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認識妳的時候，妳就已經萎縮在那張病床上，無言無語，無生。 　　但也離死亡很遠。太遠了。 　　「叫阿嬤。」 　　在親戚長輩齊聚家裡的時候，母親總會強迫我們四個小孩站到你居住 的床頭，叫我們呼喚妳的名字。每次我都假裝看著妳，實際上是專注在妳 枕頭上的汙漬，或是床單起的毛球，對那一小塊區域囁嚅道。像是要抗議 這場共同預謀好的戲劇，用最拙劣的演技表現，故意不配合周遭人們的眼 光。 　　平常我根本不會這樣。我知道妳在，如此而已。 　　不會特地走到妳旁邊，用歡快的語氣叫妳。 　　（他們也不會。） 　　在那時候，我總會以為人們是扭曲的，像一條條的蚯蚓，環繞成漩渦 狀。我常常會在妳的孩子和妳的媳婦呼喚集合的當下，假裝沒有聽見，並 且兀自做著自己的事，像是突然從椅子上起身，把冰箱打開；或著開始大 笑，對電視某個無聊的內容大笑。母親有時候會用抱怨的語氣對著我罵： 「你這小孩怎麼那麼固執，不受教！」因為我站在妳的床頭許久，那一句 阿嬤始終找不到出口，又或是太過小聲，他們一再的喊卡，直到我投降說 出那兩個字為止。 　　「……阿嬤。」 　　妳一定常常偷笑吧。 　　在那個位置，聽見我們這一家人的談話內容，想必是十分痛苦的吧？ 沉悶無趣，要不就是爭吵處罰。如果妳轉過頭，看到自己的兒子正拿不求 人憤怒的板著妳的孫兒，一定會不可遏止的笑出來。那不求人一用就用了 多年，尾端微捲拿來抓背的部分還斑駁分裂，岔開成V字型。我以前一直 以為街上賣的那種一根根的竹棍，就是專門拿來打人的，還想說這種東西 有那麼好賣嗎？ 　　又或是安靜的正午時光，看著自己孫子拿起那根不求人，一下一下的 擊打在手掌，先是輕輕的，然後才下定決心，像壯士斷腕的果決，終於讓 那根棍子發出「颼」的一聲打到掌心，痛的哭泣的模樣。 　　如果可以，妳一定會哈哈的大聲笑出來。 　　事實證明這麼做一點也沒有用，犯錯或考試成績太低，你的兒子只要 拿出棍子，通常揮舞的數目還沒過一半我的手就先縮了回去，不停互相搓 揉著。 　　手伸出來！他每次都對我大吼。 　　我總會偷偷看妳一眼，看妳有沒有偷笑。 　　笑著行刑用具的荒謬、妳孫子無意義的行為、還有我掙扎著想習慣一 切。 　　都是枉然。 　　「阿嬤吃飯。」 　　中風之後，妳已經沒有行動能力，再加上糖尿病等零零總總的疾病堆疊 ，必須靠著許多不同的醫療用具維生，每個禮拜定期一次的擦澡、抽痰、挖 糞，還有每天三餐，從妳鼻胃管輸送進去的營養奶。有一天，我被詢問是否 要試試看，我接受了。三瓢醫院買來的奶粉一瓢補體素四分之一瓢外國進口 的小罐的粉末物（那應該是藥物吧？），然後把營養奶倒入粗大針筒，再接 到鼻胃管上。 　　之後我加入了餵食妳的行列，由原本大姐二姐的時間表，變為我們家三 個小孩輪流。在晚上八點的時候輪到我負責妳的晚餐。在我將濃稠的奶水倒 入針筒內，看著牛奶滑入鼻胃管，妳喉嚨吞嚥的模樣，我總想笑。母親總叫 我在餵妳時呼喊妳，我偶爾想起來的時候叫，更長的時間只是轉過頭看電視 。 　　偶爾手會不小心越來越低，往往就是看到乳白色混雜鮮紅倒灌，如果沒 被發現我就把手舉很高，直到那條紅色的線消失；如果是被母親發現，就免 不了一頓罵。 　　妳會痛嗎？ 　　但我沒有感覺。 　　「阿嬤好！」 　　農曆年，妳的孩子們總會回來看看妳，攜家帶眷，孫子們在第一天會成 群的圍繞在妳的床邊，輪流一個一個的叫阿嬤。妳的孩子們總排在最後一個 ，用客語對妳說一些問候的話，然後把紅包塞在妳衣襟內。 　　大年初一初二初三，妳只在一開始的時候被圍繞，溫馨逐漸長成疲憊、 疲憊老化為尷尬、尷尬衰敗至無聊，然後逐漸消失在視線之內。雖然沒親眼 見到，我總在腦海裏想像著暗夜裡，母親把紅包從妳衣襟裡取出，用食指與 大拇指夾住紅包，緩慢的抽，還要面臨妳雙眼的觀看。 　　