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押注，你搖骰，你的眼神如任何一個賭徒──專注，懸掛一線隨時崩於希望和絕望 的血絲，還有，數夜未眠的混沌，髒污和油垢交織的眼尾紋。 　　髒話，咒罵，粗俗的一口痰。還有一口，一口，一口接著一口，忙於兼顧各方賭注的 ，不知名的祝辭。 　　你押上明天，後天，明年，在這個牌局裡。可是它什麼都不會配合你。你觀察，研究 ，可是你只是懂得它的外在硬度，刻痕，它的重量機率。你居然不暸解它可以自我思考， 自我表達。關於它，你可以做任何奉獻，惟獨不可要求它給你任何回報。 　　喀啦喀啦，扣囉扣囉，你大喊，大聲拍桌，你發出的音量可以讓一座山脈退一吋。可 是徒勞。你發出的聲響只是無用地掩蓋你的心虛和喪膽。你不了解，你的每一步完全虛無 。 　　你不明白你在桌上面對的絕不是幾個骰子乃至於幾種玩法、幾落籌碼、幾疊或厚或薄 的鈔票。你面對的是世上最嚴峻的面孔。即使你到海邊，任何一座最險峻的岩岸，那些被 一層一層海浪拍得千瘡百孔，平靜中有憤怒，憤怒裡有容忍的石岸，也遠遠比不上你現在 所面對的臉。這張臉隨時翻轉，扭曲，溶解，新生，變形。它沒有固定的表情，固定的眼 睛，固定的膚色，只是，永遠嚴苛。 　　你大叫，困窘。你可以哭，或者打架，把任何最硬的酒瓶砸上任何一張你最不滿的臉 。可是你不能埋怨牌桌上的背叛。它從來不「背叛」誰，因為它對誰都絕對一視同仁，同 樣慈祥，同樣殘忍，用同一雙手祝賀，下毒。 　　你錯了，錯在你以為你可以在它身上獲利。 　　你可以為它燃燒，把每吋油脂、蛋白質滋滋啪啪地投入它，可是別奢望它會回報你任 何一點熱。你可以投入你十年的目光，可是，臉依然是臉，依然光怪陸離，翻轉扭曲。 　　任何人不該輕易下注。你只有一個靈魂，一次人生，你怎麼能面對千千萬萬張臉，各 種季節的臉，各種表情的臉。你不能成為臉的變數，你不該向它尋求激昂和冒險。 　　你下注，表示你無法安於自己的內在。你早就輸了，輸得連一絲面子也沒有。你輸於 想成為一把電吉他而不是中提琴。你輸於你一開始虛索無度的殷勤期盼，和最終落空的殷 勤期盼。 　　你以為臉是謙卑而退讓的。你把它看作溫柔的表象。你以為投以一枚銅板，可以被報 以一座金庫。事實是它一點不客氣地在你身上蔓延伸展。事實是你讓出一座島也不夠它一 次轉身，給它你的肺臟也不夠它一次嘆氣。 　　你怎麼會為它的表面所騙。你以為溫柔絕對無害。可是你忘記了：你勢必更常被軟草 絆倒，而非被大樹壓傷；割傷你的多半是小刀，而不是屠刀。你最大的錯在於：只害怕那 些拿刀向你的人，遠遠輕忽了，那些給你刀你也不忍傷害的人。 　　你不懂它的魔術，它的沉默，它無邊的嘈雜，有形的諷刺。它是你腦海裡永遠的頭版 ，主角。你卻不配成為它血液裡最小的一個血球。它根本無視你。它是張臉，永遠無需睡 眠，可以光潔，可以醜陋。你以為你押注在月亮上，你沒發現它下一秒即將變成的火山。 　　如今你失去了你的一些生命，明天又將喪失你的一些未來。你說你仍要試，仍要賭。 無所謂。反正我們一起賭。我們早就離不開那張臉。那張嚴峻而永遠變化的臉。 　　　　永遠不要輕易下注。永遠。即使，我們居然是悲哀地非賭不可。 -- 　　「我知道」，我或妳，這麼說著。 　　這是世上最精巧的門開啟，以世上最簡單的鑰匙。一座迷宮因此被諒解了。崩塌，如一 座甜美如糖的黑石平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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