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是被迫早早上床睡覺，九點鐘，坐在床上喝爸爸沖的果汁牛奶，喝得 慢吞吞，又很喜歡牛奶，有時候控制不了一子喝完了，懊悔也來不及。 杯子被爸爸收回去，我兩手空空坐在床上和爸爸大眼對小眼，一點也不 睏，眼睛睜得特亮，暗示爸爸時間還早我沒有睡意，我的腰很硬像綁了 鷹架灌了漿，倒不下去。 這時，會聽見爸爸用鄉音說：「早點睡吧，爸爸要去幫媽媽收水果攤。 」他總是口吻剛毅，彷彿陳述一件沒有餘地，只能照做的事實；彷彿在 說「對，地球是方的，伽利略這個人腦筋有問題。」你也不能跟他爭辯 伽利略會支持哥白尼的繞日說，是因為參考了亞里斯多德的運動觀，並 且有用自己做的望遠鏡參考別的星球，吧拉吧拉，當爸爸說伽利略腦筋 有問題，就表示他是紅衣主教那一掛的，伽利略已經跪地認錯了，我最 好少說廢話。 在我家科學一點也不重要，聽話才是正途，對我來說正途一點也不重要 ，但我還是會照做，為了怕我爸難做人。我從小被迫從軍，我那退伍軍 官老爸爸旦凡下達命令，我就得像小士兵似地服從，轉圜不留，他堅持 這是家教問題，家教比科學能維繫社會健康快樂倫理道德，科學是普羅 米修士偷來的火，偷東西是要判軍法的。 一個人躺在床上假瞇著眼睛很無聊，爸爸很好，他不會見我閉眼馬上關 燈離開，他關了燈會回到我旁邊，告訴我等我睡著才走。他說「等」， 我聽了就犯緊張，怎麼辦？他在等我了，他年紀這麼大了還等我，天啊 ，我壓力好大，我一定要趕緊的睡、飛也似地睡，我把兩隻眼皮夾得更 用力也醒得更厲害，黔驢技窮到最後，只得以翻身、粗聲呼吸偽裝成已 經入睡。 爸爸被我矇混過去，不再等我了，他下樓梯的腳步聲使我惆悵，不是說 了等我嗎？結果還是沒發現我睡不著，都怪我演技太好，又怪媽愛做生 意，早市午市都賣了，晚市還是要擺到這麼晚，所有的人都能出去支援 賣水果的火線，就留我一個在大後方睡覺，我媽每次都會揶揄我，說我 好幸福喔，可是我這幸福的代價是孤單吶。 一個人躺在床上最是胡思亂想的時候，藉由聽覺可以感覺家裡只剩下自 己，除了自己的呼吸聲、電器的低頻聲，四周靜悄悄。 我從來不怕鬼，不像姊姊，她的年紀是當時我的三倍，半夜上廁所還要 把我拉起來做陪，我曾真心害怕她被鬼抓走，睡眼朦朧地跟著她走下樓 ，坐在樓梯口等她，她沒關門，上完廁所馬上衝出來跟我會合，再像被 狗追著跑一樣拉著我的手衝上樓，幾次以後，我覺得她笨透了，家裡根 本沒有鬼，她是個大騙子，休想再把我從床上挖起來。 我回想一整天發生的事，為什麼洪美珠和小佩琳在我背後竊竊私語？要 不是剛好我媽騎機車載我經過，被我撞個正著，我都不知道她們變得這 麼要好了。她倆鬼祟的臉湊一塊，一定是在說我的壞話。她們到底說了 什麼？她們難道是一起抱怨我來鞏固友誼嗎？況且，她們幹嘛一起用那 種陌生的表情看我？好像我換了一張新臉她們不認識似的。坐在後座的 我狠狠地瞪了她們一大眼，大喊一聲：「妳們才神經病咧！」我想起疑 似是被她們幹走的，五五一捆兩公尺長橡皮筋跳繩，一定是她們做的， 她們把橡皮筋拆成三三一捆，變細又變長，騙我不是同一條，量我沒有 證據去告她們侵佔的狀。 越想越氣，除了瞪著天花板扁嘴又不能幹嘛，最可惡是她們嘴比我遛， 根本說不過，真想掄拳打她們一頓。這時，好像聽見有人在樓頂上奔跑 的聲音，由遠而近而遠，是誰？我們住的巷子一整條是三樓透天厝，大 家的三樓都放水塔、堆雜物的，中間還砌有圍牆，戶戶隔開，怎麼能穿 牆跑通毫無阻礙呢？這時我確定聽見第二次、第三次，不像是隔壁跑自 家樓梯的回聲，它的腳步聲確實經過我頭頂正上方，莫非是鬼嗎？腦中 浮現快樂的鬼魂在樓頂奔跑嬉戲的樣子，雖然鬼一點也不科學，可是鬼 真自由，說不睡就不睡，半夜可以出來嚇人，想到這裡突然覺得毛毛的 ，它不會下樓吧？我用小被捂住頭，哎，好難受！爸媽收攤怎麼這麼久？ -- 我的小讀物在http://tw.myblog.yahoo.com/ammonh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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