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所有過往殘留的生活斷片，都化為一縷縷氣味，封存在我的記憶 　　　之中。 　　　譬如，大學校園生活的記憶，可以拆解成這些嗅覺片段：夏季午後燥 　　　熱的盆地倏然降下大雨後的清新嗅覺。小禮堂附近暗自在夜空伏流的 　　　謎樣的異國植物芳香。西畫社油畫顏料和松節油味道中瀰漫的藝術氣 　　　息。舊圖書館冰冷空氣裡揮之不去的霉味和陳舊書籍的斑駁味道。中 　　　文系午後的課堂，浮動在斜傾的陽光中令人昏昏欲睡的慵懶氣味。文 　　　學院長廊盡頭幽闇闃寂的書畫教室內，泛黃的宣紙和未乾的墨漬間透 　　　出的古樸味道。男生軍訓教室裡，濃重的雄性動物腥臊味道。男宿燈 　　　光不甚明亮的雜貨店裡，不分晝夜蒸騰氤氳的茶葉蛋香料中，和著肥 　　　皂、洗髮精等各類生活用品的味道。湖畔剛鋤完草的早晨，空氣裡混 　　　合了淡淡青草香和泥土香，還帶點湖水潮濕的氣味。禮堂每個星期放 　　　映電影的那個晚上，偌大的廳堂裡總是不斷襲來令人飢腸轆轆的炸雞 　　　排香味。難得全班起了大早在行政大樓前拍畢業照那天，從學士服裡 　　　不小心洩漏出的別離氣味。 　　　每一種味道，都貯存了某一段記憶的縮影。當人事已非，場景不再， 　　　只剩當時的嗅覺保留下來，作為喚醒記憶的途徑。 　　　當然不會忘了，每個曾經愛戀過的人身上的味道。時過境遷之後，所 　　　有愛戀往事也成了裊裊輕煙似的嗅覺記憶，被封藏在心底深處某個隱 　　　微的角落。 　　　和某一任戀人熱戀時，有一次彼此依偎相擁之際，我一如往常把鼻子 　　　貼近他的每吋肌膚，貪婪呼吸著。他問我：『為什麼你老是喜歡在我 　　　身上聞啊聞的？難不成你是狗嗎？』『因為我想記住你的味道。』我 　　　在他耳畔呢喃，然後鼻子繼續貼著他的肌膚，從耳蝸沿著頸子爬到另 　　　一側臉頰。 　　　於此同時，我也不禁自忖：莫非我前世是一隻狗？ 　　　後來有天我突然意識到，成長過程由於和兩隻吉娃娃長時間相處，讓 　　　我潛移默化地染上許多牠們的習慣，好比說：用嗅覺記憶。這是吉娃 　　　娃順應極其敏銳的嗅覺而產生的習性。我並非嗅覺特別靈敏，只是習 　　　慣性地用味道來記憶。 　　　除此之外，敏感、神經質等吉娃娃所共有的特質在我身上也全都無所 　　　遁形。也許這樣的個性和一個粗線條的人在一起註定是場錯誤，於是 　　　，我們終究離開了彼此。 　　　分手後，我把他那些仍靜靜躺在我衣櫃裡的衣物盡數丟棄，並且更換 　　　了不同味道的衣櫃香氛包，企圖掩蓋他曾在這間房子共同生活過的事 　　　實。然而更重要的，是要淡去他仍隱隱約約殘餘在我嗅覺神經裡的味 　　　道，無論來自他的身體或者來自他穿過的衣物。 　　　唯有忘卻味道，才能徹底遺忘。只因為我是個用嗅覺記憶的人。 -- 記憶是潮濕的慢板。 http://www.wretch.cc/blog/chiensreise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3.3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