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神到此一遊 【曹志漣】 圓湯子御風二十五小時，越歐穿亞，忽有所感。 觀光客，季節性出現之國際盲流，四面八方匯集世界級名勝古蹟，袒胸露背 ，人字拖鞋，大量防曬油，地圖，導遊手冊，照相機。他們尋找風景中最佳的構 圖位置，想盡辦法避開閒雜同類，喀嚓，留下自己和景點間私人的親密回憶；或 者，用買的。不停地物色最理想的紀念品，閃入各種美麗店子，撫摸，把玩，翻 撿，試穿試戴，忽然想起慎選原則，扭頭離去。 他們當然急，要在有限時間消化歷史文化，還有一城到數國的空間，同時解 讀聽不懂語言的激動回話；非平常步調急性壓縮的結果，既是蜻蜓點水也是蝗蟲 過境，逍遙一點的形容，便是吾神到此一遊。 競技場外假古羅馬戰士全身盔甲手持大刀敲擊著：別害羞，跟我合照，別害 羞，遊人走避。偶有勇氣足興致好的，被戰士夾在懷裡，大刀橫前，做抹脖子屈 服狀。如果他讓人砍，一定大排長龍。 教堂後靜巷考究印刷限量版文藝書店，如入瑯嬛福地，冊冊天書，美不勝收 ，店小姐外貌氣質與書店氛圍絕配，滿足有關這城的一切傳言；她低頭專心讀著 自己的書，而書，竟然是他國旅遊指南。 清晨古巷子跑一圈回到旅館大門，門房說：我們有健身房，為什麼不去？在 地下室沒風景。門房答：想像呀！人都到了還得想像？ 爆滿的大廳，全體仰視創世紀天頂壁畫，聲量迅速攀升，瀕臨沸騰時，高大 管理員目露凶光恨恨「噓」下所有發聲內容，不到兩秒，人聲又開始周期性高漲 ，直到另一道冷水澆下。管你是精闢見解、無厘頭感想或者在計畫下一餐，全都 是大不敬沒水準好比不受教的學童；兒童則變成怨童，在父母驅趕拖拉下從一展 覽廳移到下一個。 當觀光客代表「在異地行為一時脫韁惡化」，要不要讓自己變成觀光客，竟 成了內心的掙扎。許多虛擬旅行經驗談裡常有一句話：「最好避開成群結隊有如 暴民的遊客……」越想越不通。我看別人自然是暴民，人家看我不也是暴民？誰 知道站在我身後觀畫的人，可能正厭惡著我的背影，而我也正嫌他滔滔不絕？ 期望中精神洗禮般的旅程，反覆和現實遭遇後，發現你的身材尺寸，慷慨或 小氣，買或不買，進去及出場，生或熟。親切的本地交流，永遠始於「grazie」 終於「prego」 ，謝謝與不客氣，整個城市觀光機制全力運行，把一批批三天到 五天的過客順利處理流動；他們提供時空，遊興請自備。 離境飛機上情勢奇妙變化。觀光客隨著接近自己的國家還原成本地人，而觀 光勝地的主人則同步轉換成觀光客，進入陌生文化的興奮迷惑感，悄悄轉手。這 時，隔走道義大利夫婦牛奶球掉落，空中小姐推車壓至，一個空檔，圓湯子閃電 撿起送到先生桌上。Grazie。先生微笑說。突然之顛倒場景，圓湯子至今回想依 然捶首頓足，終於主客易位可以說次prego，卻，瞠目結舌錯失良機。 【2005/09/07 聯合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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