著路，重新找了兩次，最後兩眼黑圈地坐到了辦公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節哀順變」的熱咖啡……不久又趴在桌上睡著了…… 　　離正常上班時間還有幾個小時，我枕邊，噢不是，是鍵盤旁邊的手機搖了起來，我迷迷糊糊地接了起來，「喂？」 　　「欸，請問是某某某嗎？」不是起床鈴，而是一個女孩子的聲音，聽起來甜得像詐騙集團或者補習班的櫃檯人員； 　　「嘿啊，安爪？」摸到了已經冷掉的杯子，我在模糊中回答； 　　「你昨天是不是掉了一個包包？」 　　「是啊……我的包包……等等！妳說包包！妳撿到了嗎？」 　　「你掉在我們家門口了啦！人家本來要拿去警察局的，後來打來開，裡面有你的筆記本、皮夾和一堆證件才找到這支電話，你今天中午或下班後會來拿嗎？」 　　「我……我馬上來！！」 　　奔馳在路上，迅速經過了一幕幕在雨中、深夜和凌晨被我搜過一遍又一遍的街景，這一刻真是有種說不出的感動，但我還不急著熱淚盈框；很難想像自己幾分鐘前才失去了一切，在這露出曙光的剎那，我心中還是擔心著那裏頭的東西到底被翻得怎麼樣了？淋了多少雨？泡得有多髒？ 　　一路騎到熟悉但總是匆匆經過的檳榔攤前，出來的並不是那位可愛的coser西施，而是一個歐巴桑，「笑連欸，奧蓋愛注意啦！」「拍謝、拍謝><”」，除了這句和鞠躬「非常之感謝！」，我當下還能說些什麼呢？包包本身看起來還好，只留了點應該能洗掉的水滯、打開拉鍊，裡頭的皮夾子、電子字典、工程計算機、筆記本，還有那顆藏在鉛筆袋的USB，所有的東西都完好如初，我真想跪下來向主叩謝：「噢！主耶穌！」、「噢！主耶穌！」、「噢！主耶穌！！！！！」 　　人是很奇妙的動物，很難完全站在當下思考哪些是自己擁有的，哪些是曾經失去的；命運也很奇妙，當你認為自己瀕臨自殺邊緣時，總還會發生一些事情，想讓你感覺起來像是跳樓後發現自己毫髮無傷似的。而不管你認不認同這些聽起來像是陳腔濫調或有驚無險的論調，至少，9/2凌晨，一個淋過了一晚上雨，最後終於找回包包的男孩子，他是這樣認為的。 (全文完) -- 幽光的上田城：http://tw.myblog.yahoo.com/silvertwilight2007 (城主居所、楓之藝文館、真田咖啡館、城主的書房、 英文大使館、旅遊記事本、天下雜誌集、時報散文選) 天空城(相簿與畫冊)：http://blog.yam.com/Silver20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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