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時會彼此遇見，客氣地互相打個招呼。如果對方自稱是行 屍，我就說你好你好我也是個死人。我們都遵守禮節，不互相打 探致命的前因，僅是規矩地坐在靈骨塔裡屬於自己的那一格裡頭。 語言的神話說，任何想望的城堡都允許被構築。但事實是全都建 在朝生暮死的流沙上。自由是一副沒有鑰匙的腳鐐；選擇是自由 的，不過選項只有一個。已說出的字句認為我們不知所云，總想 像個鬼才偵探還原凶案現場似地企圖將我們翻轉來說清楚。但我 們正面無可索解，背面莫名奇妙，自內至外一整個緘默，拒絕回 應任何召喚亦為世所棄。 其實類似的問題或許我們都已反覆問過許多次，以各自的語調聲 口在各自曾經的歷史裡不死心地抗辯。如今我們都已知道，一問 再問的重複問句其實自身就是偽裝過的答案。字是而且僅僅是字， 名字是而且僅僅是名字。當在鍵盤上敲出ㄍㄔㄈ這幾個注音符號， 它們是且僅僅是三枚字碼，沒有更多也沒有更少，沒有用於取代 假借轉譯影射世間任何物事人。說真的，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呢？ 沒有別的。字的聚散最終成為一個與姿勢相關的審美問題而不是 真實問題。 一旦通曉如何解碼，隱藏遂不能復為隱藏。祇是雖不能再稱無知， 但又未必等於已知。所以，即使我們都熟悉從背面拆解意識織品 的技術，即使我們都分明知道一切追問與詛咒的答案——答案宛 然在目，條縷井然猶勝經文火烘烤後浮現紙卷上的隱藏墨跡—— 卻情願無語，自覺地恆久保持著無從化解、難以相處的原狀態。 管理人是活的，每隔一段時間會到處走動。我們則都安靜而乖巧 地待在（有些前方標示有數字號碼牌）小格子裡。 沒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做，因為我們都已經死了。我們被如機器般 轆轆運轉不休的巨大系統碾死之後，對語言而言我們不復存在。 已說出的一切繼續活著、忙碌且抱怨沒有時間。身為未被說出者， 幾乎所有的時間都集中存放於我們這一邊，多到我們可以隨手大 把大把拋擲如恆河沙；這是一座以鑽石屑積成的沙漠，我們有無 盡的鑽石（只是沒有水）。 我們之中有些銷融得極為乾淨徹底，如同風起而散的飛花，有些 感到痛苦，像一截卡在咽喉裡、吞不了嚥不下的染血鐵荊棘。有 些彌留著不情不願的殘骸，例如我，偶爾驚嚇無辜路人以消遣無 涯時光。我們也經常彼此忘記，因為偶遇後往往便即永別，誰也 不知道下一瞬間誰會往哪道光芒或哪座深淵而行去。 -- ※ 編輯: Eiche 來自: 61.228.33.165 (08/16 0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