Ｆ的形骸逐漸潰散，以更細微而肢解的物體散置在我生活的周身。 駱以軍在《我未來次子關於我的回憶》中曾描寫過這樣的情節與場景，小說 裡敘說父親常帶著大兒子至一處花簇園圃裡閒遊整個午後抑是黃昏。在那個 庭院裡擺放著七尊陶塑童話矮人，大兒子甚喜愛，彷彿親密舊友，臨之跑蹭 四處，撿拾雞蛋花。直到次子出生，亦攜他同往的那次，他抱起其中一尊人 偶便也不小心摔破了。裡頭的素陶四散，充混著灰黑雜質與塵土。長子嚎啕 大哭起來，彷彿明白騙局的煙霧消散，人偶不親不愛，只是冷然的材料無靈 的碎零在地。 我便是這樣重新認識Ｆ。 將他摔壞，解構後才從裡面看見他。 我房牆上黏貼著幾幅他水彩的插圖，他與德國友人共繪的卡片（謝謝你）， 及他為我騰印出來的課表（微笑的表情符號在上頭：這是你有點小的課表）。 牆下的書櫃則擺放著三瓶他贈與我的香水（生日禮物），與當初齊去觀安迪 沃何展時我們各別購入的明信片和康寶濃湯罐頭之手機飾品（他細詳許久不 知道這只成串的康寶濃湯鋁牌是什麼，買得僅是知道我喜歡）。床頭燈下則 臚列幾條、罐他自德國或請人郵寄回島國的有機乳霜、防曬乳（你腰身的皮 膚好乾，好像魚）。櫥櫃裡數件寬鬆而穿入則像小孩履大鞋的衣物與腰身過 大的刷色牛仔褲（這些件給你穿）。 盤坐在床頭環視這些屋內的細軟，彷彿我無意將Ｆ摔壞了。終於摔壞了。因 而我才能在如常已然厭煩的日子裡重新解讀出建構他的齒件。我們的生活實 際上正不停的與昨日覆寫，與前日抄繕。遇上餐點時刻尤其困難，我倆常為 了要吃些什麼而莫大的困擾著，最後仍然上那幾間店員均以認得我的臉龐而 同我親切招呼的餐館。為了春日暴烈之溫度而翻滾著內裡不耐情緒而吵架。 因我在洗衣時弄丟了一件他甚喜愛的托米牌踢恤而搞得氣氛低落。亦因我， 不知在哪個環節；或因他，在何字何句之中錯置了話語，便潸然落淚，氣悶 肝火。 與彼時認識的他不同。那時的他不能摔壞。他就是他，凝神歸元，在我身側 所發生事件稀微，因此意義這麼小。他這麼小，彷彿原子。我若想到他，也 僅是他的冰山一隅，並不偉大。然而此後生活竟如螺旋的雙造交擰而密不可 分，情感縝密，他於我生活處處留下建構的元件－－這些散置在我屋內的意 義的元件，便也如袖珍博物館一般展演著我與他情感細節的種種。 即於打破他的時刻我方意識到，這並非如駱以軍筆下的那些素陶偶。大兒子 喜愛乃因他將之想像成真實的朋友，想像有靈；然而當他發現這些陶偶被自 己的弟弟打破以後才明白它們僅僅如那些未釉燒的花瓶原胎是同樣的東西， 它們，物質，材料，無情感。並非血肉與魂魄。但是Ｆ－－拆散他以後我所 意識到的材料一點都不是這個樣子的。不是駱以軍的卡通矮人，不是陶，不 是土，不是其他的無痛無感之物。 真正將Ｆ在我生命微史裡建構得無比偉大的材料，便是愛。 -- http://www.wretch.cc/blog/momo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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