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rownsha1e (布朗雪咦)
看板ntufiction
標題[小說] 孔雀森林 (Part 1)
時間Tue Dec 23 01:57:12 2008
這是這禮拜讀書會的書目喔XD
既然是網路小說....我就直接po在社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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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雀森林 ※
written by jht.
* * * * * * * *
可以容納約150個學生的階梯教室裡雖然坐滿了人,
但除了教授喃喃自語般的講課聲和偶爾粉筆劃過黑板的聲音外,
幾乎沒有任何聲響。
「來玩個心理測驗吧。」
教授突然將手中的粉筆往黑板的凹槽拋落,發出清脆的喀嚓聲。
粉筆斷成兩截,一截在凹槽內滾了幾下;另一截掉落在講台上。
他轉過身,雙手張開壓在桌上,眼睛順著一排排座位往上看,
臉上露出微笑說:「好嗎?」
沉寂的教室瞬間醒過來,鼓噪聲此起彼落。
我被這陣聲浪搖醒,睜眼一看,桌上的《性格心理學》停留在78頁。
拉了拉身旁榮安的衣袖,正在點頭釣魚的他吃了一驚,下巴撞上桌面。
唉唷一聲,他也醒過來。
右前方三排處的女孩聞聲回頭,先是一楞繼而笑了起來,笑容很甜。
我覺得有些窘,轉頭瞪榮安一眼。
他揉了揉下巴,睡眼惺忪地望著我,問:「發生了什麼事?」
我沒回答,只是狠狠捏一下他的大腿。
「啊……」他才剛開口,我便摀住他的嘴巴,不讓他出聲。
女孩又笑了一下,然後轉頭回去跟隔壁的女同學說話。
「這個測驗的問法雖然有很多種,不過答案的解釋都是差不多的。」
教授摘下眼鏡,掏出手帕擦了擦,戴上眼鏡後繼續說:
「你在森林裡養了好幾種動物,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
你必須離開森林,而且只能帶一種動物離開,你會帶哪種動物?」
說完後,他轉頭在黑板上依序寫下:馬、牛、羊、老虎、孔雀。
「大家別多想,只要憑第一時間的反應作答,這樣才會準。」
同學們開始交頭接耳,過了約半分鐘,教授又開口說:
「選馬的同學請舉手。」
大概有20幾隻手舉起,榮安和我都沒舉手,笑容很甜的女孩也是。
我覺得“馬的同學”好像是罵人的髒話,於是吃吃笑了起來,
但別人都沒反應。
「選牛的同學請舉手。」
這次舉手的人看來比“馬的”多一些。
笑容很甜的女孩選了羊,她隔壁的女同學則選老虎。
我在教授詢問最後一種動物 —— 孔雀時,舉了手。
右手懸在空中,轉頭問榮安:『怎麼沒看見你舉手?你要選什麼?』
「我要選狗。」他說。
『沒有狗啊!』我左手指著黑板上寫的五種動物。
「是嗎?」他仔細看了黑板一眼,「原來沒有狗喔。」
『那你要選什麼?』
「我要選狗啊。」
『你有沒有在聽人說話啊!』我提高音量,『都跟你說沒有狗了!』
「那位同學。」教授說,「有問題嗎?」
轉頭看見教授的手正指向我,其他選孔雀的人早已將手放下,
只剩我高舉右手。
『沒有。』我臉頰發熱,趕緊放下右手。
「能不能請你告訴我們,你為什麼選孔雀?」教授又說。
我緩緩站起身,發現幾乎全部的人都看著我,臉頰更熱了,只得說:
『沒有為什麼。』
「這些動物代表對你而言什麼最重要?或者說你最想追求什麼?」
教授看了看仍然站著的我,並沒有叫我坐下,又接著說:
「馬代表自由;牛代表事業;羊代表愛情;老虎代表自尊。孔雀呢?」
他微微一笑,笑容有些曖昧,「孔雀則代表金錢。」
話剛說完,教室響起一陣笑聲,笑容很甜的女孩笑得更甜了。
教授忍住笑,說:「請坐吧,孔雀同學。」
我想我的臉大概可以煎蛋了。
下課鐘響後,收拾書包準備離開教室時,榮安對我說:
「原來你那麼愛錢喔,難怪都不借錢給我。」
我像一鍋滾開的水,榮安卻來掀鍋蓋,我便順手把書包往他身上砸。
他往後閃避時,剛好撞到經過我們身旁的女孩。
她是坐在笑容很甜的女孩隔壁的女孩,選老虎的那個。
「對不起。」我跟榮安異口同聲。
她沒說話,只是依序看了榮安和我一眼,眼神看來不像是瞪。
然後跨過掉在地上的書包,跟上笑容很甜的女孩,走出教室。
我撿起書包,趁榮安發呆的空檔,舉腳踹一下他的屁股。
「愛錢沒什麼不好啊。」榮安揉了揉屁股。
正想再給他一腿時,有人拍拍我肩膀說:「嘿,我也選孔雀耶。」
轉頭一看,是我們系上另一位同學,跟我不算熟。
『喔?』我隨口問,『你為什麼選孔雀?』
「孔雀那麼漂亮,當然選牠囉!」
說完後,他也走出教室,榮安立刻跟在後頭跑掉了。
我揹起書包,慢慢走出教室,離開教室後,在校園裡閒晃。
想到孔雀的象徵意義,心裡很不是滋味。
雖然愛錢沒什麼不好,但愛錢總跟現實、勢利、虛榮等形容詞相關,
而這並不是我所希望的自己的樣子。
本來可以對這個心理測驗一笑置之,但那位選孔雀的同學,
偏偏就是個愛錢的人。
記得有次他開了輛新車到學校,興沖沖地邀同學出外兜風。
結果有四位同學上了車,包括我。
我們在外面玩了三個鐘頭,才剛回到學校,他立刻拿出紙筆,
計算用掉的油錢等等大小花費,反覆計算核對了三次後,說:
「你們每人要給我38.6元。那就39元吧,四捨五入。」
我心裡不太高興,給了他40元後,說:『不必找了。』
「真的嗎?」他笑著說,「那太好了。」
從此我便跟他保持距離。
From: 痞子蔡
Date: 06 Sep 2005 15:40:18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2)
我走回宿舍,坐在書桌前,剛把《性格心理學》放進書架時,
榮安開門進來興奮地說:「我查到那個女孩的名字了!」
『哪個女孩?』我轉頭看著他,有些疑惑。
「你喜歡的那個啊!」
我恍然大悟,他說的是笑容很甜的女孩,選羊的那個。
我和榮安都是單身的大四學生,班上也沒有女同學供我們狩獵。
幸好學校規定要修通識教育課程,我們才有機會接觸外系女孩。
這學期我和榮安選了這門課,因為聽說任課教授打成績很大方。
這門課是三學分,每週二下午連續上三節課,修課的學生什麼系都有。
上課沒多久,我便被那個笑容很甜的女孩所吸引。
她看起來很文靜,眼睛又大又亮,尤其笑起來非常甜美。
我通常會坐在她身後三排左右的座位,由高處看著她,偶爾陷入遐想。
但我無從得知她的姓名和系所,直到上禮拜二她穿了系服來上課,
才知道她念統計系。
『你怎麼會知道她的名字?』我問榮安。
「我下午跑出教室時,剛好聽到有人叫她:流尾停。」
『流尾停?』
「嘿嘿。」榮安很得意,「我們上星期不是才知道她念統計系嗎?所以
我立刻跑到教務處找統計一到統計四的名條一一比對,終於……」
榮安從上衣口袋拿出一張狹長的紙,把它攤開放在書桌上,
我低頭一看,是統計三的名條。
而在紙條下方有一個用紅筆圈出的名字 ——
劉瑋亭。
我注視劉瑋亭這名字幾秒後,喔了一聲。
「咦?」榮安睜大眼睛,「你的反應怎麼這麼平淡?」
『不然要怎樣?』
「趕快採取攻勢啊!」
榮安雙手拍擊桌面,很激動的樣子。
我抬起頭看著榮安,不知道要說什麼?
雖然每當在教室裡看著她的背影或是在書桌前想到她的笑容時,
總是很渴望知道她的名字,但從來沒想過如果一旦知道她的名字,
又該如何?
「寫情書給她吧。」榮安說。
我想想也對,只有這個辦法了。
畢竟我已經大四了,如果在大學生活中沒談場戀愛或是交個女朋友,
就像在籃球場上不管有再多的抄截、阻攻、助攻但卻沒有得分,
便會覺得這場球賽是一片空白。
於是我馬上起身到其他寢室去借教人寫情書的書籍。
要借這類書籍並不難,在我們這年紀學生的書架上,
充斥著教人如何對異性攻防的書。
因此我很快借到兩本書,其中一本還用紅筆畫了一些重點。
我拿出信紙,左思右想並參考那兩本書,終於寫下第一句:
如果成大是一座花園,妳就是那朵最芳香、最引人注目的花朵。
『榮安啊……』
「什麼事?」他走近我。
『沒事。』
「那你幹嘛叫我?」
我沒有理他,只是揮舞左手叫他別靠過來。
原本想問他第一句寫得如何?但突然想到他的戰鬥力比我還弱,
如果聽了他的意見,後果會不堪設想。
榮安去洗澡了,寢室內只剩下我和書桌上的一盞燈。
我屏氣凝神寫信,力求字跡工整,嘴裡也低聲複誦寫下的文句。
如果不小心寫錯字或覺得文句不順,便揉掉信紙重頭來過。
文字的語氣盡量誠懇而不卑微,讚美她時也避免阿諛奉承。
在榮安洗完澡回來推開寢室的門時,我終於寫完了,只剩最後的署名。
『要署名什麼?』我頭也沒回,『用真名不好吧。』
「用無名氏呢?」榮安說。
『又不是為善不欲人知的愛心捐款。』
「一個注意妳很久的人呢?」
『這樣好像是恐嚇信。』
「一個暗戀妳卻不敢表白的人呢?」
『也不好。搞不好她會以為我是個變態或是奇怪的人。』
「知名不具呢?」
『知名不具?』
「這還有個笑話喔。就是你知道我的名字,但不知道我的陽具。」
『混蛋!』
在寫情書這麼優雅的氣氛中,他竟然冒出這句話,我回頭罵了一聲。
但我罵完後,看見他的樣子,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榮安全身脫個精光,連內褲也沒穿,在寢室內走來走去。
『你……你在幹嘛?』
「我在遛鳥啊。」他沒停下腳步,繼續走來走去。
『……』
「我的小鳥一天24小時都不見天日,只有在洗澡時才可以見天日,但
洗澡時得被水淋。所以我想通了,洗完澡遛牠一下,有益健康。」
說完後,他停下腳步,拿了張椅子到窗邊,然後站上去面對窗外,
張開雙臂說:「飛吧!」
『混蛋!你給我下來!』
我很用力把榮安拉下椅子,大聲說:『把內褲給我穿上!』
「喔。」他應了一聲,慢條斯理地穿上內褲,「那你要署名什麼?」
『就隨便弄個化名好了。』
「我幫你查到她的名字,你得好好請我吃一頓大餐。」
『想都別想。』
「你果然是選孔雀的人。」
剛舉起腳想踹他時,突然又想到那個心理測驗,便停了下來。
『這個劉瑋亭是選羊的人。』
「羊?」榮安說,「羊代表什麼?」
『愛情。』我說。
「喔。」榮安想了一下,「那這樣的女孩一定可以帶給人幸福。」
『應該是吧。』
我回到書桌前,在信尾署名:柯子龍。
再加個附註,請她下課後到教室左邊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樹下,
我會在那裡等她。如果她願意跟我做朋友的話。
我將信反覆看了幾遍,然後裝入信封。
準備用膠水黏上封口時,又把信拿出來再讀一次。
「都寫了,就寄吧。」榮安說。
我終於把信封緘,在收件人的地址寫上:成大統計三。
躺在床上準備入睡時,腦袋裡還在胡思亂想。
如果那個心理測驗很準的話,那麼我應該會更喜歡劉瑋亭;
但卻會討厭選孔雀的自己。
而如果她很相信那個心理測驗,她會不會因此而不喜歡選孔雀的我?
