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asufel (壯遊前夕)
看板prose
標題[創作] 我與L
時間Thu Aug 20 00:54:36 2009
1
「欸,我問你。」
「嗯?」
「你覺得,一個人到南美自助旅行跟在路上找陌生路人揍他一拳那一
個比較困難?」
「啊?」
在烏來老街所連接著的老舊橋上,看著下方正烤著肉的人群的我如
此問L。
「應該是在路上揍陌生人吧,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可能阿。」
「果然是嗎?」
「可是,只有揍一拳而已阿。就那麼一拳而已喔,用力揍完之後就可
以趕緊落跑了阿。」我仍然不放棄地追問L。
然而,L就像在仔細思考我的話似的持續看著下方的人群,並沒有回
答我。
2
認識L是2007年九月的事,而那應該是在我生命中極為重要的一件事吧
,我是如此相信著。我和L是在工作場所認識的,就是那種平凡到不能再平
凡的工作場所。當時的我正在閱讀文件,手邊所擺的書是先前正在閱讀的
Ruth Padel的《性、神祇、搖滾樂》,是本討論Rock n’ Roll與希臘神話
學之間關聯性的書。
「性?」L問我。
「嗯。」我回答。
然後我跟L談到書的內容,那些有關藍調、魔鬼、搖滾、陽具崇拜之類
的事。總之,我跟L就這樣認識了。
L是一個很特別的人,對許多事情都有屬於自己的一番獨特見解。與L對
談時,我感到十分輕鬆,彷彿什麼事情都可以聊似的。我有時會想,如果人
心真的存在著保護自己深處思想的「殼」的話,L與他的女朋友Y便是那種極
少數可以進到我的「殼」中的傢伙吧。
我們什麼都談。工作、文學、寫作、攝影、旅行、電影、人際關係、價
值觀,以及一些稀奇古怪的有的沒有的想法。總之,我們什麼都談
。
我記得有一次,L向我提到他念大學時所想到的古怪點子。那是一個有
關獨自一個人在無人的圖書館中過夜,並對著V8說話的idea。
「圖書館?」我驚訝的看著L。
「嗯,首先要在晚上的時候,一個人帶著V8躲在圖書館的廁所中,等到閉
館之後再走出來。」
「不過燈不是都會被管理員關掉嗎?」
「嗯,所以要帶手電筒去阿。總之拿手電筒跟攝影機坐在書架與書架中間
的那塊小空地,然後隨便拿本書對著攝影機念起來。」
「聽起來真的蠻恐怖的。」我發出一種感到不可思議的嘶聲。
「想到隔壁書架的那邊不知道會有什麼,就覺得……。」L沒有繼續說下
去。
「靠北,這個比在擎天崗上講鬼故事過夜還恐怖。」我說。
結果,L在大學時代的瘋狂想法仍舊沒有實行。畢竟這種計畫連兩三個人
一起都不見得會去做了,更不用說只有自己一個人。不過,在聽完L的瘋狂計
畫後,我倒是有種想把他列入人生目標的清單中的衝動,關於為什麼會這樣
我也不太清楚。姑且把它算是一種奇怪的共鳴吧,我想。
總之,這就是我所知道的L。
3
「應該還是揍陌生人比較難。」經過了兩分鐘後,L如此回答我。
「果然。」正從觀景框看著眼前世界的我,如此回答。
今天,因為閒來無事,我決定一個人到烏來老街拍些照片。然而在出發
前三小時接到L所打來的電話,所以這趟旅行變成兩個人。今天,我們都算
是翹班的兩個人。
烏來老街就跟三年前的時候一樣,沒有什麼顯著的變化。溫泉旅館還是
那樣開著,路邊的攤販與店家還是一樣烤著山豬肉及野菜,一邊招攬客人。
然而,由於是非假日的白天的緣故,路上的行人還是少得可憐。我和L在路
邊的攤販買了兩串烤香腸,然後走到連接老街的橋上往下看著在桶後溪邊烤
肉的人群,一邊聊著一些奇怪的想法。
關於那個在路上揍陌生路人的點子是有一天在公館夜市中逛街時我所想
到的。當時我們正走在路上,L問說三十五歲前的人生計畫如何如何之類的事
。可能是因為市面上所看到的書中所寫的點子都太無聊了吧,總之,我決定
一定要做件「有用」的事,至少要是那種能夠讓人的心靈成長的事。那跟時
下所流行的出國壯遊或自行車環島旅行所強調的目的並沒有很大差別,但我
想,卻是要更強烈的幫助個人提升自我存在價值的事。於是我看著他,這麼
說:「不然就在路上隨便找個迎面而來的路人,然後揍他一拳好了。」當時
的我們正在過馬路,紅綠燈的倒數讀秒跑到了17,我有種立刻就要實行計畫
的衝動。不過,L轉過頭看著我說:「怎麼會想到這個?」。我說我也不知道
。然後他想了一下說:「不過,那好像也不錯就是了。」然後紅綠燈的倒數
計時到了3,我們過了馬路,決定把這個計畫好好keep in mind。可惜,一直
到現在,我們的心靈還沒成長到可以在路上隨意抓人就揍這種程度。
結束掉手上的新鮮烤香腸之後,我走到旁邊的公廁將竹籤丟入垃圾桶,
並到洗手台去洗手。
L看著前方的路標,對我說:「到瀑布那邊看一下吧。」
我說好。
於是我們越過那橋,走上往烏來瀑布的小路。
4
從那老舊的橋到瀑布區要走上六公里的路程,剛好是不長也不短的距離
。雖然在路的旁邊就有觀光台車可以搭乘,我們還是選擇步行。
在烏來的山間小徑上走著的時候,可以思考許多事情。那些有關怎麼取
