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1999年10月23日，AM8:00~12:00 地點：榮總急診處 (Ⅰ)急診處內 踏進榮總急診處的前一秒，我還在思考──到底我為什麼要來這兒？也許，我尚未找到一 個在面對病患或其家屬時比較能說服自己為什麼在此出現而讓自己安心些的理由。 早晨的溫度似乎不怎麼迷人，端坐在急診處裡的人，一張張陌生的臉孔，我還來不及搞清 楚誰是病患誰是家屬，他們回應給我的第一層感觸卻是一致的，少了那麼點氣息又彌漫了 幾許倦意，室內的冷氣把溫度又拉低了些。地板上，一條橘紅的漆線將急診處劃隔開來， 一直延伸到內部，右手邊是檢驗室、藥局跟小兒科，迎面的是驗傷站，左手邊停靠幾具活 動式的病床，往內探去是診察區。直覺地，就在靠大門邊的椅子坐了下來，但似乎靜坐著 觀望頗是奇怪，於是掏出筆和筆記本，也好讓雙手知道該擺在哪個位置。 起初，我只是靜靜的觀察每一個人的神情，發覺要從他們臉上覓得一絲笑顏似乎頗難。坐 著的不是閉目養神就是一副神不附體似的發呆，躺著的多數已是入眠，護士偶爾出來找等 候的患者或家屬談上幾句，披著淡黃背心的社工一會兒招呼不知流程的病患，一會兒又不 斷從診區推出病床。一切好像都是那麼順利的發生著，而我發覺自己在心態上已經開始轉 變，我想站起來走走，但卻不知該走去哪裡，也不好意思問忙碌的工作人員，可能那種基 於〝參觀〞的心情讓我覺得有點罪惡。當我下定決心往內部的診察區一探時，就在起身的 剎那，我知道我必須以病患家屬的身份自居才能放開自己的腳步。 走近診察區，看著醫生為病患診斷，心想：還好嘛！跟我想像的相去不遠。走到盡端，是 一處留觀區，偌大的房間裡擠了好幾張病床，彼此並無分隔，家屬則都是一旁陪坐著，感 覺安置的有點草率，頓時有些錯愕，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多集中在一起的病人，眼前這 一幕好像毫不留情的對著我吶喊生命有多脆弱。轉身走回坐位時，一對母子跟我擦身而過 ，那位母親一手扶著小孩，一手把點滴提高，著實在我心裡激起一股暖暖的感動，也許還 帶點酸楚，然而卻又讓我感受到生命的希望，雖然生命往往是脆弱的，至少還有一種堅強 的支持力，那就是〝愛〞吧！ 回到坐位上，我一直在想，原來，可能當我在抱怨著上課乏味、報告繁重甚而生活無趣時 ，竟然這兒有著一群與病魔爭鬥的患者，是不是我該覺得很慶幸呢？還是該為自己的〝身 在福中不知福〞認真的做一番檢討呢？ 想著想著，小兒科裡衝出一個小男孩，一邊哭一邊鬧著說不要打針，很自然的，吸引了我 的眼光。他的媽媽先是安撫了一下，最後耐不住，就兇了幾句，一位社工也走了過去，很 溫和的撫慰著他說：唉呀！你好勇敢，好可愛……。一會兒，小男孩就被哄的乖乖的又進 了小兒科。 以前的我，看到這種事除了倍感溫馨，其實心裡還是會有幾分的竊笑，然而，當我很驚訝 的發現，大多數的人好像習慣了類似的情形而無視其發生時，只覺得自己又沉悶了些，很 快的被攪動的情緒又平息了，我想，自己也已經慢慢對外界的變動開始感覺疲乏了，別說 一整天，半天待下來，我也會變的讓人覺得死氣沉沉的，就像急診處內的病患和家屬一樣 。而醫生、護士和社工是唯一讓我感覺臉上有些許微笑的，助人真的是快樂的吧，他們應 該也是這麼覺得的。 沉寂了好一陣子，外頭有些動靜，我的直覺是──有病患被送回來了，而且頗嚴重的。坐 在門旁的我似乎躲不過了，老實說，病床被推到我眼前的前一秒，我還在祈禱，希望不要 讓我看到太悲慘的畫面，心裡卻又不由自主的想看清楚。還好，不是血腥一幕，病患靜靜 的躺在床上，應該只是行動不便吧，不過，這倒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所謂的〝急診〞部。 不知道從幾時開始，一個矮小駝背的老伯伯端著一盆水，一個坐位一個坐位的擦拭著，行 動有點緩慢，動作有點粗略，但可以看得出他已經盡力了。當他來到我的身邊，我輕聲的 跟他說聲謝謝，他只是看了我一下，繼續反覆做著相同的動作。這讓我自覺得很慚愧，我 甚至不知道他在此是什麼身份，既不是醫生護士，也不像社工，倘若是的話，除了感慨， 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感慨為什麼這種事會是一個老人在做，感慨為什麼坐著 的人又是視而不見，或許他們的心思都被病疾所佔滿了吧。而我呢？似乎又被自己來此的 原因考驗著良心而羞愧，一聲的謝謝，我知道那只是突顯自己心理上的不安，也許自以為 那樣會好過些吧！ 之後，我開始將注意力轉移到一個金髮的老外身上，畢竟，直覺上他是比較特殊的。他偶 爾會瞄我幾眼，可能發覺我在觀察他，也許是我讓他渾身不自在，索性就側過身去背對著 我，然後掏出本書來看。不久，另一個老外(他老婆吧)從外頭進來，他們一起拿著一些單 子，用生疏的國語跟社工詢問著看病的流程。不過，似乎溝通不良，那位熱心的社工乾脆 陪著他們去看病。