『榮安。』我睜開眼睛,『你要選哪種動物?』
「狗啊。」榮安回答。
『都跟你說沒有狗了!馬、牛、羊、老虎、孔雀,你到底要選什麼?』
「我要選狗啊。」
『你……』我氣得坐起身,再用力躺下,『趕快睡覺!』
把信寄出後,連續幾天的夜裡都會作夢。
有時是像牽著白雪公主走過青青草原的夢;有時則是像聊齋裡的怪譚。
我也開始想像劉瑋亭收到信後的心情,她會高興?還是覺得無聊?
她會不會優雅地撕破信然後不屑地丟進垃圾桶?
或是廣邀親朋好友來欣賞她的戰利品?
From: 痞子蔡
Date: 07 Sep 2005 13:20:02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3)
終於又到了禮拜二,我這次因為心虛所以坐在離劉瑋亭比較遠的地方。
雖然緊張,但我仍仔細觀察她的一舉一動,發現她跟平常沒什麼不同。
照理說如果她收到我的信,便知道在這間教室裡有某個人喜歡她、
而且下課後會等她,那她為什麼還能這麼自然呢?
下課鐘響後,我先警告榮安不准躲在暗處看我的熱鬧,
然後飛奔至教室左邊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樹下,背對教室門口。
用了約兩分鐘的時間讓自己平靜不緊張,再緩緩轉身面對教室。
可能是心理作用,我覺得經過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很怪異。
突然後悔自己太衝動,不應該寄出那封情書。
大概離我50公尺處,有個女孩似乎正朝我走來。
當距離縮短為30公尺時,我才看清楚她是坐在劉瑋亭隔壁的女孩。
她越朝我走近,我心裡越納悶:怎麼會是她呢?
但等到我們之間的距離只剩10公尺時,我開始慌了。
彷彿看到一隻老虎正朝我走過來,但我前面卻沒有鐵籠子。
「我是劉瑋亭。」她走到我面前兩步後站定,「你是寫信給我的人?」
『啊?』我舌頭打結了,『這……這……』
「是或不是。」
『這很難解釋。』
「到底是或不是。」她說,「如果很難回答,就點頭或搖頭。」
我不知道該點頭或搖頭,因為我是寫給劉瑋亭沒錯,但不是寫給她啊。
她看我一直沒反應,便從書包拿出一封信,說:「這是你寫的?」
我看了看,便點頭說:『是。』
她打量我一會後,說:「我們走走吧。」
說完後,她便轉身向前走。我遲疑一下,跟在她身後。
以散步的角度而言,她走路的速度算快,而且目光總是直視前方。
她沒再說話,自顧自地往前走,我則默默的跟在她身後機械地走。
我越走心裡越納悶:為什麼她會收到信?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她突然打破沉默。
『啊?』我嚇了一跳,隨即恢復正常,說:『朋友告訴我的。』
我心裡閃過一絲殺意,死榮安,你完了。
「他認識我?」
『不。他……』我想了一會,編了一個理由,『他認識妳朋友。』
「原來如此。」
「柯子龍不是你的本名吧?」
『嗯。我叫蔡智淵。』
「智淵?」她點點頭,「這名字不錯,知識淵博的意思。」
『謝謝。』
「為什麼化名子龍?」
『我高中時用子龍這個名字投過稿,有被錄取。』
「是詩?散文?還是小說?」
『都不是。我投的是笑話。』
「哦?」她停下腳步,「說來聽聽。」
『小明心情很差,小華就告訴他:沒什麼好擔心的,反正兵來將擋。
小明卻說:可是“兵”不是能吃“將”嗎?』
我也停下腳步,看她都沒反應,便說:『我說完了。』
「嗯。」
『玩暗棋時,兵會吃將。』
「我知道。」
『所以我覺得這可以算是笑話。』
「大概吧。」她繼續向前走,「你不用自責,笑話不好笑是正常的。」
『我……』
「一起吃個飯吧。」她又停下腳步。
我抬頭一看,已走到學校的自助餐廳,便點點頭。
進了餐廳,她在前我在後,各自拿餐盤選自己的菜。
結帳時,她從書包裡拿出皮夾,我搶著說:『我請妳。』
「不用了。各付各的。」
她付了錢,我也沒堅持。
我們選了位置面對面坐下,她說:「你不像是選孔雀的人。」
『妳怎麼知道我選孔雀?』
「上星期你站起來回答教授問題時,全班都知道了。」
『喔。』我有些不好意思,『那個心理測驗可能不準吧。』
「也許吧。」她拿筷子撥了撥餐盤的菜,「雖然很多人把心理測驗當做
遊戲,但心理測驗還是有心理學基礎並經過統計分析的。」
『是嗎?』
「相信我,我是學統計的。」
『那妳為什麼選老虎?』
她先是一楞,然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果然很注意我。」
我苦笑一下,心裡想:我注意的是坐在妳旁邊,笑容很甜的女孩子。
「我選老虎是因為牠最能保護我,是我可以信賴的動物。」
『嗯。』
「你為什麼選孔雀?」
『呃……』
我一直沒追究我選孔雀的理由,當教授在黑板寫下那五種動物時,
我的腦海裡一一浮現這五種動物的外表和神情,然後便選了孔雀。
但絕不是因為孔雀漂亮而選牠,事實上我認為老虎漂亮多了。
那麼我為什麼要選孔雀呢?
「不用多想了。很多選擇是沒有理由的。」
她看我一直沒回答,便幫我下了結論。
離開餐廳後,她說她的腳踏車還停在教室外面,我便陪她再走回去。
已經是入夜時分,路燈都亮了,但一路上我們幾乎不交談。
校園內沒什麼學生在走動,更彰顯我們之間的沉默。
這種沉默的氣氛,足以令人窒息。
『妳為什麼願意出來見我?』
我說完後,如釋重負,呼出一口長長的氣。
「其實我的同學們都叫我別理你,或是躲起來看你會等到什麼時候。」
『她們……』
「你放心。她們只知道有人寫信給我,但我沒把信給任何人看。」
『嗯。』
「我想你一定很用心寫這封信,而且也鼓起很大的勇氣。」她說,
「如果我不回應或是躲起來測試你的誠意,你的自尊心一定會受創。」
『謝謝妳。』
「不客氣。」她微微一笑,「我認為自尊最重要,絕不允許受到傷害。
所以那個心理測驗對我而言,是非常準的。」
她牽著腳踏車往前走,並沒有騎上去的意思。我便繼續在後跟著。
剛剛她笑了一下,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她的笑容不算甜,似乎只是拉開嘴角做出笑的表情,不過笑容很誠懇。
「我們現在可以算是朋友了,以後別太見外。」
她停下腳步,等我跟她並肩後,再繼續走。
「我的宿舍到了。」她說,「那就,再見吧。」
『嗯,再見。』
她騎上腳踏車,車輪大概只滾了三圈,我便聽到煞車聲。她回頭說:
「我有個疑問:我的笑容真的很甜嗎?」
『嗯?』
「你在信上說的。」
『這個嘛……』我不想說謊,但又不能告訴她實情,神情很狼狽。
「同學們都說我很少笑,因此看起來凶凶的。」她又露出笑容,
「如果你覺得我的笑容很甜的話,那我以後盡量多笑了。」
『那……那很好啊。』我有些心虛。
劉瑋亭的背影消失後,我心裡百感交集,轉身慢慢走回去。
雖然她看起來確實有點凶,但相處的感覺還不錯,也覺得她是好人。
可是……可是那封情書的收件人不是她,而是笑容很甜的女孩啊!
一想到這,心裡便有氣,突然精神一振,快步跑了起來。
直接跑回寢室。
From: 痞子蔡
Date: 07 Sep 2005 13:20:05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4)
我回到寢室,關上門,並且鎖上。榮安衝著我一直傻笑。
走到還搞不清楚狀況的他面前,先敲了他一記:『她不是她啦!』
「你說什麼?」榮安揉著頭說。
『我喜歡的女孩子不是劉瑋亭!』
「可是我明明聽到有人叫她劉瑋亭啊!」
『你確定你沒聽錯?』
「我本來很有把握沒聽錯,但經你這麼一說,我不確定了。」
『可惡!』我掐著他脖子,『你把我害慘了!』
「等等。」榮安掙脫我的魔爪,「這麼說的話,雖然可能是我聽錯,但
還真的有劉瑋亭這個人。」
『那又如何?』
「你不覺得這很神奇嗎?」
『神奇個屁!』
「這樣我算不算是你的愛神邱比特?」
『邱你的頭!』
我又想掐他脖子時,他迅速溜到門邊,打開門跑掉了。
我熄滅所有光亮,躺在床上回想今天跟劉瑋亭相處的點滴。
該不該告訴她實情?如果告訴她實話,她的自尊會不會受傷?
她是那麼為我設想,我如果傷害了她豈不是天理難容?
雖然她很不錯,但我喜歡的人是笑容很甜的女孩啊!
突然想到一句成語:騎虎難下,倒真的滿適合形容我現在的處境。
而且巧合的是,劉瑋亭剛好是選老虎的人。
反覆思考了幾天,只得到一個結論:絕不能告訴劉瑋亭實情。
而且那封情書畢竟寫得很誠懇,所以我也不能跟她見一次面後就裝死。
那麼,就試著跟她交往看看吧。
依我平時的水準,也許她過陣子就不會想理我;
萬一她覺得我不錯,也許……嗯……也許……
總之,順其自然吧。
到了禮拜二的上課時間,雖然緊張依舊,但我還是坐回老位置。
劉瑋亭仍然跟笑容很甜的女孩坐在一塊。
以往我總是專注看著笑容很甜的女孩的背影,現在卻不知道該看誰?
