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開燈原來我站著一角的暗室 　　另三個角還有三個人站著　　　　（鄭愁予） 　一如往常，毫無預兆，黑夜就來了，知道你因為精神分裂進了急診室，起 先是不敢相信，之後確認則更令人心顫心碎。 　初次見到你，是在白先勇《紐約客》讀書會，幾乎跟不上你思考和口條的 明晰高速。現在翻閱咀嚼著你殺氣騰騰且恢弘落筆的戰文。讓我想起魯迅與 戰鬥文藝，欸而我是這樣昏聵且耽溺呢。 　但我直覺你心中的野火需要人肯定。 　上學期每個禮拜三，台南後火車站，瘦削的你總穿著素白上衣提著袋，站 在冬日九點半的光溶溶晨曦裡，通勤列車在你身後虎虎前進，風貼著街心與 成大的磚牆捲了過來，依稀有霧。那是中文系一樓中間教室，窗外可見陳舊 的城牆，微塵在篩下的光裡不斷翻動。那是現代小說課，我們偶爾提筆抄書 ，更多時候是參與了魔術時刻，支頤沉醉在那些真實與虛構交織的小說與作 家軼事裡。 　第一堂課老師走了進來，戴起厚重的老花眼鏡，細聲緊張地念著教材。當 然之後的課，她再不緊張後，我們都知道這當過軍人的老師言行舉止可是非 常威猛豪爽。從陳衡哲的《一日》、魯迅《狂人日記》、浮花飛絮祖師奶奶 張腔胡說，一路講到期末讓整個教室熱淚盈眶的《時光隊伍》。我們都如此 熱愛文字背後那個悲歡的世界與小人物們，因為他她們比現實還真實。聽著 你熱烈討論哪個作家，哪本推薦的文本，我感覺，你是真的熱愛文學的，就 像你總不厭其煩提到你的愛情，溫暖閃光盈耳，你總是拉其拉其地提他。你 也是真的在愛裡的吧我這麼想著。 　一點都不掉傘天，沒有三心二意的餘地，就這樣明火直杖地愛。 　你與男友賃居的高雄家裡。就像你以拉其為你們新增加的兒子─小黑狗命 名，搖著尾、傍著四條肥腿在磨石子地上噠噠噠噠小黑狗，你以主人身分幸 福地抱著那隻狗，溫柔撫摸，趿著拖鞋來來去去。八五大樓在外邊天際閃爍 著。那裏離燦爛的港邊水面很近吧。 　沉默時，幾絲白髮讓你顯得有些憔悴；但只要啟口談論，你便眼睛一亮， 充滿了靈氣，有時因自信所以帶著不屑，有時又對世態無奈嘆息。一些小難 題，一些固有的侷限，家庭，學校，幾幾乎與憤青無異，但又那樣輕薄無害 ，只因勇敢面對了，所以你說，你要作給反智的他們看。你總說，我覺得… …，我總是佩服的，覺得你有見地、有理想。你的疆界與條理總比我明晰， 面對面的聊天也少了筆戰的氣燄，而多了分說服的口氣，你總是那麼自信， 我相信在如琢如磨的切磋與加油打氣中，我們僅憑熱愛與興趣支撐而顯得狹 窄貧血的認識面，必能緩慢增長，擴大我們生命的視域。 　但你需要人肯定。 　難道這些記憶你都不要了？你什麼時刻看見荒地上的野玫瑰便迷了月光？ 　無常奪走了你，崩解了你堅硬的疆野，讓你漂流在不知名的夜裡。 　我寧願你只是短暫醉了總會醒的，我寧願你只是心魂不屬短暫醉了，總會 醒來的；我寧願你只是被這春天迷惑了靈魂，總會歸來的；我寧願你在夢中 將那些愚痴虛幻付火，自灰燼轉身走出；我寧願你心中的驚怖顛倒可與我分 啖，視域裡的思考結構與感知將撥雲見日，讓那清明熾然之光焰自地平線上 升起，逐走一切夜裡的蒙昧、癲狂、驚駭，重新照耀你廢耕棄牧的心靈田園 ，就像那『身如琉璃，內外明徹，淨無瑕穢』所說。 　二十二歲如黃金花瓣輕輕顫搖的年紀，難道就此惘惘失魂、就此屏息不語 ？難道就此隱入洶湧的黑暗夢濤裡，再無憂喜寒暑可感知換穿？告訴我，你 的意識真只是冷藏的火柴，昏睡在霧樣厚度的邊界。是什麼事物在這春天四 月裡，佔據了你呢？是什麼讓神經傳導形同沸騰？告訴我，你會從對角走回 較不傾斜的這邊，我這樣相信你會無比清澈踱回來，讓我們再繼續為今生的 命運而日夜工作好嗎？雖然這世界很醜很黑暗，但只有這裡可以親手搭築出 不傾斜的美以安居啊。沒有幽微無法理解，沒有悖論無法頓悟，而我只希望 還能在正常的世界、平凡街道上見到你，跟你用正常的語氣道早安，一起去 聽仰慕的作家演講。 　　前邊很亮 　　前邊是沒有的　（顧城） 　願上蒼啊，就讓你碎掉的意識與五感，重新在靜止的腦海裡黏合復原吧！ 讓那魔術般的旋風在你無明的額頭裡，再吹一口氣，再現你腦迴上聰慧敏捷 的陰陽迴路吧。狼藉糾葛一片的冥思、我執、妄想與現實界，因而能在洪荒 纏陷後再度分峙河岸兩端。當然，你還不遲知道你的家人你的姊多麼愛你， 你還能在複雜的意義結構裡解識這個字背後的本質深度，多麼地扣人心弦。 神啊，從雪蕪混淆的荒原，把你還回到遞嬗的季節裡吧。 　你知道嗎？在時間的光軌裡，還輪不到你被離心在邊遠寒冷的那端。我只 能不斷求神，招喚，讓你出竅迷失的元神趕緊奔回愛你的家人和朋友的身邊 相聚。如果有場奇蹟的日頭雨，如果東方過娑婆世界十恆河沙佛土之外： 　　那謨薄伽筏帝 　　裨殺社窶嚕 　　薛琉璃缽剌婆喝囉闍也 　　怛陀揭多耶 　　阿羅訶帝 　　三藐三勃 　　陀耶。 　　怛姪阤： 　　唵 　　鞞殺逝 　　鞞殺逝 　　鞞殺社 　　三沒揭帝娑訶 　　希望你一切都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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