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旅珠專欄（不定期刊出） 　(20051029) 一顆老舊燈泡，和一條破爛的大毛巾取代了母親的體溫，提供我們兄弟姊妹剛出生時 所需的溫暖。我曾經有一個哥哥、兩個姊妹，但我當時並不知道，我們的命運卻大不相同 ，而且注定大概永遠不會再相見。原本以為發生在我身上的小故事，就算不能讓我成為小 黑第二，也一定可以媲美可魯……沒想到「我的媽媽」......所以我的故事實在沒辦法以 親情大戲的口氣敘述下去…… 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的媽媽。 我對這個世界最早的印象，是一團昏暗，但在冬夜裡散發著暖意的光。想像中的媽媽 ，應該就是這樣的感覺吧？它是在我籠子上方的一顆老舊燈泡，和一條破爛不堪的大毛巾 共同取代了母親的體溫，肩負起提供我們兄弟姊妹剛出生時所需溫暖的重責大任。 我倒是見過爸爸幾次。他器宇軒昂、英挺帥氣，每當有「要事」需要他出場時，飼養 場的主人就會帶著他從我們籠子前經過。他是所謂的「種公」，所以在這兒出生的柯基犬 ，大多是我同父異母的手足。 我想「後宮佳麗三千」很適合用來形容飼養場的生態＿＿基本上，除了種公之外，飼 養場是母狗的世界，因為她們輪番負起了懷胎生產的任務。然而為了確保「品種優良」， 場內也只有種公有機會一親眾佳麗芳澤。所以對一般只是想養隻寵物玩玩的家庭，他們總 是喜歡推銷公狗，因為母狗就算留了下來，將來和其他狗舍交流還是有生產價值，這也是 一般母狗比公狗貴的原因。 我常想，不知道像我這樣的公狗，如果到六個月大都還找不到買主，會是怎麼樣的下 場？ 我一路顛簸著離開了我出生、 但卻不能叫作故鄉的地方 出生後沒幾天，就常常有人來看我們，這些訪客之中有些是賣狗的店家，有些則是想 養狗自己找到這兒來看的人。大約一個禮拜後，有一家人來挑狗。這一家四口除了爸爸媽 媽，有一個十二歲瘦瘦高高的女孩和一個十一歲的小胖男生，從他們的談話中我知道狗狗 是這位姊姊的「畢業禮物」。他們在幾隻小狗中選中了我，但是飼養場的主人希望他們等 到我四、五十天大，把預防針打完、身體狀況比較穩定之後再來接我。 那段期間他們又來探望我好幾回，我還記得他們最後一次到飼養場那天，老闆在把我 放進鋪了碎報紙的紙箱前，他一邊數著鈔票，一邊對我說：「你真是一隻好命狗！」 在暗暗的箱子裡，我一路顛簸著離開了我出生，但卻不能叫作故鄉的地方，對所謂的 「好命狗」，心中充滿了疑問。如果我的新主人不會在將來的某一天，數著鈔票把我交給 下一個主人，我就算是好命狗嗎？我曾經有一個哥哥、兩個姊妹，但我當時並不知道，我 們雖然有相同的父母、誕生在同一個地方，我們的命運卻大不相同，而且注定大概永遠不 會再相見。 就像記憶中那顆 彷彿充滿了愛的舊燈泡 我的新主人已經為我準備好一個鋪了小毛毯的新籠子，他們甚至還體貼的為我準備了 一盞保暖用的小燈，就像記憶中那顆彷彿充滿了愛的舊燈泡。但是來到新家的第一個晚上 ，也是我第一個聽不到狗吠聲的寂寞夜晚。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想到前些夜裡和我蜷 在一起取暖的兄弟姊妹們，我忍不住啜泣嗚咽起來。 這時忽然有人把籠子的鐵門打開，一個溫柔的聲音說：「乖，不要怕。媽媽來陪你睡 。」接著有一隻手輕輕的撫摩我的頸子，然後順著我的背脊緩緩滑過。「小可憐，已經半 夜了，媽媽唱歌給你聽。哥哥姊姊明天要上學，我們不要吵到他們好嗎？」 溫暖柔軟的手配合著搖籃曲的節奏，一遍又一遍的滑過我的背……，我雖然一時還無 法入睡，但看著她微微溼潤的雙眼，卻頓時覺得放心不少。不知道過了多久，在沉沉睡意 襲來之前，我聽到自己心裡有一個小小的聲音說： 這是我的家、我的媽媽。 仙女媽媽一早就出現在我籠子前 第二天，前一晚那位輕聲細語、溫柔婉約、似乎有用不完的愛可以給我的仙女媽媽一 早就出現在我籠子前。