這一幕讓我想到，倘若有一天我也在一個有語言障礙的地方生病了，心 裡應該很惶恐吧，到時候不知道有沒有人來幫我，就像他們這般好運哩(可不是幸災樂禍) 。話說回來，好人，每個人都想當，就算是先天決定的事實，我想，還是沒有一個人願意 當受人施惠的人，施與受之間的情結是很複雜的，我不敢說受人援助都該感到慶幸，但能 去幫助他人的確是該慶幸的。 (Ⅱ)急診處外 十二點，走出急診處，溫度暖和了些。感覺像是心靈忽獲解釋一般，我還是在想，到底人 活著時的快樂是因為暫時忘卻了疾病和死亡的痛苦吧，有人說活著就是要快樂，何需去想 些不愉悅的事自惹煩擾呢。但話說回來，就算目前不用去面對，至少試著去了解一些事實 對一個人來說應該是好的吧。好比人對於快樂與不快樂的定義，有人覺得寧願當一個快樂 的白癡也不願成天為瑣碎事左思右想的，然而白癡真的快樂嗎？還是該說白癡真的了解什 麼是快樂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不是白癡，所以我無法體會白癡的感受，又我需要 的是去摸清自己的感受，而不是去做一些不實際的揣測，我想那是消極的。 有一種很深的感觸，既然人活著必須承受病痛的折磨，甚至終須面對死亡，那活著到底為 的是什麼，只是從一個受精卵經過無數的分裂，然後細胞分化、個體成長到形成一個能思 考的生命模式，這個過程是神奇的，因為生命能夠思考、感動所以才能感受神奇，但痛楚 與死亡不也是印證生命之神奇的方式。活著，難免會疑慮生命為何而存在，存在又該怎麼 驗證，回到較現實的層面，也並非所有人都會挺在意這個問題，我想，絕大多數的人從出 生到死去都只是為了能〝活著〞而工作。當然，這是誰也躲不過的，人總是無法否定自己 存在於現實的感受吧，至少冷、熱、餓、痛…等感官上的反應是絕對的。有人告訴過我， 等到有一天你饑寒交迫時，你就不會思考生命的意義了，當下努力求生就是你不得不接受 的生命意義了。人的觀念真的沒有所謂的對與錯，觀念的成形不也反映出該生命個體存在 的意義。 科學是現實世界進步必須借重的工具，科學源自於哲學，它們都是在追求一個永不可及的 真理，真理不存在，但追求是必然也必須的。現今，多數自喻為文明的人相信科學，但科 學卻無法解釋人性，在科學範疇裡，誰強就誰贏，甲藥劑的反應能力強過乙藥劑，反應方 向就取決於甲藥劑，可預測的物理現像的發生亦是由一套公式推演而出。但什麼公式都無 法解釋人與人之間的互助，或許存在著相互依賴的關係，但不求回報的付出為的又是什麼 呢？好比社工無條件到醫院幫忙，他們獲得的頂多是精神上的愉悅，但科學的角度卻無法 解釋這一切。就算生物學上對於動物行為的研究，往往也是以〝利益〞為思索的出發點， 好比蜜蜂的社會性組織，工蜂(皆為雌性)真的是無所為的奉獻生命工作至死嗎？科學上的 解釋是，蜜蜂遺傳的基因是一脈相承的，而工蜂先天的基因對於轉移給子代而保有原始純 系基因的機率小於由蜂后來遺傳給子代，所以基於維護自我族系基因而能使之不斷地傳續 下去，工蜂就不辭辛勞照料蜂后，為什麼呢？因為工蜂本身也是帶有該族系基因的成員。 這是科學上以很勢利的觀點來剖析動物行為的說法，卻也是有證據支持的，比對於人類， 或許多少有些相似，但依舊無法闡釋所謂的〝愛〞。蜜蜂病了、老了會被逐出巢，因為老 的、病的無法工作，只會浪費糧食。人呢？是這樣的嗎？如果是，又何須有醫院。再舉一 個簡單的例子，以前軍隊使用的子彈，可以讓人一槍斃命，現在呢？懂得運用人性弱點的 戰略，所以子彈只求讓你失去行動作戰能力，如此一來，你的部隊喪失的可不僅是一個人 ，而是三個人，因為你必須再消耗兩個人力去照顧傷患。我想，這種戰略也只有在人身上 才行的通吧，真不知道該怎麼去看待這種事，人總是躲不開情感上的糾葛。 進了一趟急診處，老實說，並沒有想通些什麼，只是對於所見的痛苦、疲困、無為的付出 有更深刻的感動。思緒依舊懸蕩於人性、生命和存在的意義，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生命 真的只是〝活著〞嗎？存在到底是不是值得刻意去探討的呢？這使我想起以前寫過一段很 狂妄的話 倘若是神創造了人，為什麼付與的人性使人痛苦呢？難道是神為了證明自己的偉大。 這段話的意思是，人性是存在的，因為人性使然所以貧困災難使人感到痛苦，神創造了人 難道是為了讓人在痛苦中有所醒悟進而相信神的偉大。我想這是有點偏激的，可能真正受 苦的人並不覺得有神的存在，所以他們也無須為此問題所疑惑，如此說來，是我想太多了 吧！ 步出急診處後，面對著熱騰騰香噴噴的午餐，吃他一口，我想，我還是只能這麼證明生命 存在的意義。 -- 我不喜歡黑色的問題 更不喜歡彩色的答案 我喜歡在兩者之間徘徊 http://www.wretch.cc/blog/sangoblu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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