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時隨地都在恍惚，你彎曲赤裸的背脊窩在床頭， 倒出一線慘白的粉末，紙捲刮齊、焦渴地吸入鼻腔。眼 瞼間濃稠的飢餓感緩解了，青年漸漸仰起頸項，冷肅如 死的表情，瞳孔透出無以名狀的錯亂的光。三十秒過去 ，又忽然笑得像個孩子，朝塑膠袋內擠兌了什麼，迅速 搓揉，彷彿一場剽悍的自慰，有機溶劑的味道飄散開來 ，你湊近袋口，幾欲窒息地猛烈換氣，直到被拉扯才罷 手。 你得意了，低低從喉嚨深處笑著。 你說世界即將毀滅，著火了，好熱好熱，右手探進 褲頭，左手菸蒂落到床單燒出一個洞，我急急拾起來滅 了。指爪緊緊嵌入後頸的髮，扣住髮稍透出的不羈，溺 者攀抱浮木般滾在一團。我們互相撕扯衣物，囓咬、摩 擦、留下傷痕，身體不斷湧淌淚液、血液、汗液、精液 ，你哭泣，說不出完整的話語。眼角滴下的滾燙液體， 美麗得不像是眼淚，而是華奢而陰鬱的碑文，一行一行 將軀骨蝕穿。我感到被灼傷、被抽乾、感到一點迷惘的 心碎。 「儘管去和那女人在一起...」你說。 「但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擺脫不了...」 驕傲而悲傷地露出微笑，你詛咒：「擺脫不了愛我。」 看見了，看見了自己。立在滂沱大雨中，繃著臉挾 著講義。你在二樓，靠著從未帶來快樂的窗口，叼了一 根菸，懶散地盯著冒出細煙的小小菸頭，彷彿凝視一場 膚淺的愛情。讓人足足等了半個鐘頭，像個傻子。 你原是把所有人都當傻子耍著玩的。 看見了我們坐在學校頂樓吹風，菸頭接著菸頭點火 ，吁出長長的白煙，也吁出生澀的煩惱與哀愁。青春的 浮雲在蒼穹流離失所，你指著那顆太早出現的白天的星 星，說那就像我們，選錯了時機碰在一起。容易成為社 會的標把，萬箭穿心。 看見了昨夜，你將菸滅在我腿上激動地哭著親我， 我們是嘴唇貼著嘴唇顫抖的稚雛。 你指著胸膛說這住了人會疼痛的，不想再愛了。 能怎麼辦呢？ 能怎麼辦呢？ 所有的光明與羞愧，洗禮與信仰，傾斜的道德混淆 ，夜裡相視的秘密。對不該當真的話語當了真，奮力打 碎的卻是最重要的界線。現實是我們不能攀登的巨石， 一如暴露於晨光。僅推開櫃門輕試，便壓屈了脊髓。腰 桿來不及挺直，亂棍便將欲出口的自白逼了回去。 離走前再多看你一眼，像農人走過颶風縱橫過的腐 敗庭園。一切言語都將被沉默的目送碾碎。你原是心高 氣傲的，眼珠堅持裹著我們早年見過的天空，那顏色斑 駁著紀念的鐵鏽。毀壞自己的同時，總帶著矯諷，不肯 輕易放過任何對靈魂更殘忍的機會。一些影像話語捆綁 ，你仰著頭朝川流過去的雲嘆息。 「人總一天會死。」你說。 「如果可以，我想拉你一起。」 我沉默了一下，才開口：「你她媽也沒問我願不願意。」 不著邊際地笑了，彷彿聽見一個天大的笑話。 「還用問嗎？」你攆熄了菸頭。 我們接吻。 世界逐漸毀滅，在你身邊。 屬靈的火苗一直、一直吞噬一切。 那樣的獰影卻如此絢麗。 挾無比沈重的陰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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