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與脣》第一幕 ◎[法] 繆塞 第一幕 第一場 ☞（一個公共廣場。——中央燃著一堆大火。——獵人們，弗蘭克。） 歌隊 蒼白如愛情，又被淚水滋潤， 銀足的黑夜在露水中降臨。 薄霧升上天空，太陽已然隱去。 喚醒歡樂吧，黑夜便是它的黎明！ 狄安娜保佑了我們遠行狩獵。 滿載著沉重的獵物，我們步履艱難； 朋友們，休息吧；——杯在手中， 我們的兄弟已在屋頂下開始了宴席。 弗蘭克 我，什麼也沒獵到；——荊棘與石楠 割破了我的手；——塵土中的狗， 順著我的血跡舔舐我的腳印。 歌隊 朋友，日子與日子並非一層不變。 過來吧，加入我們歡樂的隊伍。 夥伴，友誼就像這隻杯子 在火堆旁，從一隻手傳到另一隻手。 有人從中喝下幸福，有人喝下痛苦； 上天在杯底為所有人放下了遺忘； 我今晚很快樂，你明天也會如此。 弗蘭克 我的不幸是我自己的，我不要你們的。 我還不知道怎麼靠別人過活； 等哪天我的雙手被砍斷了再說。 我永遠只會是個骨瘦如柴的寄生蟲， 因為只有長久的斷食與該死的飢餓 才會讓我聞著宴席的香味奔來。 我槍法比你們好，視力也比你們強。 為什麼我什麼都看不見？這才是問題。 我是個稻草人嗎？——還是說「機遇」 這個妓女，因為奔跑得 太過蹣跚、太過禿頂， 以至於讓人無法一把抓住她的後頸？ 我像你們一樣在平原上尋找狍鹿， 我的鄰居殺死了牠，我卻連看都沒看到。 歌隊 既然那是你的鄰居，你又為何詛咒他？ 群體融合才凝聚了人類的力量。 弗蘭克，別激怒上帝，——蘆葦必須折腰。 沒有耐性的人就像沒有油的燈， 憤怒的傲慢則是糟糕的謀士。 弗蘭克 你們的群體融合讓我翻胃。 我還沒淪落到乞討麵包的地步。 該死，先生們，這有金子，我有得是生活費。 如果人類的死敵樂意跟隨我， 他大可期待再走上一段長路。 只有雜種才會把自己的不幸 縫在別人的不幸上。——我是個奴隸嗎，還是怎樣？ 社會契約可不是我的作風： 我並未在母親的腹中簽署它。 如果別人擁有的少，憑什麼我要一無所有？ 你們這些談論上帝的人，是在褻瀆我的神。 一切都源於傲慢，甚至連耐性也是。 傲慢，是女人的羞恥心，是士兵 在隊伍中的堅守，是殉道者在十字架上的剛毅。 傲慢，是美德、榮譽與天才， 是生命中僅存的些許美好， 是窮人的正直與國王的高貴。 我倒想知道，我們這些所有的人， 而我首當其衝，我們到底有什麼用？ 看見那些山巒之外蒼白的天空了嗎？ 在那兒，從夜到晨，在人們周圍冒著煙的 是那些被稱作城市的巨大蒸餾器。 陰謀、激情、危險與肉慾， 所有的生活都在那裡，——一切從中流出，一切又回歸其中。 一切在別處消散，一切在那裡凝聚。 人們在那兒壓榨光陰以飲其酒， 就像果農壓榨並揉捏他的葡萄。 歌隊 弗蘭克，一場可怕的野心正在吞噬你。 你那高傲的貧窮本身在嫌惡著自身； 流浪漢，你在國王般的傲慢中憎恨自己， 你也憎恨你的鄰居，因為他與你相似。 說吧，你愛你的父親嗎？你愛你的祖國嗎？ 在清晨的微風中，你感到心靈震顫嗎？ 你睡覺前會跪下祈禱嗎？ 你是用什麼血液做成的，竟在生活中 像個青銅人般行走，以至於友誼、 愛情、信任與溫柔的憐憫 總是在你冷酷無情的生命上滑落， 就像水滴滑過光滑的大理石？ 啊！那隻為自己而活的人，活得太可悲。 靈魂，這束上天的光芒，無形的囚徒， 在它鮮血淋漓的牢籠中承受著痛苦。 從流放的深處，它尋找著它的姊妹； 而淚水與歌聲，是這些上帝的女兒們 在彼此呼喚時的永恆聲音。 弗蘭克 那你們就去唱歌、去哭泣吧，如果那是你們的愛好。 我的詛咒並非那麼令人敬畏； 然而，它既然存在，我就在此將它送給你們。 我們落座時要喝一杯祝酒， 而這杯酒將由我來帶頭： ☞（拿起一隻杯子。） 安息吧，願災厄降臨於新生兒！ 願勞動受詛咒！願希望受詛咒！ 願災厄降臨在種子萌芽的那方土地， 降臨在兩條骨瘦如柴的手臂流下汗水的地方！ 