我也無法分辨看誰的時間比較多,因為我幾乎是同時看著兩個人。
下課鐘響了,瞥見她們正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我突然一陣慌張,
左手拿起桌上的書,右手提著書包,頭也不回衝出教室。
我直接跑到教室左邊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樹下,然後喘口氣。
等呼吸回復正常後,看到自己站在這棵敏感的樹下。
正不知所措時,遠遠看到劉瑋亭牽著腳踏車走過來。
「嗨,蔡同學。」她在我面前三步的距離,停下腳步。
『嗨,劉同學。』我覺得我好像是立正站好。
「我們走走吧。」
『是。』
然後她牽著腳踏車,我跟她並肩走著。
「這時候的陽光最好。」
『嗯。』
「對了,你念哪個系?」
『水利系。』
「哦,你是工學院的學生。不過你的文筆很好。」
『妳怎麼知道我的文筆?』
「信呀。」
『喔。』我又差點忘了是她收到我寫的情書,『那是……』
「抄的?」
『很多地方是。』我抓抓頭髮,『真是不好意思。』
「沒關係。」她笑了笑,「還是可以感受到誠懇。」
『今天讓我請妳吃飯吧。』我說。
「這樣好嗎?」
『反正只是學校的餐廳而已。』
「好吧。」
『謝謝妳。』
「該道謝的人是我吧?」
『不。妳肯讓我請客,我很高興。』
「你真的不像是選孔雀的人。」
『選孔雀的人會怎樣?』
「我也不知道。但應該不會覺得請客是件快樂的事。」
我們進了餐廳,又面對面坐了下來。
「今天教授出的作業,你應該沒問題吧?」
『作業?』
「是呀。下禮拜得交。」
看來我今天太混了,連教授出了作業都不知道,只好硬著頭皮問她: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作業?』
「李宗盛、陳昇、羅大佑之創作行為比較分析。」
『啊?』我張大嘴巴,『這要怎麼寫?太難了吧。』
「不會呀。我覺得還好。」她似乎胸有成竹。
但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寫,不禁皺了皺眉頭。
「從他們的性格和背景的差異著手,會比較好寫。」
『謝謝。』我急忙說,『真是大感謝。』
吃完飯,我們往她的宿舍移動,她仍然牽著腳踏車,我在旁跟著。
現在的時間回宿舍太早,可是又不知道該做什麼。
我只好再問她關於作業的事,於是她又跟我點了幾個寫作業的方向。
『妳的功課一定很好。』
「還好,還過得去。」
『我這樣會不會佔去妳唸書的時間?』
「不會。」她搖搖頭,「跟你聊天滿輕鬆的。」
可是我壓力很大耶,我心裡這麼想著。
「宿舍的電話不太方便,以後要找我時可以讓人上去叫我。」她說,
「我住四樓426室。」
『好。』
「那……」她拖長尾音,一直拖到我聽不見為止。
『嗯。』我立刻說,『再見。』
「呀?」她有點驚訝,「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輪到我拖長尾音。
「好吧。下次見。」她說。
『嗯,再見。』我說。
走了兩步,隱隱覺得就這樣告別不太妥當,於是停下腳步回頭說:
『其實我……』
「嗯?」她也停下腳步,準備聆聽。
『我……』但我卻不知道該說什麼話,有點急又有點緊張。
她等了一會,看我始終說不出話來,便向我走近兩步。
「沒關係。」她說,「我跟你一樣,也會緊張。」
『是嗎?』
「嗯。」她點點頭,「我沒有跟異性單獨相處的經驗,因此很緊張。」
『看不出來妳會緊張。』
「別忘了,」她微微一笑,「我是選老虎的人。」
看到她的微笑,我心一鬆,表情不再僵硬。
她又跟我揮揮手說再見後,便轉身走進宿舍。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雖然如釋重負,但不代表跟她在一起是不愉快的。
我只是覺得那封寄錯的情書是一塊很大很大的石頭,擋在我和她之間,
因此我受到阻礙,無法自在隨意地靠近她。
而我也不時分心往後看,因為後面還有個笑容很甜美的女孩。
From: 痞子蔡
Date: 08 Sep 2005 11:20:02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5)
從此每當上完課後,我會在教室左邊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樹下等她。
「我們走走吧。」
這是她每次看到我時所說的第一句話。
說來奇怪,不管我們在一起多少次,每次一看到她,便覺得陌生。
但只要走了五分鐘的路,我便開始熟悉她。
因此我們通常先是在校園走走,然後吃個飯、聊聊天。
也曾看過三次電影,吃過兩次冰,逛過一次書店。
電影是在學校內看的,不用錢的那種,很符合選孔雀的我的特質。
她是那種越相處越有味道的女孩,因此擋在我們中間的石頭,
隨著相處次數的增加而變得越來越小。
她的笑容變多了,我上課時也漸漸能將視線的焦點集中在她身上。
至於笑容很甜美的女孩,她的笑容對我而言,已經越來越模糊。
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喜歡劉瑋亭?
但即使現在還不算,我相信如果這種相處模式繼續下去的話,
不久後她便會佔據我的生命。
就像順著河水一路蜿蜒往下,總有一天會看到大海。
又到了禮拜二的上課時間,榮安還是在打瞌睡,但我已經很少睡了。
一直注視著劉瑋亭的背影很奇怪,偶爾也得看看教授、看看黑板。
如果實在太無聊,我會在榮安的課本上塗鴉。
下課鐘響了,收拾書包時正好跟轉頭向後的劉瑋亭四目相接,
我笑一笑,然後起身先到教室左邊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樹下等她。
快走到樹下時,隱約聽到有人叫劉瑋亭,我回過頭,但沒看見她。
我不以為意,繼續走到樹下。
劉瑋亭牽著腳踏車走過來,說:「我們走走吧。」
『嗯。』我點點頭。
才走了一分鐘,她便擦擦汗說:「天氣變熱了。」
『是啊,好像已經是夏天了。』
「那我們到那棵大榕樹下乘涼,好不好?」
『好啊。』
到了大榕樹下,她將腳踏車停好,然後坐在樹下,我也跟著坐下。
「這個夏天你就畢業了,有何打算?」她拿出一張面紙,遞給我。
『繼續念研究所。』我接過面紙,擦擦汗。
「很好。」她笑了笑,「要加油。」
『會的。』
我們又聊一會畢業這個話題,突然看見榮安騎著腳踏車飛奔而來。
「我……」他氣喘吁吁,「我終於知道了!」
正納悶他到底知道什麼時,他不等我發問便繼續說:
「剛剛我走出教室又聽到有人叫她流尾停,這次我可以百分之百確定
沒有聽錯,我馬上跑到教務處。上次只看到統計三的劉瑋亭便沒再
往下看,原來統計四竟然還有一個人叫柳葦庭!」
他拿出統計四的名條,把柳葦庭這名字圈出,我暗叫不妙,他又說:
「劉瑋亭、柳葦庭,聽起來都像流尾停。所以你喜歡的人是統計四的
柳葦庭,不是統計三的劉瑋亭,你的情書寄錯人了!」
榮安說完後很得意,又高聲強調一次,「寄—錯—人—了—!」
我苦著一張臉,甚至不敢轉頭看劉瑋亭。
劉瑋亭站起身,走到腳踏車邊,踢掉支架,騎上車,揚長而去。
我移動兩步,嘴裡只說出:『我……』
卻再也說不下去。
榮安看看我,又看看遠去的她,說:「我是不是又闖禍了?」
我沒理他,只是楞楞地看著她越來越淡的背影。
當天晚上,我寫了一封長長的信給劉瑋亭,跟她解釋這一切。
隔天覺得似乎有話沒說完,又寫了一封。
能說的都說了,只能靜靜等待下一次的上課時間。
這幾天我很沉默,連多話的榮安也不敢跟我說話。
終於熬到禮拜二的上課時間,但她竟然沒坐在笑容很甜的女孩身邊。
我心裡有些慌,以為她不來了。
還好四下搜尋後,發現她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近出口的位置。
我想她大概是不想讓我看到她的背影吧。
下課後回頭一看,她已經不見蹤影。
接下來連續兩次上課的情形也一樣,一下課她立刻走人,比我還快。
這期間我又寫了兩封信給她,但她始終沒回信。
我只得硬著頭皮到她的宿舍樓下,請人上樓找了她三次。
前兩次得到的回答是:她不在。
第三次拜託的人比較老實,回答:她說她不在。
我繼續保持沉默。
這是最後一次上課了,我也坐在教室最後一排,在她的右側。
下課前五分鐘,我已收拾好所有東西,準備一下課就往外衝。
剛敲完下課鐘,立刻轉頭看她,但她竟然不見。
我大吃一驚,不管教授的話是否已說完,拔腿往外狂奔。
終於在教室左邊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樹旁追上她。
我喊了聲:『劉瑋亭!』
她停下腳踏車,但沒回頭,只問了句:「你確定你叫的人是我?」
『對。』我撫著胸口,試著降溫沸騰的肺,『我在叫妳。』
「有事嗎?」
『對不起。』
「還有呢?」
『真的很對不起。』
她終於回過頭,只是脖子似乎上緊了螺絲,以致轉動的速度非常緩慢。
然後她淡淡地掃了我一眼,淡得令我懷疑她的眼睛裡是否還有瞳孔?
