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ehtra (武英殿大學士爾雅)
看板prose
標題上海的黃昏/廖玉蕙
時間Sat Sep 10 05:20:59 2005
上海的黃昏
【廖玉蕙】
兩岸青年文學研習營在上海的黃昏閉幕,心情轉為輕鬆。閑聊時,有人忽然
問起襄陽市場,在座一位復旦大學教授要言不煩地提醒:
「你們千萬別去,不好!去了準上當。」
眾人唯唯以對,佯裝乖順且附和地唾棄仿冒,一俟該教授轉身,立刻抓緊時
間,驅車直奔久聞其名的贗品市場:
「既然來了上海,總得見識見識!算是另類文化觀察嘛!」一干人自我解嘲
著。
天空微雨。下了計程車,立刻有人賊頭賊腦尾隨不去。
「要不要看名牌皮包?有上等的貨色。要的話,跟我來。」
洶湧的人潮中,眾人面面相覷,不置可否。尾隨者看出有機可乘,立刻遞上
名片,鍥而不捨地遊說。本來也沒有特定主張的一群人,遂被領著,穿過重重人
群,在漸黑的巷弄間,彎彎曲曲地游走,最後上了一條窄窄的樓梯。不可思議地
,光鮮亮麗的各色名牌皮包,丰姿綽約地展現在樓梯的盡頭。
眼花撩亂地看著、選著、殺價著,立時所有眼睛發亮的朋友,都像身經百戰
的鬥士,和口若懸河的店家進行捉對廝殺。東張西望的,我一時拿不定主意。雖
然,對名牌一些概念也無,但是,在那樣熠熠發亮的燈光下,我卻神奇地確信每
一只架上的冒牌皮包都能適時提高我的身價、增加我的丰采,每一個都讓我愛不
釋手。然而,因為生性猶豫,又拙於應對,雖然最後瞄準一只情有獨鍾的大型旅
行箱,終究沒能及時和它達成共識。時間急迫,接下來的節目,正是文友C 君為
報答復旦學者先前殷勤款待所設下的晚宴。身為主人,可不能因為貪看仿冒品而
遲到失禮,何況這還關係到兩岸學術界的禮數較勁。於是,眼明手快、立有斬獲
的人,人手一個大型黑色塑膠袋往回走,我雖無絲毫斬獲,也只好怏怏尾隨。
出到襄陽市場外,才知大事不妙。街道邊兒,全站滿了招車的人,而經過的
計程車,幾乎車車客滿。我們原以為預留了足夠的時間,卻因為一車難求而變得
緊張慌亂。情急之下,也顧不了其他,六個人兵分兩路,各自謀生去也。外子眼
尖,沒多久,便發現一部空車駛近。他拉開車門,正轉身招呼我們,倏地,一位
勇壯男子不由分說鑽進前座,他的一干手腳麻利的婦孺家屬也訓練有素地爬進後
座,不到一秒鐘,四人悉數就定位,理直氣壯地吩咐師傅開車。外子不防有這一
招,一時措手不及,吶吶辯說:「明明是我先攔到的。」然而,師傅也毫無主持
正義的意思,任憑奸人取巧得逞,開車揚長而去,我們這才想起友輩傳說中在大
陸搶搭計程車的恐怖經驗。
既然大意失荊州,市場周邊又競爭者眾,我們便彼此吆喝著往前行,邊走邊
回頭張望是否有人下車或有空車經過,一邊還不忘相互砥礪一旦有機可乘必得施
展既狠且準的搶車技術:
「千萬不得手軟!」
走了半晌,判斷方向不對,應該轉進到上游地區,才能絕地逢生。於是,一
呼兩應,三人又結伴回頭狂奔。恍惚間,看到台灣那另一組三人幫,也以飛快的
速度和我們在黃昏中競走,就在微雨的上海街頭,六個人、二組人馬時前、時後
相互超前地奔跑著,一派唯恐計程車被對方招走的競爭態勢,是那種仇人相見分
外眼紅的咬牙切齒狠勁,擺明了根本就是鹿死誰手的內鬥,行為幾近瘋狂。
因為逆向,越跑,距離目標越遠,時間一點一滴過去,一部車也攔不到!另
一組人馬則在一眨眼間失去蹤影。三人立在雨絲飄緲的街頭,徬徨張望、灰心喪
志。於是,當機立斷,決定回頭往晚宴餐廳的方向直奔,這樣,至少能越跑越接
近目的地,屆時,若真是運氣背到不行,我們已有心理準備,必欲「達陣」而後
已,即使一路狂奔至餐廳也在所不惜。
因為體力不支且過度緊張,我埋首在人行道上氣喘吁吁地盲目追隨被C 君的
速度拋到身後的那只他的隨身書包。才稍一閃神,書包不見了!正惶惑間,一陣
摧枯拉朽的呼叫傳來:
「玉蕙!趕快來呀!我攔到了!」
尾音因為緊張、刺激而龜裂開來。我惶惶四顧,才發現不知何時C 君竟已然
鑽到車道上。C 君一向溫雅,呼叫聲音如此之淒厲,堪稱前所未有,聽得我幾乎
魂飛魄散。於是,披頭散髮的我,一邊身手矯健地跟著從隔離車道與行人道的一
處鐵質柵欄小漏洞鑽出,一邊仿照C君淒厲的音調,向身後的外子高喊:
「全茂!趕快!來不及了!」
然而,洞口實在太小,手上張開的傘越急越不聽話,被欄杆卡住。情急之下
,我也忘了可以將傘先行收攏,只一味東拉西扯的企圖掙脫,輪到外子在後方高
聲哀告:
「把傘收起來啦!傘卡住了,我也過不去啊!」
話聲未了,C君又一聲比一聲淒厲地喊過來:
「趕快啊!有人搶我們的車子啦!」
我終於排除萬難,衝到C 君已一腳跨入前座、搏命占據的計程車旁。後門邊
,一位粗壯的女人企圖捷足先登,我發揮吃奶的力氣,不要命似地一把將她奮力
推開,順勢竄進車上,外子緊接在後,默契十足地擠身過來,用力關上門。女人
不相信戰爭已然決定勝負,猶然張著嘴在車外叫囂、咆哮。
我們贏了!揚棄文明人的溫、良、恭、儉、讓,憑藉最原始的本能,在上海
的街頭殺出一條血路,獎品是一部行走中的計程車。三個濕淋淋的人亢奮地在車
內笑談、咀嚼勝利的滋味,感覺嘴角血痕未乾,嗜血的快感油然萌生。師傅微笑
以對,徐徐將車子從上海的黃昏開進黑夜裡。外頭的雨,瞬間變得又急又狂。
次日黎明即起,乍然想起那口無緣的大皮箱,不禁為自己的睿智而慶幸。幸
而沒來得及購買,否則,在千鈞一髮之際,拎著偌大箱子,如何能從狗洞大小的
縫隙中鑽出至車道?想到這兒,便和那司機一般自得地微笑起來。上了回程班機
,忍不住向同行友人誇言昨日上海黃昏的正確抉擇,同行者齊齊駭笑說:
「你幹嘛一定得從洞口拖出皮箱或雨傘?為何不直接從欄杆上方遞送?」
不知是否錯覺,我感覺飛機彷彿一陣激烈晃動,好似也為我的大貓鑽大洞迷
思前俯後仰地笑得樂不可支。
【2005/09/09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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