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覺與時間皆可精確加以切割並調配劑量，就像我日日早上醒來 第一件事是幫自己開藥。我喃喃地說，今天我需要多一點精神麻 痺、少一點感傷，還要非常大量的堅毅。但實際上我手邊並沒有 龍的白骨、苦艾酒、黑雲杉、聖星百合或保加利亞玫瑰等等的高 檔優質美物，只有小中大三個鬧鐘，一只只輪流像沸滾冒泡要掀 蓋的熱鍋一樣尖叫著要我醒來，醒來，醒來。 醒來其實不是多麼困難的事。一旦夢境與非夢境一般地乏味，作 夢也變成一件和進辦公室上班一樣無聊的事情，睡覺就只剩恢復 體力的用途了。唯一的差別在於我是否閉著眼睛，以及並無任何 存在願為我的夢付一塊錢。夢舒緩痛覺的功能已經為日復一日的 瑣事取代，這些事事事除了擠滿辦公桌，終於也開始從枕頭入侵 我的腦袋，讓我醒來時往往分不清自己何時睡過。將卡插入打卡 鐘時我則想，今天我要仰望哪一種商品來度過這一個工作天，可 能是一本擱了很久沒看的書、某部電影、布拉姆斯的第一號交響 曲與大學慶典、無言歌或者是一枚凍結了火樹銀花的水晶球。 痛覺微積分則是這麼運作的。覺得再也受不了的時候，就告訴自 己，如果我捱得過這一秒，那就應該也捱得過下一秒，能捱得過 這一分鐘，就可以再捱過下一分鐘，等到一小時過了，幾小時過 了，不知不覺間，再也捱不下去的那一瞬間就這麼過去了。在一 秒秒一分分的推進之際，鉅額的痛被冗長到近乎永恆的時間碾平， 薄成一紙溫和不傷人的薄荷蟬翼紗。相對來說，痛覺也可（以很 浪漫主義的方式）像一群陰沈的暴民瞬間從街頭巷尾被一道革命 的火光召喚出來，然後展開一場血肉橫飛的大屠殺，直到我確定 無痛的確是一種幻覺，於是我像收拾文件夾準備下班一樣地將痛 覺再度打包，先恢復成一朵沈重安靜的血色曼殊沙華，然後切絲 冷藏。 -- ※ 編輯: Eiche 來自: 61.228.46.10 (10/02 0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