「如果沒其他事的話,那就再見了。」
她迅速將頭轉回,騎上車走了。
我的雙腳牢牢釘在地上,無法移動,嘴裡也沒出聲。
榮安突然越過我身旁,追著劉瑋亭的背影,大喊:
「請原諒他吧!他不是故意的!」
「是我不好!都是我造成的!」
「聽他說幾句話吧!」
「請妳……」
榮安越跑越遠,聲音越來越小,終於聽不到了。
然後我聽到樹上的蟬聲,這是今年夏天第一次蟬鳴。
我抬頭往上看,只看到茂密的綠,沒發現任何一隻蟬。
夏天結結實實地到了,而我的大學生涯也結束了。
From: 痞子蔡
Date: 09 Sep 2005 03:20:01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6)
* * * * * * * *
我順利畢業,準備念研究所。
搬離大學部的宿舍,住進研究生的宿舍。
榮安去當兵了,我和一個機械所的研究生住在新的寢室裡。
「我好像看過你。」這是新室友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劉瑋亭應該升上大四,而笑容很甜的柳葦庭則不知下落。
不過我在畢業典禮那天,畢業生遊校園時,曾看過柳葦庭。
她穿著學士服,被一顆水球擊中肩膀,頭髮和衣服都濺濕了。
她卻咯咯地笑著,笑容依然甜美。
然後我眼前一片模糊。
不是因為感傷流淚,而是我在楞楞地望著她的同時,被水球砸中臉。
沒能跟劉瑋亭在一起是件遺憾的事,而且我對她有很深的愧疚感。
我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只希望時間能沖淡彼此的記憶。
不過這似乎很難,起碼對我而言,很難忘掉她的最後一瞥。
她的最後一瞥雖然很淡,但在我心裡卻雪亮得很。
我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研究室,回寢室通常只為了洗澡和睡覺。
新室友似乎也是如此,因此我們碰頭或是交談的機會很少。
一旦碰頭,大概也是閒聊兩句。
他通常會說:「我好像看過你。」
這幾乎已經是他的口頭禪了。
新學期開學後一個多月,有系際盃的球賽,各種球類都有。
學弟找我去打乒乓球,因為我在大學時代曾打過系際盃乒乓球賽。
比賽共分七點,五單二雙,先拿下四點者為勝。
我在比賽當晚穿了件短褲,拿了球拍,從宿舍走到體育館。
第一場對電機,我打第一點,以直落二打贏,我們系上也先拿下四點。
第二場對企管,前三點我們兩勝一負,輪到我打的第四點。
「第四點單打,水利蔡智淵、企管柳葦庭。」
裁判說完這句話後,我嚇了一跳,球拍幾乎脫手。
正懷疑是否聽錯時,我看到柳葦庭拿著球拍走到球桌前。
沒想到再次見到笑容很甜的女孩 —— 柳葦庭,會是在這種場合。
她走到球桌前時,大概除了企管系的學生外,所有人都感到驚訝。
雖然並沒有規定女生不能參賽,但一直以來都是男生在比賽,
突然出現個女生,連裁判的表情也顯得有些錯愕。
她甚至還走到裁判面前看他手裡的名單,再朝我看一眼。
雖然我很納悶,但無暇多想,比賽馬上要開始了。
這是場一面倒的比賽。
我指的不是比賽內容,而是所有人一面倒為她加油,包括我的學弟們。
她雖然打得不錯,但比起一般系際盃比賽球員的水準,還差上一截。
再加上她是個女孩子,因此我只推擋,從不抽球、切球或殺球。
偶爾不小心順手殺個球,學弟便會大喊:「學長!你有沒有人性?」
我只要一得分,全場噓聲四起;但她一得分,全場歡聲雷動。
我連贏兩局,拿下第四點。
比賽結束時,照例雙方要握手表示風度。
當我跟她握手時,她露出笑容。
第一次這麼近的距離看到她的甜美笑容,我想我應該臉紅了。
第五點比賽快開始時,柳葦庭匆匆忙忙跑出體育館,我很失落。
想起那時上課的情景,也想起她的背影、她的甜美笑容;
然後想起那封情書,想起劉瑋亭,想起跟她相處的點點滴滴,
以及她的最後一瞥。
我覺得心裡酸酸的,喉頭也哽住。
突然學弟拍拍我肩膀,興奮地說:「學長,我們贏了,進入八強了!」
雖然進入八強,但我絲毫沒有喜悅的感覺。
八強賽明晚才開始,因此我收拾球拍,準備離開體育館。
「同學,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待會再走?」
有兩個男生擋在我面前,說話很客氣,不像是要找麻煩的人。
『你們是FBI嗎?』我說。
「啊?」
『沒事,我電影看太多了。』我說,『有事嗎?』
「有人拜託我們留住你,他馬上就會趕來了,請你等等。」
差不多只等了兩分鐘,便看到柳葦庭跑過來。
她先朝那兩位男生說了聲謝謝,再跟我說:「對不起,讓你久等。」
我不知道該回什麼話,只是楞楞地看著她,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裡有些吵,我們出去外面說。好嗎?」她笑了笑。
我回過神,乒乓球在球桌上彈跳的乒乒乓乓聲才重新在耳際響起。
From: 痞子蔡
Date: 09 Sep 2005 03:20:07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7)
走出體育館,她說:「我們人數不夠,我只好來充數。」
『充數?』我說,『不會啊,其實妳打得不錯。』
「哪有贏家誇獎輸家的道理?這樣豈不表示你打得更好?」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她笑著說,「你可以開玩笑吧?」
『可以啊。』
「那可以問你問題嗎?」
『當然可以。』
「你在森林裡養了好幾種動物,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
你必須離開森林,而且只能帶一種動物離開,你會帶哪種動物?」
『孔雀。』我嘆口氣,接著說:『妳應該對我還有印象吧。』
「嗯。」她說,「那時教授只問你為什麼選孔雀。」
『還有別的問題嗎?』
「你真的叫蔡智淵?」
『嗯。』
「我剛剛在裁判手上的名單中看到你的名字,嚇了一跳。」
『為什麼?』
「你是不是曾經……」
『嗯?』
「我換個方式問好了。」她說,「你是不是曾經寫信給女孩子。」
『嗯。』
「而這女孩你並不認識。」
『對。』
「那可是封情書哦。」
『沒錯。』
她從外套的口袋拿出一封信,信外頭寫著:劉瑋亭小姐芳啟。
『這是我寫的。』沒等她發問,我直接回答。
可能是我回答得太突然,她楞了一下,久久沒有接話。
我看她不說話,便問:『這封信怎麼會在妳手上?』
「瑋亭是我學妹,我畢業時她把這封信給我,又說收信人其實是我,
而寄信人是水利系的蔡智淵。可是我看這封信的署名是……」
『柯子龍。』我打斷她,『那是我的化名。』
「為什麼要化名呢?」
『因為……』我想了一會,聳聳肩,『沒什麼。只是個無聊的理由。』
她沒追問無聊的理由是什麼,只是淡淡哦了一聲。
我們都停下腳步,我在等她接下來的問題,她在思索下個問題是什麼。
過了一會,她終於開口問:
「這封信真的是要寄給我的嗎?」
『是的。』我回答得很乾脆。
「哦。」她應了一聲,又不再說話了。
『如果沒有別的問題,那我走了。』
她張開口想說什麼,但我不等她說話,便轉身離去。
我不否認今晚突然看到柳葦庭心裡是驚喜的,但一連串的問題,
卻令我覺得有些難堪。
尤其她是我喜歡的人,更是情書的真正收件者,
當她在我面前拿著那封情書時,我感覺自己是赤裸的。
「請你等等!」
走了十多步,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停下腳步。
「對不起。」她跑到我面前,「我沒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這封信對我是有意義的,所以我想確定一下而已。」
『那妳現在確定了吧。』
「嗯。」她點點頭,「對不起。」
我嘆口氣,說:『沒關係。』
「本來想在比賽後馬上問你,後來覺得不妥,便先跑回去拿這封信。」
她把信拿在手上反轉了兩次,便收進外套的口袋裡,接著說:
「我怕你走掉,便拜託兩個學弟留住你。」
『其實一個就夠了。』
「我怕一個人留不住你。」
『為什麼?』
我看著她,一臉疑惑。
她有些不好意思,迴避我的目光後,說:
「我不認識你呀,也不知道你有沒有暴力傾向。萬一你心裡不高興,
動手打人……」
她說到這裡突然住口,表情似乎很尷尬。
我楞了一下,過了幾秒後覺得好笑,便露出微笑。
「那……」她有些吞吞吐吐,「我還可以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嗎?」
『妳問吧。』
「我明天晚上可以來為你加油嗎?」
我看了看她,沒多久,她的臉上便揚起甜美的笑容。
於是我點了點頭。
From: 痞子蔡
Date: 09 Sep 2005 13:20:07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8)
* * * * * * * *
八強賽對上土木系,我打第五點。
比賽剛開打,柳葦庭正好趕到,在離球桌十公尺處獨自站著。
輪我上場時,我們前四點是一勝三負;換言之,我若輸水利系就輸了。
我對上一個校隊成員,看他揮拍的姿勢,心裡便涼了半截。
朝柳葦庭看了一眼,她面露笑容,還跟我比個V字型手勢。
乒乓球比賽不像拳擊比賽,在擂臺打拳時,如果愛人在旁加油吶喊,
你可能會因為腎上腺素大量分泌而擊倒一個比你強的對手。
然後臉頰浮腫鼻子流著血眼角流著淚,與飛奔上台的愛人緊緊擁抱。
但打乒乓球時,技術差一截就沒有獲勝的機會;
即使愛人在旁邊說如果你贏了就脫光衣服讓你看免費也一樣。
所以我連輸兩局,也讓水利系輸掉了八強賽。
學弟在我輸球後,說:「學長,一起去喝個飲料吧。」
我看到柳葦庭正朝我走來,於是說:『我還有事,你們去就好。』
然後跟她一起走出體育館。
背後的學弟一定很驚訝我竟然跟昨晚的比賽對手走在一起。
「校隊打系際盃,很不公平。」一走出體育館,她便開口。
我笑了笑,沒說什麼。
「真的很不公平。」她說。
我看了她一眼,還是沒說話。
「真的實在是很不公平。」她又說。
『一起去喝個飲料吧。』我終於開口,『好嗎?』
「嗯。」她點點頭。
我們到校門口附近一家冰店吃冰,才剛坐下,發現學弟們也來這裡。
「學長!你太神奇了!只打了一場比賽便約到這麼漂亮的學姐!」
「你不懂啦!也許學長早就認識她了。」
「對啊!搞不好她是學嫂。」
「如果是學嫂,為什麼昨晚學長還能鎮定地比賽呢?」
「學長大義滅親啊!為了系上榮譽,不惜在球桌上羞辱學嫂。」
「真是學弟的榜樣啊!學長你該得諾貝爾大公無私獎。」
五六個學弟湊過來七嘴八舌。
『你們到那邊吃冰。』我指著三四步外的空桌,『我請客。』
「耶!」學弟們哄然散開,興高采烈地走到那張空桌。
學弟一走,場面雖然靜了下來,但我反而不知道要說什麼?
