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illien (唉)
看板prose
標題[創作] 釣客
時間Tue Oct 19 23:35:05 2010
水底的氣泡不斷打上來,漂泊著的幻想天馬行空不斷閃爍。曾以為除了海產店和魚塭
以外是沒辦法看到這畫面的。池邊坐滿了人,每個人面前都伸出一支五顏六色的釣竿,點
綴著流動且濁不見底、卻不時反射著夕陽,刺眼的池水。點點的亮光,飄動著七彩的各式
各樣的浮標;昏昏欲睡的我,還曾以為這是某片未曾相識的星空。
或許我們真的就是外星人。不斷的在宇宙某個角落,以吸引力強大又腥臭的餌料,釣
起某個星球上無知的生物。差別只在於,我們還有個立足點。他們在水底下,都是怎麼樣
呢?跟人類一樣,貪婪著的搶食,比較誰的螯大,誰便是池底的霸主嗎?
我熟練的打開釣具盒,拉出釣竿接著綁上釣線後插上浮標,量著水深。有位釣場的前
輩曾說,只要水深是準的,就看這些蝦子賞不賞臉而已。坦白講,那時候他嚼著檳榔、手
上還夾根菸,就自顧自的走過來「教學」,還真不想理他。一直到數個月後中了毒,才了
解這是多少經驗累積之後的技巧。
釣蝦很有趣也很無聊。是個性使然吧,才有了這種體會。我幾乎不會獨自一人前往蝦
場,那太孤獨了。自己一個人時,習慣在人群中建立起防衛心;這樣的我,要在同個定點
孤寂的坐上一到兩小時,好累。
2010年的初夏,那時我剛退伍,無所是事卻又焦慮的過著每一天。那段時間之中曾前
往面試一間大型海運公司,該單位協理在數落了我兩個小時後問了句我到現在還是想不透
的問題:「你到底在怕什麼?」是阿,至今我還是想不透我在怕什麼、有什麼好防衛的;
當下只知道我好累、好累…
『發呆咧,在吃了還不拉?』博仔說。
博仔是帶領我墮入無盡深淵的兇手,也是我大學時期最好的朋友。我們都只是釣爽的
,釣完後都是送人。09年的秋天,博仔回國時我還在服役。之後每次放假我們都會去釣蝦
,我差不多也是在那個時候染上這個花錢的興趣。
我沒說什麼,只是熟練的把線繃直,手腕一個小小的角度向上,就開始了與某個看都
看不到的生物進行了場搏鬥。與其說是搏鬥…倒不如說只是為了享受那個生物掙扎的快感
。釣魚釣蝦有個共同點,就是那種感覺。海明威筆下的那位老人,應該就是對於所有釣客
最好的詮釋。釣起一個生物,證明了什麼?能證明自己征服了大海嗎?於我而言,那只是
個還活著的証明。
懦弱。
其實證明自己還活著有許多冠冕堂皇的方式,但那都無濟於事。
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只要每個週末的下午,有一道溫暖的陽光直射入房間,那殘
留在肩頭上的溫度可以讓我開心到上床睡覺前。不是那種燦爛到讓人睜不開眼睛的那種陽
光,卻也不是冬日的暖陽,就只是道即將西下的日照。
「真舒服」。
那時,父母並不知道為什麼每個晴朗的周末下午我都會很開心的活蹦亂跳。那是種很
莫名且無知的快樂,卻也是種無憂無慮的幸福。曾經自己的快樂也是很簡單的,並不需要
因為物質或成就上得到些什麼。但那不知從何而來的快樂就這樣子,無聲無息的証明了自
己的存在。
還是個孩子的年代,總是對於這個寬闊的世界有無限的想像。每當發現了一件新奇的
事物,便有如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然而正式踏入社會後,每個一成不變的一天就扼殺了
多少個幻想。人都是矛盾的,特別是身處於青黃不接的年代,更是特別讓人感傷。
『今天釣的怎樣?』一個我甚至不知道如何稱呼的阿伯問道。
「不好。」這是我千篇一律的回答。
幾近癡呆的我望著浮標。每當想把它固定在一個定點,它卻總是隨著水波、沒有方向
的漂流。我試著去控制它的位置,卻總無法使它停留在自己最想要的地方。08年的夏天,
那時的自己就跟現在眼前的這支浮標一樣,沒有定點的漂流。
那年夏天對我而言是個夢靨。歷經了待我如己出的阿姨之逝世、重考研究所落榜及工
作時出了場延緩我人生一年步調的車禍。那時的我總想不透該怎麼形容那年的自己、當下
也根本沒想過。直到這個癡呆的當下才了解,原來我不過是一支還未破損(不會自行沉末
)、順應著水波浮沉的廉價浮標;等待著一個訊號出現、一個力量抓緊我,將我穩穩固定
在這水流強大且混濁的世界中。
兩年後的現在,我不再堅持自己有固定住的必要。
(有些事情永遠不會改變,但有些事情卻永遠都在改變。)
在那麼多事情發生之後,那時的我忽然好想念西子灣的海。黏稠的海風吹在臉上、閃
爍著的紅色綠色燈光、抬頭便看得見的點點星光及海浪打在防波堤上的浪聲;我好想念。
(在想什麼?)
