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emcollector (擁有即失去的練習)
看板prose
標題[創作] 又儀6.1
時間Wed Jan 7 14:02:32 2009
除了身體之外,又儀的每一個部分都嚮往著跳舞。
起先是模糊的羨慕。對門跟她同年的女孩子,每周一都帶著一雙粉紅色的芭蕾舞
鞋,和一襲蓬鬆的、有層層疊疊蕾絲的粉紅色舞衣,搭著公車進城市裡跳舞。
又儀開始在周一傍晚六點左右,放棄卡通、放棄家家酒,專心一意地站在走廊上
哭泣── 一如前一年,她巴望著跟鄰居小朋友一道去幼稚園上課,於是每天早上自
動起床、扭捏地套上鞋子、綁好紅色愛迪達鞋帶,站在門內哭著求媽媽讓她去幼稚園。
於是就成了。
某一天傍晚,提早用過晚餐,又儀跟著女孩子和她母親搭公車進城,迂迴地走過
城裡的主要街道,一條黝黑的巷弄,最後,他們爬上一所公寓中長長的階梯,來到一
個有大面鏡子、淺茶色地板和一排長橫槓的房間。
跟又儀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們,有的坐在地上扭捏地套上粉紅色舞鞋,有的把單
腳跨上橫槓擺弄姿勢,有個在槓上倒掛著像蝙蝠,還有人,天吶她們讓雙腳如一條直
線那樣坐在地上......
又儀沒換衣服,悄悄地站在角落。她的舞衣直到半年後才會出現,而媽媽彷彿為
了補償她的延誤似地,給又儀買了一件跟全教室女孩都不同的,白色的舞衣。
又儀六歲。據說學舞同學鋼琴一樣,都得及早開始,趁一切都沒太遲之前。指的
是,骨架硬了,指頭定型了,孩子更貪玩了,發現世界未必須要舞蹈或音樂,還有更
關鍵的現實種種之前。
又儀的身體卻太快遲了。她的雙腿劈開永遠是尷尬的弧形,像在笑自己。擺上橫
槓的一條腿永遠會讓自己無法平衡。指尖無法觸及趾間。後仰的頸椎永遠碰不著勾起
的腳趾。
又儀的舞伴一個又一個被老師選上,被帶去五燈獎或六燈獎跳舞然後被眾人拍手
被燈閃。又儀從未。一個月一次的選秀,又儀獨自在橫槓區玩耍。現在,她也學會當
倒掛的蝙蝠了。她倒掛著對其他舞伴裝鬼臉。一個正在舞動身體給老師看的女孩被又
儀逗笑了,跳錯一步。又儀也笑了,接著頭墜地,全身墜地。她安靜地哭起來。
有時是媽媽帶著她去上課。一堂課折騰下來,再搭車回到家通常已過九點,超過
上床時間了。通常是被母親驅逐著一氣完成洗澡收書包上床的動作,但又儀記得一晚,
母親打開電視,不該出現新聞的時刻,新聞主播卻坐在螢幕裡,面容沉重。下一個畫
面,一艘甫脫離基座、冉冉升起的太空船,變成一團好大的火花......畫面終結在一
個女太空人的大頭照,主播的旁白說,她是美國第一位女太空人。母女倆盯著電視。
這天,又儀比平常晚了十分鐘上床。
有一天,上課的孩子們開始口耳相傳,舞蹈課快結束了,因為老師不再教課了。
老師正式宣布那天,女孩兒們哭喪著臉坐在教室中間,媽媽們聚集在角落,卻都露出
笑容。老師說,她要去美國了,不能繼續上課了。這個舞蹈教室將永遠關閉了。我們
的遊樂園不見了。又儀懊惱自己那堂課沒再去掛一次橫槓,好好盪它個兩回,就算摔
下來也無妨。
媽媽們在下課後擁到老師身邊,恭喜她。後來又儀才知道,去美國前面,她聽漏
了一個字,嫁。
不知道老師在美國還跳不跳舞呢?她一直沒問老師這個問題。
一年多的課程留給又儀的並不多,又儀沒多久就放棄試著讓雙腳劈成直線了。她
的舞衣在小學畢業時,舉家搬進城後就徹底失蹤。還有一幅她在五年級美勞課上畫的
芭蕾舞者也不見了。那張素描,她著筆時如此自豪,相信自己想到的繪畫主角絕對是
其他同學不會畫的:一個挽起髮髻的女芭蕾舞者,左手在空中畫出完美的弧形,右腿
則向內勾起,左腳墊步。她正要起步旋轉。那張畫的分數不高,又儀相當氣憤,感覺
老師簡直汙衊了她心中的某種成年,後來才想起,恐怕她的繪畫技巧才是主因──如
同山西石窟的大佛,雕刻匠鑿出完美佛頭,卻疏於計算比例,因而,佛像盤起的腿部
彷彿麻痺症萎縮般,拘謹而委屈地跌坐著。
完美的頭部舞者。失控縮小、被擠壓至畫布角落的四肢。
又儀成人後,曾無數次在腦中進行著編舞。她想像自己在書店,在車站,在捷運
上,身體內部的精巧機關觸動,因而舉手投足,躍起伏下。身旁的過客有些路過不停,
有些駐足觀看,還有些隨之起舞,於是他們跳進了一個沒有醜惡也未曾壞毀過的世界,
將自己拋入短暫的天堂。
又儀不曾上過五燈獎和六燈獎的舞台,但她願意驕傲地向那老公寓中曾經的芭蕾
老師說,其實,我一直在舞台上享受著舞蹈的美好,不曾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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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習慣以特定方式來看待某些事物時,
就很難想像它會是另一種模樣,這也就是我
們身處世界之中,每天在成千上萬的訊息轟
炸之下,卻看不見真實世界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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