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有人敲響那扇窗。 　　睜開渴睡的眼，略略瞧了一眼，又將臉埋進溫軟的被窩，她決定裝死。 　　待在黑暗的房間裡，能看見微薄的光線穿透玻璃，替站在窗前的那個人，剪出清楚的 婀娜倒影。 　　就算如此，會在半夜敲窗的，都不會是什麼好事情，不要理是最好的。 　　但那清脆的敲響聲，催命似地，一聲緊過一聲，嚇跑睡蟲也趕跑周公，讓她意欲再續 的棋盤沒了對手，只得和局收場。 　　她生氣了，抬起臉對窗戶吼：「沒人在，別再敲了！」原以為就此悄聲，正打算舒服 地再睡一覺，不料敲聲又起，還越敲越大力，大有破窗的決心。 　　「啊啊啊，住手啊！」她趕緊出聲阻止，連滾帶爬到窗前討饒。「換玻璃很貴，這又 不是我家，別再敲了……」玻璃破了她怎麼跟房東交代？ 　　停了停，窗外有人低語。「……瀚宇，你為什麼沒有來？」 　　她搔搔頭，無奈了。「對不起喔，我不是瀚宇。小姐，你找錯間了吧。」這棟大樓被 分割成許多小房間出租，住的人五花八門，說不準只是跑錯樓層。 　　「305號房，305。」那聲音更輕，剪影微弱地顫抖。「我沒記錯啊瀚宇，你為什麼不 見我？為什麼不讓我進去？你不想我嗎？」 　　呃，房號倒是沒錯……但住過這房間的房客她哪可能一一認識？難不成是來找前一個 房客的？ 　　若她沒記錯，房東似乎說過在她之前，305房住的是一個大學生，明明租約還沒到， 某天就這樣突然消失了，整個房間像被散彈槍掃射過，亂得跟什麼一樣。等房東收到通知 來找人，打那房客的手機卻變成空號，當初留的家電也沒人接聽，讓這個高齡六十幾歲、 以收取租金過活的老先生氣炸了，只得自己彎下佝僂的腰替那男大生收拾殘局，所有東西 通通扔出去，也不怕主人再回來找；再火速將空房出租，就成了她現在住的305房。 　　越想越有可能，她嘆口氣，耐著性子試圖跟窗前的剪影解釋。「我真的不是瀚宇，你 說的那個人已經搬走了，現在住305的是我，妳找錯人了。」 　　她想了想，又補上一句。「而且我是女的。」怎麼樣？這個證據夠強而有力了吧？ 　　那溫軟女聲更顯憂傷。「原來……瀚宇不在了，是嗎？」 　　「是啊。」她回答很乾脆。「我已經住在這裡很久了，有一年了吧，妳怎麼現在才來 找人呢？」 　　「我、我不知道。」聲音惶惶然。「我想找他，但找不到……」 　　「這樣啊。」她瞄一眼桌上的電子鐘，凌晨3點半。橫豎是睡不著了…… 　　拖了個抱枕滾回床上，她就這麼隔著一扇窗戶和那道剪影對話。「妳還記得什麼事呢 ？」 　　那剪影似乎側著臉，劃出一道漂亮的睫毛圓弧。用遠比月夜還溫軟的嗓音低訴……一 個關於愛情、相戀，還有背叛的故事。 　　「……因為他爸爸不喜歡我，所以我們約好了，要避開父母的耳目，三個人一起逃到 外地去生活……那天晚上，我在火車站等他，等了好久、好久，他卻都沒有出現。」那聲 音聽來迷茫，像憂愁的小動物，找不到路回家。「我一直在等他，一直等一直等……」 　　她歪著頭。「他都沒出現，對嗎？」 　　「我好氣他，真的好氣他。」聲音像在哭。「但我真的好愛他……他會回來嗎？瀚宇 如果回來，妳能幫我告訴他，我在等他嗎？」 　　「我不知道。」她是個誠實的人，尤其面對彎曲難纏的情事，弄不好就是災禍，她更 不想說謊。「但我能答應幫妳傳話，如果他回來的話。」 　　那剪影略低了些，像在稱謝。「謝謝妳。」之後是茫然的沉默。 　　她有些猶豫，終究還是走到窗前，開了窗，讓強烈的冷風猛然灌進屋內，澆熄一室暖 意，也捎來月夜桂花的清香。 　　貼著窗片的，是一片壓低的樹木枝椏，被風吹拂著，高低的敲在玻璃上，開著小小的 、泛著鵝黃的桂花，遠遠近近，都長滿了，還鑲珠寶似地，襯著月夜，鑲在那具讓童軍繩 繞頸、搖晃的吊在樹壑間，渾身反白的嬌小骨架上。 　　像一串漂亮的花末項鍊，掛在那兒，無限憐惜的。 　　「傻傻的，一直吊在這裡，誰看得見？」她喃喃，看著那具白骨慢慢消失，不知為什 麼，有股衝動伸手去抓，一抓才知道，從頭到尾，都不存在。 　　女孩的屍體早就腐爛了，骨頭也早已崩解，用肉眼只能看見一條破爛的繩子繞在樹枝 上。窗戶底下是一片混亂的樹林，和地面隔著三樓高，普通人不會靠近，當然不會是她自 己爬上來掛在這裡的。 　　但「她」不說，她也不會知道，也不會去猜，不會去刻意戳破咖啡杯面的鼓起，一旦 戳破表面張力，也只會讓咖啡流溢出來弄髒桌巾，又何必？ 　　一直以來她都是個局外人，局外人沒資格說話；只是幾乎每個月都要來這麼一次，她 有些煩了。 　　「每次都要陪『祢』演戲，我很累欸。」她朝著那條破繩自言自語，很無奈地嘆氣。 「算了，反正剛講過祢又會忘記，不要天天來就好。」 　　她凝視空無一物的樹壑，眼神柔軟起來，眼底有桂花嬌柔的倒影，像女孩天真的微笑 。 　　於是，輕輕關上窗戶。 　　「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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