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暗戀過人。 　　好像菩薩將微凹的掌面緩緩伸出，把一個人險險的捧在手心上。 　　都在還穿制服的那些年代，白領綠繡，與幾個人的名字鎮日廝摩，於焉生熱。 　　我便這樣愛上他們。 　　在這幾天的睡夢裡我不時夢見他們，在一截蓄積了過去可還未走到最後僵持尷尬結 局的時光裡，夢的敘述時間線。然後疲憊醒來，掉入曩昔熟悉的時光氛圍裡，彷彿錯唱 的一首歌。過期的惆悵感忽忽又被吃進肚裡，腸胃蠕動，我心不適。那是魂歸的時刻。 從前死去的自己在無可料的瞬間重新返陽，叨絮當初瑣碎零頭的苦痛。而你，不得以過 路者的前輩姿態告訴之，修行路上不即如此嗎？Alanis九五年的專輯歌曲〈You Learn〉。 　　這些人，在命數的彎處折見對方的臉時，我均是如此小心翼翼。好像ㄑ，初遇時見 他背影，背領上鋸齒的髮梢，我含頤在新生的典禮上心想，糟糕麻煩。往後的高中生活 裡閉眼就是他的影子，頌唱陳綺貞的歌曲小情小愛，〈太聰明〉與〈還是會寂寞〉。好 像ㄍ，高中端末的一年，大家都說遠遠看去他與ㄑ長得好像，那樣的頭髮與瘦高的身形， 我就接近了他，成了夏宇〈簡單未來式〉裡的情人葬列。 　　然而我的個性其實好彆扭，像一條擰水的毛巾，脾氣好拗。那時我與ㄑ同班，日日 見面，我總蜻蜓點水的找他說話，話路說不到幾步，又轉身要走，灑脫得彷彿俠者，出 劍收劍，刀光劍影白馬過隙。現在看起來都像小孩子把戲了。一直要到座位的編排將我 推到窗邊，將我逼到他的座前，他以筆戳我背，丟擲一兩球紙條，我才「認命」與之架 起不得不通之橋，不再是那種黑斗篷魔術師姿態隨時幻化出溝通的驛道，再瀟灑的收起 彷彿信手把 msn的聊天視窗滑鼠按掉。 　　誰能折指編算出自己真正的命數，何人闖入厝內我與之共處時光他再遠行。 　　所以，我開始通知他的習性，他之過去，以及他的虛線未來。而曖昧的意思是，當 兩個人共冶一爐，碳鐵共融，情感的密度仍然易脆，還沒跨過那條線。我們熟悉對方的 大小事，生活的節奏遂開始押韻，共餐，共下課，共出遊，無趣時有簡訊電話。慣聽情 歌且幻想主演其中的喜劇悲劇，笑顏哭容。即使當初已經行到這步田地我的脾氣還是彆 扭，沒擰完命數的水我就不願承認。當別人問起，欸，你對他是不是有意思啊？遂是死 不承認。要到兩個人參加了營宿，我惺忪不眠飽的在翌日貼躺在他腿部；他因為舞台上 的搖滾開場了遂以手掌摀住我聽覺的耳。那瞬間的體貼讓人動心。此後我每每讀到「感 動」二字便有巨大的幻想場景出現。 　　那個關鍵字便是「動」。 　　你的天地，因事而撼動起來，山河錯搖，地牛大大的翻身。而你作為本體，因而感 受到了腳立不住的震動。是天柱倒了，五彩之天於焉傾覆，方拿龜腳撐之，重劃經絡。 那時候我才驚覺，是這樣了。我暗戀一個人。菩薩彎長細葉弧凹的手，捧住一個人，修 行路起即。 　　把一個人揣著的心很似走索，維持平衡的走著。不頹不塌，為了在你說是，而我說 不是的時刻，讓空大的心思情愫不被對方發現。 　　暗戀其實很像一場舞，你前進我得後退，怕被對方視穿，起了疑心露了馬腳。同時 我的後退又不一定是因為你的前進。那時的ㄑ，其實愛戀著另外一個人。詩心未退的稚 氣心靈，以感受著青春期疼痛的方式仔細看出了對方心思的端倪，知道自己不能進，所 以退。暗戀即是，怯怯的腳步，疏離又進。看了這頁書，遂不敢大剌剌的翻去下一頁， 孰知下一個誰即將由章節中退場，到了那個時候自己變成了配角，配角寫的另外一部小 說就是與現下與對方寫的這部是完完全全的兩個故事了。其間的索引只是平行的交連， 不是繼承的直線書寫。 　　後來告白，發生了連鎖相依的難言瑣事，我們便遠近擦肩了。那段時光很難熬，文 火細燉痛痛的靈肉，最怕在常見了學校裡兩人相遇。大家都知道這兩人之間必定發生了 一些什麼事，隱隱約約的猜，大致是如此就認定是如此，不在我們的面前再提對方的事。 而最怕乃是因為情感如冬日的毛衣不斷拉扯到周圍的釘鉤處，起了許多線頭。其實在多 日多月以後我坦蕩蕩的與ㄑ說話，他冷冷峻峻，我就負氣唱著陳綺貞的歌「別對我小心 翼翼，別讓我看輕你」。在經過了往後的幾段戀情我卻也慢慢發現，ㄑ即是我心中戀人 的原型。好像邱妙津所說的戀人原型，所以與帶有ㄑ的影子的ㄍ交往，亦仍唱著歌曲的 最後一句「還是會寂寞」。 　　悟道是，菩薩不成佛，乃因還在修行路上。或如觀音不成佛，乃是因為對人挂念。 -- http://www.wretch.cc/blog/momou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1.97.69 ※ 編輯: momou 來自: 125.230.1.211 (08/27 2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