景之類的事幾乎是一閃而過的,也就是說,在拍下一張照片之前的構圖早就
存在我腦海中了,我所作的只是把它們從腦子裡的深處挖出來罷了。周圍十
分安靜,雖然可以聽見山間的蟬鳴鳥叫,但人的耳朵會自然地把它們當作自
然的聲音而略去,那是我們融入這個森林的第一步。
在走了大約三公里之後,L突然對我說:「你會覺得欣賞自然界的景觀是
件很累的事嗎?」。
「啊?」我說不會。
「可是我覺得用力去觀察是件很累的事。」
「怎麼說?」
「我覺得我太用力觀察了,而且是想把它深刻的記在心裡的那種用力。所
以我覺得我該去學攝影或畫畫,不然只用腦袋記的話,很難把它們轉化並保
留下來。」
「學畫畫或攝影應該是一個不錯的方式吧,你可以試試看。我覺得攝影是
一件不錯的事,可以幫我們更加認識自己。」我試著如此鼓勵L。
此時,我們走到一個看得見台車軌道的地方,那些枕木與鐵軌朝遠方那樣
延伸過去。在軌道的旁邊緊貼著的是山壁,可能是因為擔心下雨所造成的崩
塌,這一個路段的山壁都用十分粗的鐵網與鋼纜固定起來。
「看起來好像侏羅紀公園裡的那種關暴龍的鐵網。」我如此說。
「嗯。」L發出如此的聲音之後又繼續說:「感覺好像會跨過那個網從我們
的頭上跳出來,然後就這樣衝下去的暴龍。」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我們的左側是懸崖,下面是桶後溪正
湍急地流著,而那是L剛剛說暴龍會跳下去的地方。
為了感受抓狂的暴龍發瘋似的狂奔然後跳下河谷的那種氣氛,我還特地走
到左側的懸崖邊往下望,但那裡沒有暴龍,只有一直流著的溪,與十分巨大的
岩石們。
感受完暴龍之後,我與L繼續向前走。
如果真的有跳下河谷的暴龍的話,在牠跳下去且沒摔死的那瞬間,牠一定
是這個世界上僅所未有的一隻,最強悍的暴龍了。我如此想。
5
走到瀑布區之後,我與L找了個台階坐了下來。
瀑布區除了我與L之外沒有任何旅人。我和L看著瀑布從山壁上面傾洩而下
,包圍我們的只有轟隆隆的水聲。
「今天出來之前,我也問了T那個問題。就是選那一個比較難的問題,不過
我給他的選項是『一個人在圖書館過夜』跟『在路上揍陌生路人』。」我對L說。
「那,他怎麼說?」
「他沒有選。」我說。
「然後我又跟T說,假如一定要選一個的話你怎麼辦?結果他還是沒有選。
「他本來就不會想選的吧。」L說。
「怎麼說?」
「他應該是覺得做這兩件事毫無意義吧。」
「會嘛?我就覺得蠻有意義的。」我停頓了一下,然後說:「至少我覺得,
作完這兩件事以後,應該碰到什麼困難都可以解決了。」
「但是他們不這麼覺得。」L說。
「喔。」這麼回答之後,我就沉默了。
看著從山壁上傾洩而下的瀑布,我想著台北布爾喬亞們所過的人生。那畢
竟都是被設定好的選項,我們只是跟著這樣一步一步走下去罷了。但是,假如
連這個瀑布都是被設定好了呢?我是指,假如有人在河道上裝設了抽水站然後
把水抽到一百公尺高的山壁上然後再放下來的話呢?連瀑布都是被設定好的存
在,一想到這種可能性,我就覺得再也不能在這個世界上存活了。
如果一切都這麼假的話,我們要怎樣才能真的活出自己呢?我們要怎樣才
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呢?如果沒有金錢這個概念的話,我們還需要為了獲取
資源而爭得你死我活嗎?等到世界毀滅的前夕,我們有辦法毫無畏懼地,為了
追求自己所未曾體驗過的一切而活下去嗎?
關於這一切的答案,我不知道。現在的我的心靈夠不夠強悍,我不知道。
但我與L應該是一直往強悍的那個方向走去的吧,而且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一個心
智更為健全的有用的人,我想。
轟隆隆的瀑布聲幾乎把我們的對話聲都掩蓋了,然而我們還是一直大聲說
著三十五歲前想完成的計畫。L決定一定要交個會吸毒的女朋友,可以的話,自
己也吸。我決定在某一個抽籤決定的新年,將戶頭裡的所有現金存款都捐出去,
然後從頭開始。這些計畫到底能不能實行我們也不敢保證,但我們希望,有一
天一定得盡全力完成這種破滅又重生的旅程。
夕陽西下,在回程的路上我問L:「欸,如果這些事情都作完了,我們會變
怎麼樣?」
「我不知道,應該會變成徹頭徹尾的瘋子吧。」L說。
「是嗎?」我說。
「那真是太好了。」
然後我與L安靜地走上回家的路,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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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節轉變的時候,我會背上空白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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