願血緣與生命的紐帶受詛咒！ 願家庭與社會受詛咒！ 願災厄降臨在房屋，降臨在城市， 並將詛咒降臨在祖國母親的土地上！ 另一隊歌隊 ☞（從一間屋子裡走出來。） 是誰在這樣說話？是誰在這深夜時刻， 來到我們的屋頂下，拋出這些駭人的叫囂， 並對我們吹響這恐怖的 詛咒之喇叭？——弗蘭克，回答我，是你嗎？ 我並非今天才了解你的生活。 你不過是個充滿傲慢與嫉妒的懶漢。 但你憑什麼權利來打擾正派的人們？ 你恨我們的行當，猶大！而我們，也恨你的。 如果大人的屋頂對你的額頭來說太低， 你為什麼不去奔跑、去碰碰運氣？ 你的傲慢像鉛鑄的棺材一樣封閉。 你以為對上天心懷怨恨就是懲罰了它； 而你所能做的，不過是僵硬地伸出雙臂， 去褻瀆一位根本注意不到你的上帝。 你為了生活、為了自救而工作過嗎？ 難道你不記得，那褻瀆之天使 是所有墮落者中最膽大妄為的， 而在他發出詛咒之前，他就已經從天上摔了下來？ 全體獵人 你為什麼拒絕在我們的桌前就座？ 弗蘭克 ☞（對其中一人。） 哀哉！高貴的老爺，請對我仁慈些吧！ 請賞一文錢，我真的又渴又餓。 只要一文錢，能讓我買得起麵包就好。 歌隊 你是在拿自己的困境當小丑胡鬧嗎？ 弗蘭克 老爺，如果您有一位美貌的情人， 我可以讚美她，並輪流歌頌 平庸、純潔與愛情。 窮人稍微逗樂一下主人，這算最起碼的了。 畢竟，如果他窮，如果他挨餓，那都是他自己的錯。 但你們難道認為，對著溺水的人 投擲鋪路石，是明智且寬宏大度的作法嗎？ 絕不該把不幸的人逼入絕境。 歌隊 你的靈魂正被哪隻陰暗的惡魔折磨？ 你的嘲諷是如此悲哀又可憐。 弗蘭克 因為如果這些不幸的人靈魂裡還有點骨氣， 如果他們不是用女人般軟弱的泥土捏成的， 如果他們有心、有手臂，或者僅僅是 如果他們腰間剛好帶著武器…… 歌隊 這是什麼意思？你想挑釁我們嗎？ 弗蘭克 短劍可能會刺歪，一擊可能會落空。 但是，如果這個受盡侮辱的窮人，厭倦了自己與暗淡的生活， 去拿了一塊火著， 把它扔進自己家裡點火呢！ ☞（他從廣場上點燃的火堆中抓起一塊燃燒的木柴，扔進自己的茅屋裡。） 這房子是他的，——是他父親的屋頂， 是他自己的屋頂，——是他的財產，是孤獨的墳墓， 埋葬著他白日的夢想與黑夜的淚水； 如果是他自己放的火，火就該留在那裡。 歌隊 你是在發燒胡鬧嗎？住手，放火犯！ 你想同時把整座城市都燒光嗎？ 住手！——明天我們的孩子要去哪裡睡覺？ 弗蘭克 我現在就站在此處的門檻上，手握我的寶劍。 現在過來吧，哪怕你們是一支軍隊。 就算宇宙今天會化作一團煙霧， 該死！誰要是敢往這堆糞土的一丁點煙火上倒一杯水， 我就讓他立刻變成鬼魂。 啊！先生們，如果我的打擾讓你們厭煩， 你們難道以為可以像趕狗一樣，不受懲罰地把我趕走嗎？ 你們剛才不是叫我去碰碰運氣、去尋找財富嗎？ 我這就去。——你們這群什麼都不敢做的人，只會動動嘴皮； 而我，言出必行，——我走。——我正點亮這座城。 今天晚上我離開時，我將有幸 從更遠的地方看見它，只要我想看。 我在這裡可不是在做無謂的瘋狂舉動： 那些指責我懶惰和傲慢的人， 說的都是實話。——只要這間茅屋 還立在那裡，它就會是我的棺材。 先生們，這個小小的屋頂，這四面石牆， 曾是我的遺產；而在一個糞堆上睡了二十年， 用來熱愛它，時間也已經夠長了。 我一把火燒了它，然後離開；——是我自己，是我自己的幽靈， 正隨著這片茅草屋頂，一起被我撒向風中。 現在，北風啊，你們就儘管吹吧！ 自很久以前起，在那些暴風雨之夜， 你們就來到我的門前，將它撞得劇烈搖晃，並呼喚著我。 兄弟們，我來到你們這裡了，——我向你們獻出我的頭顱。 我走了，——從今往後，無論是上帝為我的腳步指明 道路，——或者是命運，如果上帝並不存在的話！ ☞（他飛奔而出） 第二場 ☞（弗蘭克走在平原上。黛達米亞迎面走來。） 年輕姑娘 晚上好，弗蘭克，你要去哪兒？