她劈頭先對睡眼惺忪的我嘰哩呱啦的念了十幾條「家庭生活公約」 ，接著是「家畜行為守則」，我才知道誤會大了！ 原本以為接下來發生在我身上的小故事，就算不能讓我成為小黑第二，主人與愛狗溫 馨互動的感人情節也一定可以媲美可魯……，沒想到「我的媽媽」不但性子超急、教子嚴 厲，而且對養狗這件事有吐不完的怨氣！所以我的故事，實在沒有辦法再以感人肺腑親情 大戲的口氣再敘述下去了……。 原來媽媽是家裡唯一反對養狗的人。她並不討厭寵物，但是她從兩年前姊姊養黃金鼠 這件事學到的最大教訓是（爸爸媽媽們！請用螢光筆或紅筆把下面這句畫下來）：無論你 的孩子如何信誓旦旦的說他會負起一切的責任，如果你自忖對幫寵物把屎把尿這碼子事不 太有興趣的話，就絕對不要答應他！ 所以從生日禮物要到聖誕禮物，又從聖誕禮物要到畢業禮物，不管姊姊如何發揮纏功 ，媽媽就是抵死不從。由於殷鑑不遠，姊姊每次孤軍出師索討，總是理不直氣不壯的鎩羽 而歸。「光養你們兩個我就快累斃了，你當我是傻瓜啊！」「養一隻狗開銷很大！你每個 月付我五千元狗生活費我就讓你養。」「養在哪裡？你說啊，你說啊！你把房間讓出來睡 客廳我就答應你！」媽媽對自己能固守防線感到十分自豪。 一時間，全台北好像除了我們家 沒人不養狗！ 但是各位，詭譎多變的可不只有世界局勢！一年多前情勢突然有了大逆轉。姊姊死黨 之一的陸小文，每天都不厭其煩地來報告她家的瑪爾濟斯「貝比」有多可愛貼心，而這一 切的好都得到了陸媽媽的背書。陸媽媽甚至在一次媽媽們的餐會上，非常嚴正地宣稱她發 現狗狗是家裡唯一「真正」會愛媽媽的，因為有一回她出差數天返家，孩子們都窩在房裡 不理她，連招呼都懶得打，只有貝比在門口興奮搖尾歡迎，那充滿愛與期待的眼神，彷彿 粉絲見到了大偶像！因此她的手機裡存滿了貝比＿＿只有狗小孩，沒有人小孩＿＿的相片 。 還有陳甜甜家的拉布拉多，姊姊從幼犬開始就全程同步轉播牠的成長過程。陳氏母女 當然也不吝於分享養狗的點滴和樂趣＿＿陳媽媽一提到她家的狗就眼睛一亮、神情愉快， 當場年輕十歲。 更別提邱小恩了！她雖然沒養狗，但是她叔叔養了兩隻、阿姨也養了一隻，所以邱家 母女談起狗經也頭頭是道……，這下可好，連馬市長都領養了流浪犬，一時之間，全台北 市好像除了我們家，沒有人不養狗！ 媽媽退求自保，擬了一篇 「此狗與我概無瓜葛」的切結書 當然姊姊的策略改變也奏效了。她開始轉攻爺爺奶奶，而他們在姊姊一陣子的疲勞轟 炸後，果然成了她的有力說客。奶奶三不五時就對媽媽說：「小孩子書念得好又乖（所有 的奶奶都以為自己的孫子是這樣的），畢業（倒真是好不容易）就買隻狗獎勵她嘛！」 媒體的推波助瀾，更是掀起一股擋也擋不住的寵物浪潮。溫馨、可愛、感人、催淚… …，寵物節目一則又一則的小故事和牠們惹人憐愛的姿態，讓平日一副鐵面無情樣子的爸 爸忽然也覺得，自己好像有滿腔的熱情可以貢獻給一隻需要家庭溫暖的狗。 不敵周遭「輿論壓力」的媽媽，只好退求自保。她擬了一篇「此狗與我概無瓜葛」的 切結書，內容包括「我不餵狗、我不遛狗、我不幫狗洗澡、我不幫狗清大便」等等，要求 另外三個人簽字畫押，但是那三口子完全沉浸在研究「哪種狗最適合我們家」的氣氛中， 根本沒人理她。最後媽媽因爸爸一句「我早就說我會負責了！」終於放心地棄械投降。 爸爸的確信守諾言了一個禮拜。從「養柯基犬事件」媽媽又學到了一個教訓，那就是 （這回要請女士們拿螢光筆出來畫了）：就算是個成年男子，不論他已三十、四十、甚至 五十歲……，就算他對妳說他會負起一切的責任，妳也絕對不要答應他！　　我的媽媽實 在不太聰明喔！十幾年前明明已經上過一次當，怎麼還會被騙呢？ -- My pic:http://www.wretch.cc/album/AUSSIEBU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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