柳葦庭也沒說話。
我吃了第一口冰,覺得場面和身體都很冷,便說:
『確實是不公平。』
柳葦庭楞了一下,然後便笑了起來。
她的笑容真的很甜美,笑聲也是。
我突然有股衝動,也跟著笑出聲,而且越笑越大聲。
她的笑聲漸緩,說:「你不像是選孔雀的人。」
我緊急煞住笑聲,喉間感受到突然停止發聲的後座力。
「你對學弟還滿慷慨的。」她又說。
我雖然看著柳葦庭,但關於劉瑋亭的記憶卻瞬間湧上來。
勉強笑了笑後,說:『還好而已。』
「你為什麼選孔雀?」她問。
我記得劉瑋亭也問過我這個問題,當時我想了很久;
但現在我一點也不想去思考這個答案。
我聳聳肩,說:『沒想太多,就選了。』
「那你知道我選什麼嗎?」她又問。
『妳選羊。』
「你怎麼知道?」
『我一直注意妳,要不然怎麼會有那封信呢?』
「那……嗯……」她欲言又止,「那……」
我等了一會,看她始終說不出話,便說:
『妳是不是想問:為什麼那封信會寄錯人?』
「嗯。」她點點頭,放輕音量,「可以問嗎?」
『妳當然可以問,不過答不答就在我了。』
「哦。」她的語氣顯得有些失望。
『開玩笑的。』我笑了笑。
我將大四下學期發生的事簡短地告訴柳葦庭。
敘述這段故事必須包括榮安和劉瑋亭,我提到榮安時不免多說兩句;
而提到劉瑋亭時總是蜻蜓點水帶過。
可能是因為這種比重的不均,以致她常插嘴問問題以便窺得故事全貌。
也因此,我還是花了一些時間說完,而我們面前的冰也大半融化為水。
From: 痞子蔡
Date: 09 Sep 2005 13:20:10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9)
我用湯匙隨意撈起幾處浮在水面的小冰山,放進嘴裡後問:
『妳為什麼選羊?』
「因為牠最溫馴,而且可以抱在懷裡,這會讓我覺得很溫暖。」
『羊真是個好答案,早知道我就選羊了。』
「你絕對不會是一個選羊的人。」她說得很篤定。
『為什麼?』
「你發覺情書寄錯後,並沒有立刻告訴瑋亭。對不對?」
『沒錯。』
「如果瑋亭一直不知道實情,你應該永遠也不會告訴她你寄錯了。」
『嗯……』我想了一下,『應該是吧。』
「選羊的人眼裡只有愛情,絕不會勉強自己跟不喜歡的人交往。你怕
傷了瑋亭,於是選擇將錯就錯,所以你一定不會是選羊的人。」
我看了看柳葦庭,陷入沉思。
「選羊的人視真愛為最重要的,在追求真愛的過程中,常會不得已而
傷害自己不愛的人。如果沒有傷害人的覺悟,怎能算是選羊的人?」
柳葦庭拿起湯匙在盤子裡攪動,她面前的冰幾乎已完全變成水。
『如果是妳,妳會怎麼做?』我問。
「我一定在第一時間就把實情說出來。」她放下湯匙,把語氣加重,
像是在強調什麼似的,說:「毫不遲疑。」
聽了她的話,我心裡一驚。
我不喜歡自己是個選孔雀的人,如果可以重選,我希望自己選羊。
我一廂情願地相信,選羊的人 —— 不管男或女,一定是個溫柔的人,
而且會帶給另一半幸福,因為在他們眼裡愛情是最重要的。
但從來沒想過,選羊的人必須要有隨時可能會傷害人的心理準備。
我突然對那個心理測驗產生極大的反感,也不願話題繞著它打轉,
於是說:『不提那個心理測驗了,那是個無聊的遊戲。』
「可是我相信心理測驗有某種程度的象徵意義。」
『是嗎?』
「相信我,」她笑了笑,「我是學統計的。」
我手中的湯匙滑落,撞擊盤子時發出清脆的鏗鏘聲。
我開始沉默,柳葦庭則猶豫是否該把面前已融化的冰吃完?
我覺得氣氛有些尷尬,便問她:『妳現在念企管?』
「嗯。我考上了企管研究所。」她回答。
『好厲害。企管很難考呢。』
「還好啦,幸運而已。」
她放下湯匙,似乎決定放棄面前那盤冰水。
學弟們要離開了,我先起身替他們付帳。
有個學弟還跟她揮揮手,說:「學嫂,再見。」
她笑了笑,也揮了揮手,但沒說什麼。
又坐回她面前時,她將那封情書遞給我。
我很疑惑地看著她。
「這裡已經寫上了我的住址。」她又拿出一張新的信封,笑著說:
「請你把那封信裝進這個信封內,寄給我。」
低頭看了看地址,知道她住在學校附近。
「記得要在收件人欄裡填上我的名字。」她又說。
『就這樣?』我抬頭問。
「當然不止。」
『還要做什麼?』
「還要貼郵票呀!」她笑得很開心。
我將情書和信封收下,她便起身說:「我該走了。」
看她往店內的方向走去,猛然想起剛剛只付學弟的帳,趕緊越過她,
搶先把我們兩個的帳也結了。
「你真的不像是選孔雀的人。」她又笑了笑。
聽到她又提到孔雀,心裡感到不悅,但不好意思當場發作,
只好勉強微笑,神色頗為尷尬。
「如果你仍願意將信寄給我,我會很高興。」走出冰店後,她說:
「如果你不願意,也沒關係。」
我微微一楞,沒有答話。
「我的樣子應該跟你想像中的不一樣吧。」她笑了笑,
「說不定你已經失去寫那封信的理由了。」
我還是沒有答話。
「我們以前上課的時間是星期二,對嗎?」她問。
『嗯。』我點點頭。
「今天剛好是星期二,如果下星期二之前我收到信,我會給你答覆。」
『答覆?』
「你信上說的呀。」
我恍然大悟,她指的應該是:教室左邊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樹下。
『如果我沒寄呢?』
「那我們就各自過自己的生活呀。」
我看了看她,她的神情很輕鬆,笑容也很自然。
「再見。」她說。
『再見。』我也說。
From: 痞子蔡
Date: 10 Sep 2005 15:20:02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10)
* * * * * * * *
隔了兩天,才把信寄給柳葦庭。
其實我沒猶豫,只是找不到郵票又懶得出門買,便多拖了一天。
那天晚上回宿舍時,我又把情書看了一遍。
很奇怪,當初寫這封情書時,腦子裡都是笑容很甜的柳葦庭;
但在閱讀的過程中,關於劉瑋亭的記憶卻不斷湧現。
甚至覺得這封信如果是為了劉瑋亭而寫,好像也很符合。
只不過笑容很甜這個形容可能要改掉。
看著信封上的「劉瑋亭小姐芳啟」,發呆了許久。
信封是嬌小的西式信封,正面有幾朵花的浮水印,
背面則畫上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女孩的表情是凝視而不是微笑。
當初不想用標準信封來裝情書是因為覺得怪,好像穿軍服唱情歌一樣。
但柳葦庭給我的是標準信封。
我嘆口氣,在標準信封的收件人欄裡寫上:柳葦庭小姐啟。
然後將嬌小的劉瑋亭裝進標準的柳葦庭裡。
黏上封口後,才想到應該只將信紙放進即可,不必包括這個小信封。
但黏了就黏了,再拆會留下痕跡,反而不妥。
我特地到上次寄這封信的郵筒,把信投進去,聽到咚一聲。
回頭看郵筒一眼,有股奇怪的感覺,好像這封信很沉重。
一直到星期二來臨之前,晚上睡覺時都沒有作夢。
與第一次寄這封信時相比,不僅夢沒了,連緊張和期待的感覺也消失。
新的星期二終於到來,我算好當初下課的時間,
到教室左邊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樹下等柳葦庭。
已經是秋末了,再也聽不見蟬聲。
遠遠看到有個女孩從教室走向我,我開始覺得激動。
彷彿回到當初等劉瑋亭的時光,甚至可以聽到她說:「我們走走吧。」
然後我的視線變得越來越模糊。
擦了擦眼角,當視線逐漸清晰後,看到了柳葦庭。
我竟然感到一絲失望。
「你就是寫信給我的柯子龍?」
『是的。』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我?」
『開學後的第二個禮拜。』
「我的笑容真的很甜嗎?」
『嗯。』
「那我不笑的時候呢?」
『呃……』我想了一下,『不笑的時候眼睛很大。』
柳葦庭楞了一下,表情看起來似乎正在決定該笑還是不該笑?