平原上冷冷清清。 你把你的狗弄到哪兒去了，大意的山民？ 弗蘭克 晚上好，黛達米亞，你把你母親弄到哪兒去了？ 謹慎的小姑娘，你這麼晚要去哪兒？ 年輕姑娘 我在路上摘了一束野薔薇； 拿去吧，如果你想要，願它為你帶來好運。 ☞（她將花束扔給他。） 弗蘭克 ☞（獨自一人，撿起花束。） 她跑得多麼歡快！她母親是我的鄰居； 我曾看著這個孩子長大、成熟。 可憐、純潔的姑娘！她本可以愛我的。 ☞（下場） 第三場 ☞（森林中的一條林蔭深道。——黎明時分。） 弗蘭克 ☞（坐在草地上。） 當一切都成定局，——當那可憐的弗蘭克、 那卑微乞丐的悲慘居所， 已化作粉塵並在風中消散， 他，又將何去何從？——這正是他該死的時候！ 但如果他還年輕，如果他不想死呢？ 啊！殺戮與災難！我到底該怎麼辦？ ☞（他睡著了。） 一隻聲音 ☞（在夢境中。） 人生有兩條道路： 一條孤寂而繁花似錦， 順著它心愛的斜坡蜿蜒而下， 無怨無尤，也無嘆息。 過客很難注意到它， 就像平原上的溪流， 泉水下的沙礫 甚至不會讓它發出半點呢喃。 另一條，則像沒有堤防的洪流， 在永無止境的疲憊中， 在浪子的腳下 滾動著伊克西翁（Ixion）的巨石。 一條狹窄，另一條無垠； 一條終結在另一條開始之處； 第一條是耐性， 第二條是野心。 弗蘭克 ☞（在夢中囈語。） 神靈啊！如果那們是來預告我的毀滅， 那創造我的上帝， 在賜予我生命時，為何要讓那將把我化為灰燼的 神聖火星， 落入我的胸膛？ 為何我是那寄居著火蜥蜴的烈火？ 為何我感到自己的心在哀怨與驚異， 無法容納這股躁動不安、 源自上天又想回歸上天的光芒？ 那隻聲音 那些被野心吞噬了生命、 並在這片土地上尋求偉大的人， 他們在傲慢中，將蔑視愛情 及其溫柔的瘋狂視為一種榮耀。 而那些遠離世俗目光、無怨無尤也無慾望， 在一個女人懷中靜靜死去的人， 年輕的山民啊，那些人，在靈魂深處， 早已蔑視了榮耀及其悲哀的歡愉。 弗蘭克 你們談論著偉大，又談論著榮耀。 我會擁有財富嗎？世人會在記憶中 留存對我的回憶嗎？ 回答我，回答我，在我醒來之前。 為我揭開那正隱沒在 未來之海中的秘密吧！ 那隻聲音 昔日的這個時辰，你正懷著毫無焦慮的心， 如往常般起身去重溫學業、 昨夜的思緒與白日的勞作。 你獨自一人，在心底追逐著愛情的幻影， 緩緩走向那座孤零零的屋子， 你的黛達米亞正陪在母親身邊守夜。 弗蘭克，你曾來到這平靜的火爐旁落座， 訴說你的憂傷，即便無法忘卻它們。 你們兩個孩子毫無奢望，在孤獨之中 彼此相愛，而習慣很快 每天都引導你走上這條路，儘管你未曾察覺； 因為習慣對於貧窮的人類心靈而言就是一切。 弗蘭克 神靈啊，太遲了，我已經燒了我的茅屋！ 那隻聲音 懺悔吧！懺悔吧！ 弗蘭克 不！不！我已失去了一切。 那隻聲音 懺悔吧！懺悔吧！ 弗蘭克 不！我詛咒了我的父親。 那隻聲音 那麼，起來吧，因為你的日子已經到了。 ☞（太陽升起；弗蘭克醒來；年輕的領主斯特拉尼奧與他的情人蒙娜·貝爾科洛蕾騎馬經 過。） 斯特拉尼奧 喂！鄉巴佬，讓開，讓我過去。 弗蘭克 等我站起來，注意你的腳步。 斯特拉尼奧 狗東西，給我起快點，不然就躺死在原地。 弗蘭克 慢著，騎馬的人，你過不去了。 拔出你的馬刀，否則你命休矣。 來吧，接招！ ☞（他們廝殺。斯特拉尼奧倒下。） 貝爾科洛蕾 你叫什麼名字？ 你很合我的心意，而且你打得很好。 弗蘭克 查理·弗蘭克。 貝爾科洛蕾 你的家鄉？ 弗蘭克 提洛爾。 貝爾科洛蕾 你覺得我漂亮嗎？ 弗蘭克 美得像太陽一樣。 貝爾科洛蕾 我今年十八歲，——你呢？ 弗蘭克 二十歲。 貝爾科洛蕾 上馬吧，跟我回家吃晚飯。 ☞（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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