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光過去太久，我們甚至已經遺忘水從哪裡來。 彷彿它本當湮滅一切，直升天際，無聲無波鋪陳綿延， 抖開一層薄紗便柔軟地散漫地表，接著膨脹。 逐漸淹沒腳踝，淹沒床頭的聖經，貓受驚跳上了圍牆， 終於也消失在無限瀚浩的湛藍，甚至沒有發出叫聲。 這件事發生得如此自然，巨量的水來了，成為視野的一部分。 上帝說要有光、世界便有了光。對那些一心渴望看的見 的人，便有足夠多的光量。而那些衷情黑暗，隱著相反 情懷的信徒，便有足夠多的濃蔭棲息。當大地明亮起來 的時候，情人輕輕摟住對方脖子，發出讚美與感嘆的歡 愉歌唱，秀髮橫溢胸膛，草坪上赤裸相貼，徒留一層無 力的汗水包膜作為羞赧的隔絕。黑雲受到光的親吻，就 綻放出繁複的純白花蕾。 這次祂需要水了嗎？ 柔沉的水量從門縫和窗戶流入，力道溫和難以抵抗。歲 月和光陰也來了，帶著哀傷與利刃，負著極長的森鬱圍 巾。斑駁的紋路早已褪去光彩，沾染刺目的沙塵。關上 門也沒有辦法阻擋它們探訪，怎麼驅逐遮掩也無法抵銷 身上受錘鍊的痕跡。人們開始大聲唾罵，從喉管發出憤 恨的嘶聲。呼吸器一收一放，床腳邊流動著透明的水光 ，病床潮濕了，插座冒出一絲火花哀鳴，然後是心電圖 的警訊終歸寧靜。地下室停屍間也被巨量液體擁抱了， 屍體保持著平躺的姿勢在水中微微浮起轉向，朝門口暴 露出咬緊牙關、瀕死呻吟的苦悶表情。這是一張年輕的 男孩子的臉，相當清秀。有著漆黑的瀏海以及長睫毛。 口袋中有一張揉爛吸飽了水份的羊皮紙，上頭凌亂的書 寫：人們忘記自己錯看了世界，卻總說世界欺騙他們。 年輕人拼了命地砌牆，扎扎實實不偷工，盡可能爬高些 以避開吞去一切的驚人的藍。年邁後也不得片刻歇息。 許多閣樓以積木的姿態堆疊，驀然垂首便是聳立冗長的 恐怖迫壓，一格一格獰灰的空蕩的樓層，和記憶等高。 獨居老人忘記誰提過：「不要愛世界和世界上的事。」 「人若愛世界，愛父的心就不在他裡面了。 因為凡世界上的事就像肉體的情慾，眼目的情慾，並今 生的榮耀，都不是從父而來，乃是從世界而來。」 倘若那些最美好動人的回憶都是取自世界，又有什麼動 機去信仰別的呢？偶爾他關上窗時，會對著海景出神。 但到了這個年紀，連困惑都成了一種吃力的行為。他只 能獨斟酒液，點燃煙斗裏的菸絲，駝脊靠著椅背，呼出 一陣衰老與寂寥。閣樓老人醒得很早，某一天下床，他 感覺到一陣溫柔的冰涼。水終究還是來了。 望著牆上掛著的陳舊照片，決定不再砌牆。老人微笑。 他曾年輕過。 曾愛過。 曾幼弱。 和我們每一個人一樣。 在最後的最後，也不會有意外的結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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