最後她決定笑了。
「有沒有可能又笑眼睛又大呢?」她邊笑邊問,並試著睜大眼睛。
『這很難。』我搖搖頭,『除非是皮笑肉不笑。』
她終於放棄邊笑邊把眼睛睜得又圓又大,盡情地笑了起來。
她笑起來眼睛微瞇,彎成新月狀,這才是我所認為的甜美笑容。
以前一起上課時,這種笑容總能輕易把我的心神勾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雖然認識劉瑋亭之後,我對這種笑容的抵抗力逐漸增加;
但現在劉瑋亭已經走了,便不再需要抵抗的理由。
望著她的笑容,我有些失神,直到她喂了一聲,才回過神聽見她說:
「我們到安平的海邊看夕陽好嗎?」
我點點頭。
我騎機車載著她,一路上都沒有交談,即使停下車等紅燈也是。
第一次約會(如果算的話)便看太陽下山,實在不是好兆頭。
然後我又想起劉瑋亭。
以前跟劉瑋亭在一起時,得先經過五分鐘熱機後,才會感到熟悉;
而跟柳葦庭相處時,卻沒有覺得陌生的尷尬階段。
From: 痞子蔡
Date: 10 Sep 2005 15:20:03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11)
當海風越來越鹹時,我發現太陽已快沉沒入大海裡,趕緊加快油門。
「夕陽呀!」才剛停好車,她便一躍而下,往沙灘奔跑,「等等我!」
我往前一看,太陽已經不見了。
「真可惜。」她回頭說。
我看她的表情很失望,便說:『對不起。』
「又不是你的錯。」她笑了笑,「幹嘛道歉呢?」
柳葦庭蹲下身除去鞋襪、捲起褲管,赤著腳走在沙灘上。
我猶豫了兩秒,也除去鞋襪,跟上她,一起在沙灘上赤足行走。
在海水來去之間,沙灘呈現深淺兩種顏色,我們走在顏色最深的部分。
沙子又黑又軟,輕輕一踏腳掌便深陷。
「你知道嗎?」我們並肩走了十多步後,她說:「我從未收過情書。」
『很難想像。我以為妳應該常收到情書。』
「有被搭訕或收到紙條的經驗,但由完全陌生的人寄來的情書……」
她沿直線走動,任由上溯的海浪拍打腳踝和小腿,「確實沒收過。」
『現在寫情書的人少了,收到情書的人自然也少。』我說。
「大概是吧。」她說。
我們開始沉默,只有海浪來回拍打沙灘的聲音。
海浪大約只需要五次來回,便足以把我們的足跡完全抹平。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看已經消失的腳印,然後往岸上走,
直到海浪再也搆不著的地方,便坐了下來。
我跟了上去,也坐了下來。
「寫情書或收到情書,都是一件浪漫的事。」她說。
『喔。』我應了一聲。
「你可能不以為然吧。」她笑著說,「我覺得浪漫很重要哦。」
『妳認為的浪漫是?』
「在雪地裡跑步、丟雪球;或是在沙灘上散步、看夕陽,都很浪漫。」
『照這麼說,在非洲不靠海的地方,不就沒辦法浪漫了?』
「說得也是。」
她凝視大海,似乎陷入沉思。
我見她遲遲沒反應,便說:『我開玩笑的,妳應該知道吧?』
「你是開玩笑的嗎?」她轉頭看著我,「我很認真在為他們擔憂呢。」
『他們?』
「住在非洲不靠海地方的人呀。」
『有什麼好擔憂的。』
「他們的浪漫是什麼?」她說,「如果少了浪漫,人生會很無趣的。」
『也許他們的浪漫,就是騎在鴕鳥上看獅子吃斑馬。』
「呀?」她有些驚訝,「這怎麼能叫浪漫呢?」
『浪漫是因地而異的,搞不好他們覺得坐在沙灘看夕陽叫莫名其妙。』
她又沒有反應了,隔了許久才說:「你一定是開玩笑的。」
『對。』我說。
她終於笑了起來。
天色已經灰暗,她的臉龐有些模糊,只有眼睛在閃亮著。
「謝謝你。」停止笑聲後,她說。
『為什麼道謝?』
「謝謝你寫情書給我。」
『喔?』
「因為我們在台灣,所以你寫情書給我,是種浪漫。」
『該道謝的人是我,謝謝妳沒拒絕我。』
「我無法拒絕浪漫呀。」
這次輪到我陷入沉思,不說話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約海浪來回拍打30次的時間,她看了看錶,說:
「我晚上七點有家教。」
我也看了看錶,發現只剩20分鐘,便站起身說:『走吧。』
我們摸黑快步走回去,用海水洗淨小腿和腳掌上的沙,然後穿上鞋襪。
我問清楚地點後,便加速狂飆。
這次不再有太陽已經下山的遺憾,我準時將她送達。
『妳幾點下課?』她下車後,我問。
「九點。」她回答。
『那我九點來載妳。』
我揮揮手準備離去時,她突然跑過來輕輕抓住機車的把手,說:
「如果我們在非洲,你會帶我騎著鴕鳥去看獅子吃斑馬嗎?」
『應該會吧。』我回答。
她又笑了起來。
昏黃的街燈下,她的眼睛仍然顯得明亮。
From: 痞子蔡
Date: 10 Sep 2005 15:20:04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12)
* * * * * * * *
那次之後,我又載柳葦庭到安平四次。
第一次機車的前輪破了,第二次火星塞點不著火;
第三次賭氣換了輛機車,但騎到一半天空突然下雨;
第四次終於到了沙灘,不過夕陽卻躲在雲層裡,死都不肯出來。
總之,四次都沒看到夕陽。
最後一次鎩羽而歸後,我覺得很不好意思,便說:『我請妳吃飯。』
「如果看到夕陽,你是不是就不會請吃飯?」
『不。』我搖搖頭,『我還是會請妳吃飯。』
「真的嗎?」柳葦庭睜大眼睛,似乎難以置信。
『當然。』我點點頭。
「你真的不像是選孔雀的人。」她又說。
雖然不喜歡她老提我選孔雀的事,但我已習慣別人對孔雀的刻板印象。
『大概我是變種的孔雀吧。』
我聳聳肩,開始學會自嘲。
我讓她選餐廳,她選了一家裝潢具有歐洲風味的餐廳。
點完菜後,她說:「對了,我一直想問你:為什麼化名為柯子龍?」
我的心迅速抽動一下,為了不讓自己又想起劉瑋亭,趕緊回答:
『我高中時用子龍這個名字投過笑話,有被錄取。』
「是什麼樣的笑話?」她雙手支起下巴,很專注的樣子。
『妳真的想聽?』
「嗯。」
『小明心情很差,小華就告訴他:沒什麼好擔心的,反正兵來將擋。
小明卻說:可是“兵”不是能吃“將”嗎?』
我一口氣說完,然後拿起杯子喝口水,說:『就這樣。』
她的表情似乎是驚訝於笑話的簡短,但隨即眉頭一鬆,笑了起來。
她的笑聲持續了一陣子,我被她感染,也露齒微笑。
可能是我的笑容也感染了她,或是那個笑話確實好笑,
因此她並沒有停止笑聲的跡象。
我見她笑個不停,索性也繼續笑,而且笑得有些放肆,
直到瞥見隔壁桌的客人正盯著我瞧。
『說真的。』我立刻停止笑聲,『這個笑話真的好笑嗎?』
「說真的。」她也收起笑容,「真的好笑。」
雖然投稿笑話沒什麼了不起,但她笑成這樣還是讓我有很大的成就感。
想當初講這個笑話給劉瑋亭聽時,她的反應令我頗為尷尬。
我心裡不禁又開始比較柳葦庭和劉瑋亭,她們兩個確實大不相同。
劉瑋亭很少露出笑容,如果她笑,通常只表示一種禮貌或善意;
而柳葦庭的笑容很單純,就是開心而已。
我知道不應該在與柳葦庭相處時想起劉瑋亭,但這似乎很難。
即使刻意提醒自己也做不到,因為我對這兩個人的記憶是綁在一起的。
當我知道柳葦庭喜歡浪漫、收到情書的反應竟然只是單純的高興時,
曾經悔恨將情書錯寄給劉瑋亭,甚至埋怨她。
但隨即想起劉瑋亭的好與善良,以及她的最後一瞥,
便覺得自己有這樣的情緒是非常殘忍的。
因為劉瑋亭,所以我不能坦然面對柳葦庭;
也失去了我竟然能如此輕易地靠近柳葦庭的驚喜心情。
如果沒有劉瑋亭,如果當初榮安查到的名字是柳葦庭,
這該是多麼幸福美滿的事啊。
光幻想一下就覺得浪漫到全身起雞皮疙瘩。
畢竟我是喜歡柳葦庭的啊,是那種接近暗戀性質的喜歡。
從第一眼看見她開始,她的倩影與笑容一直深植在我心裡。
我無法具體形容喜歡的女孩子的樣子,但當柳葦庭出現,
我覺得她彷彿正是從我夢裡走出來的女孩子。
雖然對她一無所悉,但只要她不是太奇怪、太難相處的女孩,
要我更進一步喜歡她,甚至愛上她,那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
而眼前的柳葦庭並不奇怪,也很好相處,個性似乎也不錯,
我應該早已陷入對她的愛情漩渦中才對。
但只因我常回頭看到劉瑋亭的眼神,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出漩渦。
如今被柳葦庭的笑聲感染,我很盡情地用力笑,想用笑聲震碎石頭,
那塊由寄錯的情書、對劉瑋亭的愧疚、她的最後一瞥所組成的石頭。
我似乎是成功了。
因為我終於能感受到跟柳葦庭相處時的喜悅。
From: 痞子蔡
Date: 10 Sep 2005 15:20:04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13)
「說真的。」柳葦庭說,「你在想什麼?」
我回過神,接觸她的甜美笑容,腦海裡劉瑋亭的空洞眼神逐漸模糊。
『說真的。』我說,『我已經想通了。』
「嗯?」她很疑惑,「說真的,我不懂。」
『說真的。』我說,『我也無法解釋。』
她楞了一下,也沒繼續追問,便又笑了起來。
吃完飯離開餐廳後,我們信步走著,彼此都沒開口。
冬天已經輕輕來臨,天氣有些冷。
『說真的。』我發覺走入一條死巷,便停下腳步,『我們要去哪裡?』
「說真的。」她也停下腳步,「我也不知道。」
『不是妳在帶路嗎?』
「我是跟著你走耶。」
我們互望了幾秒鐘,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在學校附近租房子,離餐廳很近,我說要送她回家,她說好。
到了她家樓下,我說:
『我們班每星期二下午都會打壘球,要不要一起來玩?』
「方便嗎?」她說,「我是女生耶。」
『沒關係,我們打的是慢壘。有時慢壘會需要一個女孩子一起玩。』
「這麼說的話,我又是去充數的囉。」
『不,不是充數。』我趕緊否認,『只是想邀妳一起來打球而已。』
她先笑了兩聲,然後說:「好,我去。」
上樓前,她回頭說:「說真的,這頓飯很貴。」
『說真的,確實不便宜。』我笑著說,『不過很值得。』
「你真的……」
『不像是選孔雀的人。』她話還沒說完,我便把剩下的句子接上。
她笑了笑,揮揮手後便上樓了。
從此每星期二下午,柳葦庭會跟我們一起打壘球。
我們讓她當投手,每當她把球高高拋出時,臉上便會露出燦爛的笑容。
由於她個性很開朗而且親切,沒多久便跟我班上的同學混得很熟。
打完球後會一起去吃飯,她也會去,我們並不把她當外人。
記得她第一次來打球時,班上有個同學偷偷問我:
「她是你的女朋友嗎?」
我搖搖頭,『不是。』
隨著大家越來越熟,問我的人越來越多。
「她是你的女朋友嗎?」
我猶豫了一下,又搖搖頭,『還不算是。』
但我猶豫的時間卻越來越長。
我偶爾會打電話給柳葦庭,約她出來吃個飯或看場電影。
她從未拒絕過我,除非她真的有事。
她也常到我研究室,打打電腦,跟其他人聊聊天。
雖然我還是否認我跟她是男女朋友的關係,
但班上的同學幾乎都把我們視為一對。
有天晚上我接到她的電話,才剛說幾句,她便問我是不是感冒了?