我從來不敢問裡面放了多少。 　　「不能留阿嬤一個人在家。」 　　小時候常常跟父母抱怨，為什麼我們總不能去些遠一點的地方，去看去玩 ，總徘徊在家附近的一些觀光景點，而且幾小時內便得趕回家，母親總說家中 還有病人要照顧，要我們多加忍耐。我總會憤恨的關上房門或拍打桌椅，往往 免不了一場爭吵。偶爾我會突然想起望向妳的床位，想著妳是否把一切都聽進 去了。 　　（妳會傷心嗎？我偶爾會很悲傷的想，但真的只是偶爾。） 　　更常的時間，我們爭吵、討論，像是妳根本聽不見，又或著把妳當成某個 家具。妳在我們面前，我們談論的卻像是遠方的某個朋友，帶著理性、自私、 佯裝的道德觀感，並且做出對妳最好的選擇。 　　（或是想讓自己覺得自己是最好的人。犧牲、奉獻。或許我們真的是。或 許。） 　　「阿嬤過世了。」 　　國中某次放學，從校門口走出，我走向在接送區等候的母親，戴上安全帽 ，坐上機車後座。母親頭也不回，對我宣布妳離去的消息，逕自轉動鑰匙孔， 機車往前開動。 　　路途上，母親一邊解說妳離去的模樣，一邊左彎右拐的要載我到太平間。 　　就一口氣喘不過來。呼了幾陣，就過去了。 　　隨著母親的話語，我腦中有另一幅荒謬的景象緩慢生成：燈光暗淡的家裡 ，母親拿著枕頭，用力的壓在妳臉上，妳忽然可以行動，於是妳像隻上岸的魚 一樣用力掙扎，最後又不能動了。 　　而我站在旁邊。 　　「阿嬤。」 　　到了太平間，妳的孩子們除了遠在北部的，能來的都來了。我們買了一個 紅色的塑膠臉盆，盆面上有一層塑膠膜，膜上印著鴛鴦圖，很古早的那種。又 買了牙膏牙刷毛巾和漱口杯，跟著臉盆一起放在妳的腳邊。還有錄音機放在妳 耳邊，反覆播送著大悲咒，有個負責承辦妳喪禮的人跟我們說，人死後的一天 內還聽得見聲音，有什麼想說的快點說吧。 　　有什麼好說的？ 　　我的姑姑，妳的女兒；握著妳的手，低頭望著妳，臉上一抹微笑，對妳說 一些感謝的話。我的爸爸──妳的兒子，他坐在葬儀社搬來的鐵椅上，在妳旁 邊看著妳指甲上累積的厚灰。我的媽媽，妳的媳婦；她安靜的坐著，視線透過 白色的磚牆，聚焦在遠方。 　　但對妳照顧最多的是母親。 　　然後我又被他們逼迫叫了妳一次，這次我很乖順，沒有失誤。 　　（我偷聽到母親跟父親獨處時，小聲的說，妳過世的時候，雙眼瞪的好大 。是她用手把妳的眼皮闔上。） 　　「阿……」 　　頭七公祭那天，師公吩咐我們一個一個的走進妳身邊，摸妳叫妳。輪到我 的時候，我走到妳面前，妳生前病痛造成的傷口皆已消失，兩頰上了淡淡的腮 紅，眉目積滿的眼屎也已擦去，後腦勺因為長期臥床造成的褥瘡填補了起來。 我第一個想法是妳死了比活著好看，然後我差點笑出來，又覺得這樣有些悲哀。 　　看著妳，我在心裡對妳說話：阿嬤，妳肯原諒我嗎？我能不能說我原諒妳？ 我原諒妳妳能原諒我嗎？……我駐足許久，不停的與妳對話。這是最後一次叫妳 了，我下定決心。 　　但其實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那日，我恐懼的把手伸出，並且觸摸妳的額頭。我記得眾人跪坐在地板上； 記得冷氣很強，妳皮膚微微出汗；記得妳閉起的雙眼；記得我手觸摸到妳額頭時 ，那冰冷蒼白的感覺。 　　我到底是有呼喚出聲，還是只驚恐的發出一個語助詞？ 　　現在，我還常常夢見妳。 　　客廳裡，電視開著，沙沙的收不到訊號。我從二樓走下。母親站在病床旁邊 ，枕頭壓上、枕頭離開。妳的雙眼瞪大，直直的看著我。我就站在樓梯口，與妳 對看，像在比賽誰先閉眼睛誰就輸了的遊戲。 　　母親的手始終沒有出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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