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omou (坐看雲起時,)
看板prose
標題[創作] 微病感
時間Mon Jul 21 01:12:31 2008
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記性越來越差,彷彿海霧,冷冷涼涼後逐漸散去。我從來就不擅
長記憶小事,那種小事倒也不是往昔讀歷史地理那樣,我還是很能把需經背誦而構築出
巨大資料場的事情處理得很好,哪怕細碎的年代人名如沙漠雨後剎那綻放的絢麗花朵。
我真正不熟悉的是那些,好比我又忘記將數學習作放在哪,而那是翌日必須繳交的作業
我空手上陣無語面對教師,面容是初初髹白的牆,無色無境,我說我忘了。通常都是這
種零頭小事,卻時常發生。而最近這種情況越發嚴重。好比說,在冰淇淋店裡聽候客人
點餐,我含頤記取兩款冰品,直到第一款冰品送至客人手中即將要準備下一款時,我已
忘記了品名。方方幾秒之事,我遺之如簷鈴丟了鐺子,響不出聲音來。又好比說,去澎
湖時我謄抄好的小紙條,上頭寫著通關用的號碼,上一秒鐘將之納於側袋,下一秒則在
褲袋裡慌忙的找,惶惶像怕挨罵的小鬼。
時光蹊徑,身後所丟擲的麵包細屑皆被撿食而去,無以追溯。
我忘了就走不回起始的路標街口,回頭怔怔發忡,面容無色無境乃無浪潮之海,臉
容仍然完整並無龜裂,無壁癌與無水蛇。記憶還是一頁空白簡靈的筆記,重點繕寫於上,
卻沒有其他無心的筆跡。
彷彿是說,只有正路沒有歧途。
我意識到自己衰退的記憶,總在最安靜的時刻,彷彿隱然的微病感。最安靜,靈魂
冷冽沉沉有二十一克,最大值,就重了下來什麼都沉了,清晰可見。好像說,我重考窩
在城市四處習讀自己的書的百里僧時光,在那個當口我僅僅是睡覺,讀書,書寫與修繕
自我的毀壞處。處在那個時候我也有微病感,總覺得自己呼吸不順暢,所以日日拉筋,
夜夜慢跑。那時候的微病感在於摸到自己的底。譬如說我壓身屈膝,使上軀平行於雙腿,
痛至不可之處,我就硬硬的明白,是了,路盡水窮這裡還不能雲起。我亦跑十五圈四百
公尺的操場。直至終境,雙掌托住雙膝,氣喘如可呼出一頭雲鯨,就知道自己的不行了;
肺如潛水觸到池的最底,彈而回返。倘若有偷懶的一天我便察覺自己的筋緊了,慢跑時
的規律性也稍稍有異。心裏即又萌生一層微病的恐懼。
可微病感很莫名奇妙,甚而無可理喻。相較於今我恍然得悟那時候的體力其實是很
好的,然而那時候一種心裏與自己相催眠的壓力,使得我認為我必須維持一種苦行方得
健康。柯裕棻在談到李佳穎《小碎肉末》時提到,「任誰大概都有過這樣的感覺,說不
上是病,又不知道是哪裡不對……這種時候人總是異常敏銳,整個身子專注在這即將出
錯的點上,醞釀未知的風雨和疾苦,等著它一點一點沉淪。你想,或者就全盤皆輸,兵
敗如山倒。你又想,也許會沒事,在下一個分心的時刻你會回到常軌,你只是神經過敏
。」
大致是如此吧,那微病時而是自己拿刀剖入自己靈魂的肌理所致。
而我的壞記性興許在於不在意,不歛在那個岔點上遂走去他逕。我應該記得數學習
本被放在哪裡,因為往往皆在我紛亂的書堆中將之找回;我之所以遺忘客人所點之餐品,
乃因我習於出神;我隨手收納的什物總不被我留心,走一條草覆的路我便不記得所有脈
絡。然而總在下一秒鐘我靈光也似的想起來。簷鈴找到鐺子,能響,也就不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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