『可能吧。』我說,『昨天騎車時,狠狠地淋了一場雨。』
「怎麼不穿雨衣呢?」
『雨衣不見了。』
「那為什麼不躲雨呢?」
『趕著上課,沒辦法。』
她沒再多說什麼,只叫我要保重,便掛上電話。
隔天一進研究室,發現桌上有一件新的雨衣和一包藥。
雨衣上面放了張紙條,上面寫著:
「雨衣給你。感冒藥要吃。記得多休息多喝水。葦庭。」
看著紙條上的葦庭,有種觸電的感覺。
我知道這就是所謂的臨門一腳,它讓我內心的某部分瞬間被填滿。
紙條上的葦庭就只是柳葦庭,我可以藉由文字清晰勾勒出她的模樣;
但如果我在心裡唸著柳葦庭這名字,便會不小心也把劉瑋亭叫出來。
因為柳葦庭與劉瑋亭的發音實在太接近了。
如今我終於有單獨跟柳葦庭相處的機會,也有了只關於她的記憶。
吃完感冒藥後兩天,又到了打壘球的日子。
柳葦庭打了支安打,所有人都為她歡呼鼓掌。
「說真的。」又有個同學挨近我問,「她真的不是你的女朋友嗎?」
『不。』我毫不猶豫,『她是。』
我拎起球棒,走進打擊區。
葦庭站在一壘上對著我笑,並大喊:「加油!」
瞄準來球,振臂一揮,在清脆的鏘聲後,白球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
我甩掉球棒,朝一壘狂奔,緊緊追逐我的女友 —— 葦庭的背影。
From: 痞子蔡
Date: 11 Sep 2005 20:20:06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14)
* * * * * * * *
升上研二,開始感受到寫論文的壓力。
但我跟葦庭的相處,絲毫不受影響,每週二的壘球也照打。
我們在同一間學校唸書,又都住在學校附近,相聚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反而是彼此之間如果碰到要趕報告之類的事,才會刻意選擇獨處。
我知道葦庭喜歡浪漫,因此盡可能以我所認知的浪漫方式對待她。
不過只要我意識到正在做一件「浪漫」的事,便會出狀況。
比方說,我將一朵玫瑰藏進袖子裡,打算突然變出來給她一個驚喜時,
花卻壓爛了,而我的手肘也被玫瑰的刺劃傷。
共撐一把傘漫步雨中,但風太大以致雨傘開了花,反而淋了一身狼狽。
冬夜在山上看星星時,我脫掉外套,跟她一人各穿起一條袖子避寒,
但外套太小,我們擠得透不過氣,想脫掉時卻把外套撐破。
我買了一個冰淇淋蛋糕幫她慶生,但冰箱強度不夠,蛋糕都化了。
蛋糕上用奶油寫成的可愛的葦庭,愛字已模糊,看起來像可憐的葦庭。
情人節當晚我帶她去一家看起來很高級的餐廳吃飯,服務生說:
「我們客滿了。請問有訂位嗎?」
『還要訂位嗎?』我說。
服務生的表情變得非常奇怪,臉上好像冒出三條斜線。
他應該是很驚訝我竟然連「情人節要訂位」這種基本常識都沒有。
雖然葦庭總是以笑容化解我的尷尬,但我還是會有做錯事的感覺。
「沒關係,你畢竟是選孔雀的人。」她總是這麼說。
我越想擺脫選孔雀的形象,這種形象卻在她心裡越加根深蒂固。
我不曾吻她,頂多只是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或是輕輕擁抱她。
不是我不想,而是我覺得那幾乎是一種褻瀆。
就像我如果走進旅館的房間,看到鋪得平整又洗得潔白的床單時,
便會覺得躺上去把這張床弄皺是一種褻瀆。
我有病,這我知道,而且病得不輕。
所以每當看見她的漂亮臉蛋揚起甜美笑容時,我便不敢造次。
倒是有次打壘球時,準備接高飛球卻被刺眼的陽光干擾,球打中額頭。
所有人都笑我笨,只有她撫摸著我的額頭,輕輕吹了幾口氣後,
趁大家不注意時親了一下。
從此我開始矛盾,既捨不得她被球打中,又希望她也被球打中,
這樣我便能親她一下。
我常會幻想我跟葦庭的未來,幻想跟她以後共同生活的日子。
彷彿可以聽到我在禮堂內對著穿白紗的她說出:我願意;
也彷彿可以看到她在廚房切菜時回頭看著我的笑臉。
也許會生幾個小孩,看著小孩一點點長大,終於會開口叫我們爸媽。
不過我不敢吻她又該怎麼生小孩呢?
沒關係,這是技術性問題,我一定會克服的。
葦庭曾問我:夢想中的生活是什麼樣子?
『每天都可以看到妳的甜美笑容。』我說,『這就是我的夢』。
「才不是呢。」她笑了笑,「你是選孔雀的人,不可能會這麼浪漫。」
『我是說真的。』
「是嗎?」她一臉狐疑,「如果你現在做一件浪漫的事,我就相信。」
我絞盡腦汁想了很久,想到的事都與浪漫沾不上邊,只好說:
『我們現在往西走,途中碰到的第一家電影院,就進去看電影。』
「可是你待會還有課,不是嗎?」
『不管了。』
「你要蹺課?」葦庭睜大了眼睛。
我點點頭,然後問:『這樣算浪漫嗎?』
「嗯。」她笑了笑,「就算吧。」
我載著葦庭一路往西,十五分鐘後經過電影院,立刻停下車。
牽著她的手走進電影院,發現上映的是恐怖片。
片名叫:我的愛人是隻鬼。
我相信葦庭一定不會認為看恐怖片是件浪漫的事,
所以我不知道她是否相信我的夢就是每天都可以看到她的甜美笑容?
但對我而言,那確實是我的夢想,它是否浪漫並不重要。
From: 痞子蔡
Date: 11 Sep 2005 20:20:08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15)
葦庭是個好女孩,我深深覺得能跟她在一起是老天的眷顧。
因此我很珍惜她,想盡辦法讓她臉上時時洋溢著甜美的笑容。
她是個很容易因為一些小事情而開心的人,取悅她並不難。
葦庭的脾氣也很好,即使我遲到20分鐘,她也只是笑著敲敲我的頭。
我只看過一次她生氣的表情,只有一次。
那是夏天剛來臨的時候。
我停在路口等紅燈,眼睛四處閒晃時,突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雖然她距離我應該至少還有30公尺,但我很確定,她是劉瑋亭。
畢竟我太習慣看著她從遠處走近我的身影。
我心跳加速,全身的肌膚瞬間感到緊張。
她越來越靠近,只剩下約10公尺時,我又看到她的眼神。
她的眼神依然空洞,彷彿再多的東西都填不滿。
不知道是因為心虛、害怕,還是不忍,我立刻低下頭不去看她。
再抬起頭時,只能看見她的背影。
望著她越走越遠,而跟她在一起時的往事卻越來越清晰。
直到後面的車子猛按喇叭,我才驚醒,趕緊離開那個路口。
『妳知道……』我一看見葦庭便吞吞吐吐,最後鼓起勇氣問:
『劉瑋亭現在在哪裡嗎?』
「嗯?」她似乎聽不太懂。
『妳的學妹,劉瑋亭。』
「哦。」葦庭應了一聲,淡淡地說:「去年她考上台大的研究所。」
『可是我剛剛好像看見她了。』
「那很好呀。」
『如果她考上台大,人應該在台北,我怎麼會在台南遇見她呢?』
「我怎麼知道。」
『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這需要大驚小怪嗎?」葦庭說,「即使她考上台大的研究所,她還是
可以出現在大學的母校附近吧。就像你是成大的學生,難道就不能
出現在台北街頭嗎?」
我聽出葦庭的語氣不善,趕緊說了聲對不起。
她沒反應,過了一會才說:「為什麼你這麼關心她?」
『不。』我趕緊搖手否認,『只是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而已。』
「我很久沒有她的消息了。」葦庭嘆口氣說:「她應該過得還好吧。」
『希望如此。』我也嘆口氣。
葦庭看了我一眼,就不再說話了。
從那天以後,我知道在葦庭面前提起劉瑋亭是大忌;
但也從那天以後,我又常常想起劉瑋亭的眼神。
畢業時節又來到,這次我和葦庭即將從研究所畢業。
葦庭畢業後要到台北工作,而我則決定要留在台南繼續念博士班。
搬離研究生宿舍前,刻意跟機械系室友聊聊。
平常沒什麼機會聊天,彼此幾乎都是以研究室為家的人。
我想同住一間寢室兩年,也算有緣。
「我突然想到一個心理測驗,想問問你。」他笑著說,
「你在森林裡養了好幾種動物,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
你必須離開森林,而且只能帶一種動物離開,你會帶哪種動物?」
『孔雀。』我回答。
他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我後,恍然大悟說:
「你就是那個選孔雀的人!」
『喔?』
「我們一起上過課,性格心理學。」他說,「難怪我老覺得看過你。」
我笑了笑,也覺得恍然大悟。
『你選什麼?』我問。
「我選牛。」他說,「只有牛能確保我離開森林後,還能自耕自足。」
『你確實像選牛的人。』我笑了笑,又問:『那你畢業後有何打算?』
「到竹科當工程師。」他回答。
『然後呢?』
「還沒仔細想過,只知道要努力工作,讓自己越爬越高。你呢?」
『念博士班。』我說。
他似乎很驚訝,楞了半天後終於下了結論:
「你真的不像是選孔雀的人。」
連他都這麼說,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From: 痞子蔡
Date: 12 Sep 2005 15:20:03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16)
* * * * * * * *
我在學校附近租了間房子。
由建築的樣式和材料看來,應該是四十年左右的老房子。
這房子在很深的巷弄裡,有兩層樓,佔地並不大。
樓下有間套房,還有客廳和廚房;樓上也有個房間,房間外有個浴室。
房子周圍有大約一米五高的圍牆,圍成的小院子內種了些花草。
這房子最大的特點,就是樓梯並不在室內,而是在院子旁圍牆邊。
樓梯是混凝土做的,表面沒做任何處理,保留了粗獷的味道。
經過長年風吹日曬雨淋,顯得斑駁而破舊,有些角落還長了一點青苔。
屋主把樓下的房間稍微清理一下,然後把所有雜物堆在樓上的房間。
因此他雖然把整個房子租給我,但只算我樓下房間的房租。
房租便宜得很,我覺得很幸運;唯一的缺點是樓上看起來有些陰森。
不過這沒關係,我考慮把它借給電影公司當作拍恐怖片時的場景。
葦庭在我搬進這裡後的第三天,離開台南,到台北工作。
她走後的一個星期裡,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過日子?