沒有。
(煩惱什麼?)
我連動腦都懶。
(地平線外的點點燈光是什麼?)
阿?
多希望那時的你也看得到。
『那邊沒有蝦了啦…換這邊試試看。』博仔提醒了我。
"蝦窟"是每個前來釣蝦的人都在尋找的夢幻位置。顧名思義,蝦窟就是蝦子聚集的
地方。〔什麼都是假的,只有蝦窟是真的。〕曾在網站上的討論區看過這句經典的句子。
蝦子是否和人類一樣,也是群體而居呢?抑或者只是那個位置有溫暖的水流、高度的溶氧
量呢?是否我們也是如此,終其一生的只為尋找個溫暖且能夠大口呼吸的定點?
總之,這天咬況不好。自然是找到蝦窟,不吃也無可奈何的狀況。放蝦的阿姨一個小
時內刺耳的喊了四次"放蝦喔",也是靜悄悄。或許是底下的泰國蝦在這個時間裡正昏昏
欲睡呢,根本就連正眼都不瞧一下。牠們應該還正在訕笑著這些坐在池邊的人類吧,若牠
們有情緒的話。
2010年的四月我退伍了。於我而言人生並沒有出現多大的改變。
那段時間,光是看到人群,我就會煩悶。漫無目的的只想騎著摩托車,停等下一個紅
綠燈,沒有盡頭。
〔長長的路的盡頭是一片滿是星星的夜空〕陳綺貞-華麗的冒險。
即便是沒有盡頭的道路,我也始終期待著那片滿是星星的夜空。自己騎車上了夜半壽
山上的忠烈祠(怎麼會有這麼多情侶)、中山大學的堤防(沒有人是單身嗎?)和愛河邊
的某個角落(終於有個立足點);打開相機的B快門貪婪的攝影著車潮黃色與紅色的光影
線條。
那並不是我期待的星空。
每一個黃紅的線條都代表著終點。
請告訴我有沒有任何事情是沒有終點的?
拜託,我需要一個答案和一個擁抱。
『時間到了,你還要釣嗎?』
我搖搖頭。
起碼我知道釣蝦是有終點的。當錢包裡的鈔票用盡和屁股痠痛時就成為了當天的終點
。慢條斯里的,將釣線纏回海綿板上;細心的擦拭著釣具上每個沾到池水的部份。和自己
的釣具培養絕佳的默契是成為一個好釣手的先決條件,而培養絕佳的默契要從保養它們開
始。
那天我和博仔釣起的泰國蝦沒有超過十五隻。隨手送給了旁邊的年輕人。年輕人滿臉
謝意的跟我們道謝;而我們只是坐著,各點起一根菸,放空。
那天晚上,我回到了我很想念的堤防上。這座堤防有太多回憶,若以每個塗鴉算成一
個回憶,就夠嚇人的了。我只是懷念著海浪的聲音,什麼都不用說就足夠了解的聲音。
隔天,我們來到釣場的時候,一個認識的大哥說,今天大咬,快點下竿。
敏銳一點。拔鉤子快點。上廁所也快一點。
這天,我可沒空胡思亂想。或許說,也沒什麼好想的了。
(嘿,兩年後的你好嗎?)那時曾有個網站,提供可以寄信給數年後的自己的服務。
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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