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讓牠坐牢了！可不可以在狗籠上綁條鏈子拴住哈利，讓牠 睡覺時間再進籠子就好？」我問。爸爸沒回答。「我覺得哈利很可 憐，牠是一隻狗，天生就該有跑的權力，我們家要防賊為什麼不買 個警鈴呢？為了看家把狗每天關在籠子裡，那不是籠子，是監牢!」 我對爸爸咆哮，我對自己無法拯救哈利的命運感到罪惡，明明不是 一件很難的事，為什麼爸爸的決定像物理定律一樣，像已然發生的 歷史事件一樣，毫無轉圜的餘地呢？他憑什麼覺得他做的決定一定 是對的？我討厭主宰別人命運和被他人主宰命運的感覺，我討厭爸爸。 不管我花多大的力氣去討厭也不足以讓爸爸改變決定，他為了要哈 利乖乖進去新狗籠，把飯放在籠裡，哈利不肯進去，牠彷彿知道要 是順了爸爸的心意，下次再出來不知道何年何月。我就知道，這裡 沒有我不是哈利又豈知哈利喜不喜歡坐牢的問題，我就知道哈利不 喜歡籠子，牠沒精打采的趴在地上，隨便爸爸拿棍子趕牠、打牠、 推牠，牠也不走，也許他情願餓死在院子裡呢。我在心裡默默期待 哈利用忍飢表達狗權之後，會有奇蹟出現，我期待爸爸回心轉意， 給哈利一點尊重，也放過我的罪惡感。 事實是我的期待註定要落空，爸爸的心是石頭做的，他從不同情狗 ，狗的意志力也沒有那麼堅強，食慾才是狗的主宰。爸爸和媽媽像 一對邪惡的夫妻，他們買了一碟香噴噴的叉燒肉平鋪在盤子上，媽 媽蓄意端著盤子在狗鼻子前轉兩圈，接著把盤子放進狗籠，哈利激 動得吠叫，心不甘情不願的讓舌頭帶著牠進籠子，接著牠就只知道 叉燒好吃忘了籠子可怕，爸爸輕輕鬆鬆關上狗籠，咖噠一聲再次上 鎖，哈利的牢獄生活再次開始。 回到籠子後哈利一如往昔，牠適應得很快，應該說牠並沒有表現出 任何不適應的樣子。有人靠近牠就吠叫，送飯給牠牠就吃，牠很自 在地在籠子裡大小便，比從前的水泥狗籠牠好像更適應新狗籠，因 為鐵架六面通風的緣故，散熱和散臭也比從前好，視野較開闊，牠 的小狗眼圓溜溜轉得更靈活。我終於了解爸爸與狗的關係跟卡通影 片裡完全不同，狗並非爸爸情感的投射物，爸爸既不想抱牠們也不 想跟牠們說話，狗是畜生，狗過狗日，人豈有為狗犧牲的道理？ 漸漸我不再為狗的事煩躁，像一張掉在床底下的心愛的紙牌一樣， 真正的忽略，也不掛記了。 國中一年級那年我十三歲；哈利十六歲，忘了什麼原因狗籠打開， 我等著看哈利林沖夜奔的瘋樣子，我等了又等，哈利的反應很冷淡 ，這次不像上次，牠懶兮兮的從交疊的前腳上抬頭看我一眼，我跟 牠說出來吧！我帶你去散步！我們來玩！我猜牠是不是眼花？是不 是不相信自由再次屬於牠？我決心這次一定要用盡青春期的爆發力 ，倔強攔阻我爸獨裁者的行為，我用更熱情的口吻喊牠，喊來呀出 來！牠附和著我的期待勉強站了起來，用那種像是第一次下飛機不 安且蹣跚步履，緩緩走出籠子，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老化，哈利沒有 長大反而長老了，三歲對我和牠是這麼大的差距，我正青春牠就要 凋零，籠子將牠的活力完全搾乾了。 我說：「都是你，害牠一輩子坐牢！」爸爸說：「牠剛來的時候才 這麼一點大也不必住籠子，只拴了鐵鍊，有天鄰居跟我說，何先生 你的狗好兇，我只是路過你家門口，你的狗氣得好像要把我的腿咬 斷，你要把狗關好喔！鄰居說我心裡就緊張了。」 老邁的哈利喜歡趴在院子裡休息，不太叫，走路還有點喘，好像一 個退伍的老士官長，一生忠心耿耿，這麼認命。我以為我們會陪著 哈利直到牠閉上眼，我又錯了，牠離開籠子的生活不過短短一星期 ，幾次門沒關好牠溜出去被拉回來，牠還生氣，像老人犯嘀咕似的 碎碎唸，後來真的讓牠走遠了，我們發現得太遲，時間又晚，全家 人出動滿街巷喊牠就是見不到牠的影子，想牠一隻走路歪歪扭扭的 小黃狗能走多遠呢？但我們就是找不到牠，爸爸說在他家鄉老狗知 道自己活不久，會自己走得遠遠的，不讓主人看見。我聽了眼睛好 酸，狗這麼懂事，狗給我的陰影好大，從此我帶著對狗的虧欠，再 也不想養狗。 -- 我的小讀物在http://tw.myblog.yahoo.com/ammonho/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72.91.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