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活著是不夠的 我們要自由 要陽光 還要一朵小花 ──安徒生童話 約莫是國二的年紀，公視播了王小棣導演拍攝的電視劇「大醫院小醫師」。 那時對醫生還存有過分美麗的想像，腦子裝載的聰慧，白袍襯托的權威。我總是 特別鍾情於小醫生們的實習生活，無論是忙亂得沒日沒夜，或是學著抱擁生離死 別，那些片段看來都叫人也想投注青春裡的什麼，來換取一點點壯烈。自「大醫 院小醫師」開播以後，每個星期一到星期四晚上，時針指向八點我便會從房內往 客廳探一探頭，看看能否為自己煩悶的生活偷得一瞬歡快。可惜，爸爸和阿姨佔 據電視觀看新聞報導的時間太久太長，我斷斷續續地看了好幾集，也落了好幾集。 上高中後認識周，一個想做醫生的女孩。剛認識時沒特別要好，同班整年只 知曉她一身精明幹練。高二分組後兩人竟又同班，屆時才逐漸熟稔起來。周是個 閒不得的人，又做班長又做社長，老讓自己忙得不可開交。我們利用閒暇時候談 生活談理想，然後慢慢辨認彼此身上相似的靈魂線條。也許是家庭的緣故，我們 好勝、愛逞強，內心卻又流淌著無比的溫柔，想望被愛，渴求分享。那時候選擇 三類組的同學，成績較前面的多半想讀醫科，問其理由通常會冠冕堂皇地回答想 幫助別人。不過，最真實的答案可能是，若考得那樣高的分數，不填醫科做第一 志願總是顯得有些浪費。而更多時候，人們可能其實從未摸清自己的欲求。我也 曾側身問周：「為什麼想做醫生？」周不避諱地回說想證明自己，然後提起那些 身旁的苦弱病痛，是多麼令她感懷萬千。記得那時教室外的廊台有風，我輕撥被 吹亂的瀏海說小學五年級時媽媽便因血癌過世離開。靜默了一會兒，那以後選血 液腫瘤科吧，周說。聽了此話，我們相視一眼，然後忍不住放聲笑開。 青春如此張狂，張狂地令人不忍逼視再三。 自公共電視台之後，每隔一段時間便有其他電視台也相繼重播「大醫院小醫 師」。某一年寒假，我跟周曾一起完整看過，過去落掉的情節也一併補回。我們 投心於裡頭的各個角色，想著講著，他們彷彿就是真的。當陽光替醫院迴廊灑了 一地光亮，冷靜美麗的周杰從遠處走來，我們就在床舖上指著電視蹦跳大呼「她 真的好正啊」。當楊格拉著病患從精神科病房逃脫，並帶她至遊樂園搭坐空中腳 踏車，我們便同時問了對方是否敢於承擔這種浪漫。而當這名女病患獨自乘坐電 梯至醫院高樓，憤然墜身一躍，我們都不忍看地任眼淚直流。其中也有一些畫面， 頻頻喚起我跟周心底的易感多情，教我們鎮日回味不已。好比當阿邦為了挽回牙 牙，每晚在醫院待命至天亮再趕往校園操場，陪她一同慢跑說笑；好比當牙牙投 身別人懷抱前往西班牙，阿邦坐在暗黑山頂哭看飛機穿越，風聲呼嘯。有時我會 忽然想起，當那五個大小孩共同佈置他們的「基地」，我跟周也曾商討，以後尋 得一屋一牆，應當在上頭漆畫什麼圖樣。 與周相比，我總是善於記憶彼此相處的慣習與細節。然而，此刻回想過往， 我已記不清愛情的發端，究竟是在何時隱隱透光。是她得主持社團會議沒能同我 晚餐，而我先脫口說自己捨不得道別的那個晚上嗎？或是隔日她傳來紙條說如果 能夠，她願意放棄家中一桌好菜，每天陪我進出速食店的那個課堂？之後的情節 好像是邀她到球場曬太陽的午後，步出教室時便自然地牽起在身後的她；也好像 是陪她等待公車的橘紅色傍晚，兩人忍不住親吻彼此的額頂後，臉頰紅透。 相識七年的時間裡，我跟周在一起，然後分開。然後復合。然後再次分開。 我們如所有過往的戀人一般，在彼此身上留下印記，而我總會言稱，她是好特別 的一個。記得最後分別的晚餐，我曾將餐廳衛生紙作為便條，上頭寫著：「記得 我們都喜愛的周杰曾對Amigo說什麼嗎，那段引了安徒生童話的台詞？」那時 我們坐離樂手僅隔幾個位置遠，他彈唱著深情的流行歌，而我在第二回副歌時， 將便條連同一朵小花親手交遞給周。周驚訝地接過，看了之後邊流眼淚邊要我記 得，她永遠都是那樣情願，情願同我分享生命中致力悍守的花。 隨著上傳影片的網站紛紛設立，前些日子我在上頭又將「大醫院小醫師」看 了一遍。許多鏡頭已不若當時那般令人感動，但我仍舊喜歡。影片的後段，阿邦 為了不離牙牙太遠，打算放棄臨床轉走研究，於是便趁著實習的末端準備研究所 考試。那時，我也正值考研究所的時期，見阿邦拚命夜讀，我猛地驚覺自己已悄 然逼近劇中角色的年紀。我無可赫止地想起青澀的過往，想起曾希冀的未來，也 想起那些時候與我相伴的周。 最後，周並沒有如願做成醫生。大學時期，她泰半時候都在實驗室裡做研究， 但也如過去一樣聰明活躍，不斷嘗試將其各類觸角延伸。分手至今，我們各自與 別的女孩男孩展開幾段戀愛，我們曾傷感彼此再也不因天熱而蹲坐在便利商店前， 共享同一枝冰棒；天冷時也不再爭奪同一條印有卡通人物的棉被，然後相互依偎。 但我們仍然真誠地對彼此言愛，仍然關心問候彼此的日常。總是這樣的，生命得 行過許多蜿蜒曲折，得裸身輾壓石子路面，將盛氣放肆的我們磨損得疼痛哀嚎， 然後才懂得珍視，懂得寬慰。我經常期盼，在五年、十年，或者更多年頭以後， 我跟周仍能對坐相視，緬懷那些我們曾共有的，最好最好的時光。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8.19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