不知道該吃什麼、不知道該做什麼、不知道該怎麼入睡;
更不知道該如何不想起她。
相聚的時間突然變得珍貴,我開始後悔不夠珍惜以前的每次相聚。
我空閒的時間比較彈性,星期三或星期四都有可能;
但她空閒的時間一定是假日,而且假日不一定空閒。
剛開始分離時,我大約每兩個星期上台北找她。
我們會一起吃個飯、逛逛街、看場電影、出去走走。
後來這種時間間距慢慢拉長,變成一個月,甚至更久。
如果你每天看著一棵樹,即使連續看了一年,可能也看不見樹的變化。
但如果你每10天或是每個月才看一次樹,你可能會發覺:
樹幹粗了、樹枝長了或彎了、葉子多了而且顏色變深了。
我每次看見葦庭時,都有這種感覺。
甚至有時候,我會覺得這棵樹已經變得陌生。
有次我到台北找她,那天下著雨,打算出去走走的念頭只好作罷。
我們在一家義大利麵餐廳吃飯,餐廳內幾乎不亮燈只在餐桌上點蠟燭。
葦庭一定會認為很浪漫,但我覺得點那麼多蠟燭只會讓空氣變糟而已。
微弱的火光中,她顯得嬌豔,有一種我以前從沒看過的美。
離開餐廳後,我撐起她的傘,她的傘有些小,於是我們靠得很緊。
我很訝異她似乎變高了,低頭一看,才發現她踩了雙高跟鞋。
可能是她穿高跟鞋的關係,我已經不容易掌握她走路的速度,
只得快一陣慢一陣地走,配合她的步伐。
以前在台南時,別說是步伐了,我們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相當一致。
我們沒有明確的目標,只是在巷弄間隨處走走。
記得第一次跟她吃飯時,飯後也是這般漫無目的亂走。
『說真的。』我想起那時的對白,便停下腳步說:『我們要去哪裡?』
葦庭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我,似乎也憶起當時的情景。
「說真的。」她笑著說,「我也不知道。」
我也笑了起來。
在那短暫的一分鐘內,我們同時回到過去。
「我們要去哪裡?」葦庭說,「我不知道。」
『嗯?』
「我們要去哪裡?」她又說,「我不知道。」
正想問她為什麼重複兩次自問自答時,她卻怔怔地流下淚來。
我右手把傘撐高,左手環抱著她,輕拍她的肩膀。
「你該走了。」
她停止哭泣,輕輕推開我,然後用手擦了擦臉頰,勉強擠出笑容。
上了計程車,隔著緊閉的車窗跟她揮揮手。
車子動了,她也往前走,那是她回去的方向。
車子在雨中的車陣走走停停,有時甚至比她走路的速度還慢。
我望著窗外,有一種說不出的孤單。
然後又看見葦庭。
她並沒有看見我,只是往前走。
而我隨著車速忽快忽慢,有時看到她的正面,有時看到背影。
車子停在一個路口,紅燈上的數字為88,雨突然變大了。
車窗越來越模糊,葦庭的背影也越來越遠,最後她轉了彎。
綠燈亮起後,她的背影已消失不見。
「是女朋友吧?」司機問。
『嗯。』我回答。
「很快就會再見面的。」他說。
『謝謝。』我擠了個微笑。
然後我閉上眼睛,回憶腦海裡所殘留的她的背影。
她的背影看來有些陌生,我不由得感到一陣驚慌。
From: 痞子蔡
Date: 12 Sep 2005 15:20:08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17)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跟她在一起時的甜蜜感覺漸漸減少。
或許甜蜜的感覺並未消失,只是離別時感傷的力道實在太強,
以致在每次跟她相聚於台北的記憶中,感傷佔據了大部分。
就以在義大利麵餐廳吃飯那次來說,我不記得店名、店的位置;
也不記得叫了什麼麵以及麵的味道;聊的話題和氣氛只依稀記得一點;
但我卻清晰地記得,被雨水弄花了的車窗外,她踽踽獨行的背影。
像加了太多水的水彩顏料,她的背影淡淡地往身體四周暈開。
見面既然已經不容易,我們只好勤打電話;
但在沒有手機的年代,打電話找到人的機率不到一半。
而且這機率越來越低,因為我們的生活作息逐漸有了差異。
我仍然過著接近日夜顛倒的研究生生活,而她每天卻得早起。
如果我們分離的距離夠遠,像台灣和美國那樣遠,
我們便不必天天打越洋國際電話。
這時偶爾收到的信件或是接到的電話,都會是一種驚喜。
可是我們分離的距離只是台北和台南,不僅天天會想打電話,
更會覺得沒有天天打電話是奇怪的,而且也不像感情深厚的情侶。
可惜我們在電話中很少有共同的話題,只能分別談彼此。
我不懂她所面臨的壓力,只能試著體會;她對我也是如此。
當我們其中一個覺得快樂時,另一個未必能感受到快樂;
但只要任何一方心情低落,另一方便完全被感染,而且會再傳染回去。
換句話說,我們之間的快樂傳染力變弱了,
而難過的傳染力卻比以前強得多。
常想在電話中多說些什麼,但電話費實在貴得沒天良,讓我頗感壓力。
每天的生活並沒有太多新鮮的事,因此累不累、想不想我之類的話,
便成為電話中的逗號、分號、句號、問號、驚嘆號和句尾的語助詞。
日子久了,甚至隱約覺得打電話是種例行公事。
我想妳、我很想妳、我非常想妳、我無時無刻不想妳……
這些已經是我每次跟她講電話時必說的話。
雖然我確實很想她,但每次都說卻讓我覺得想念好像是不值錢的東西。
葦庭大概也這麼認為,所以當她聽多了,便覺得麻木。
「可以再說些好聽的話嗎?」葦庭總會在電話那端這麼說。
剛開始我會很努力說些浪漫的話,我知道這就是她想聽的。
或許因為分隔兩地,所以她需要更多的浪漫養分來維持愛情生命。
可是,說浪漫的話是條不歸路,只能持續往前而且要不斷推陳出新。
漸漸地,我感受到壓力。
因為我並不是容易想出或是說出浪漫的話的那種人。
葦庭對我很重要,當我對她說出:妳是我生命中永遠的太陽時,
雖然有部分原因是想讓她開心,但我心裡確實也是這麼想的。
可是我無法在她迫切需要浪漫的養分時,立即灌溉給她;
更無法隨時隨地從心裡掏出各種不同的浪漫給她。
我需要思考、醞釀,也需要視當時的心情。
而且很多浪漫的話,比方說我願為妳摘下天上的星星,
這種話對我而言不是浪漫,而是謊言。
我無法很自在隨意若無其事理直氣壯地說出這種話。
會勉強說出口的原因,只是想讓她知道她對我有多重要而已。
「你好像在敷衍我。」
當葦庭開始說出這種話時,我便陷入氣餒和沮喪的困境中。
葦庭紮紮實實地住在我心裡,這點我從不懷疑。
我只是無法用語言或文字,具體地形容這種內心被她充滿的感覺。
具體都已經很難做到,更何況浪漫呢?
From: 痞子蔡
Date: 12 Sep 2005 15:20:17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18)
「為什麼你是選孔雀的人,而不是選羊的人呢?」
當她第一次說出這句話時,我覺得對她很抱歉;
但當她幾乎把這句話當口頭禪時,我開始感到生氣。
因為怕生氣時會說錯話,所以我通常選擇沉默;
而我沉默時,她也不想說話。
於是電話中只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
如果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中結束通話,不僅白白浪費掉電話費,
更會讓心情變得一團糟。
雖然在下次的電話中,彼此都會道個歉,但總覺得這種道歉徒具形式。
漸漸地,連道歉也省了,就當沒事發生。
這很像看到路上的窟窿,跨過去就沒事了,仍然能繼續向前走。
可是窟窿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大,往前走越來越難,甚至根本無法跨過。
「你做過最浪漫的事,就是寫情書給我,但卻只有一封。」
『對不起。』我說,『我並不擅長寫信。』
「你不是不擅長,只是懶得寫。」葦庭說,「你一定知道女孩子喜歡
浪漫,所以才會寫那封情書來追女孩子。」
『我寫情書不是為了耍浪漫,而是因為那是唯一能接近妳的方法。』
「你才不是為了要接近我,你是想接近我的學妹 —— 劉瑋亭。」
『妳不要胡說八道!』我感覺被激怒了。
「不然你為什麼把那封信寄給我時,還保留寫著劉瑋亭的信封呢?」
『我不是故意的,那是……那是……』
我一時口吃,不知道該說什麼理由。
「說不出理由了吧?」她說,「你那時候心裡一定只想著瑋亭學妹。」
『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嘆口氣說。
「如果你現在還喜歡她,又怎能叫“過去”?」
我心頭一驚,完全說不出話來。
「你畢竟是選孔雀的人,」她嘆口氣,「愛情對你而言根本不重要。」
聽到她又提到孔雀,我腦子裡控制脾氣的閘門突然被打開。
『妳說夠了沒?可不可以忘了那個無聊的心理測驗?』
葦庭聽出我的語氣不善,便不再說了。
我們陷入長長的沉默中。
「再見。」
葦庭打破沉默後,立刻掛上電話。
我楞了幾秒後,狠狠摔掉電話。
連續兩天,我完全不想打電話給葦庭,電話聲也沒響起。
第三天我檢查一下電話機,發現它沒壞,一陣猶豫後決定打電話。
但只撥了四個號碼,便掛上電話,因為很怕又不歡而散。
走出房間,繞著院子踱步。
正當為了如何化解尷尬的處境而傷腦筋時,又想起情人節快到了,
這次該怎麼過節呢?
越想頭越大,便在階梯上坐了下來。
回頭仰望著樓上的房間,腦海裡突然靈光乍現。
我立刻跑到文具店買了幾十張很大的紅色卡片紙,起碼有一公尺見方。
回房間後,將這些紅色的紙一張張攤在地上弄平。
拿出鉛筆和尺,仔細測量後在紙上劃滿了格線;
再用刀片和剪刀裁成一片片長9公分、寬4公分的小紙片。
總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片。
然後在每張小卡片上寫了三個字。
過程說來簡單,但前前後後共花了我一個星期的時間。
這七天中,我集中精神做這件事,沒打電話給葦庭;
而她也沒打來。
我一心只想把這件事做好,希望給她一個大大的驚喜。
寫完最後一張小卡片後,我頹然躺在地板上,非常疲憊。
右手握筆的大拇指與中指已經有些紅腫,並長了一顆小水泡。
看著手指上的水泡,我覺得眼皮很重,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電話突然響起,我立刻驚醒,從地板上彈起。
我知道這麼晚只有葦庭會打來,深呼吸一下平復緊張的心情後,
才接起電話。
「說真的。」葦庭說,「我們分手吧。」
From: 痞子蔡
Date: 13 Sep 2005 13:40:01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19)
* * * * * * * *
我失戀了。
失戀有兩層涵義,第一層是指失去戀人;
更深的一層,是指失去戀愛這件事。
我想我不僅失去戀人,恐怕也將失去戀愛這件事。
葦庭曾告訴我,選羊的人絕不會勉強自己跟不愛的人在一起,
所以當她說要分手時,大概不會留什麼餘地。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想盡辦法去挽留。
葦庭說完再見後的第三天,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很大,是A4的size,裡面裝著我寫的那封情書。
正確地說,是A4的蔡智淵裝著標準的柳葦庭裡面有嬌小的劉瑋亭。
這打消了最後一絲我想復合的希望。
收到信的第一個念頭:這是報應。
劉瑋亭曾經收到這封信,當她知道只是個誤會時,我一定狠狠傷了她。
如今它繞了一大圈後,又回到我手上,這大概也可以叫因果循環吧。
完全確定自己失戀後的一個禮拜內,腦子裡盡是葦庭的樣子和聲音。
想到可能從此以後再也看不見她的甜美笑容,我便陷入難過的深淵中,
整個人不斷向下沉,而且眼前一片漆黑。
我任由悲傷的黑色水流將我吞噬,絲毫沒有掙扎的念頭。
直到過了那個失戀的“頭七”後,我才一點一滴試圖振作與抵抗。
然後又開始想起劉瑋亭的眼神。
或許是因為我對劉瑋亭有很深的愧疚感,所以在葦庭離去後,
我已經不需要刻意壓抑想起劉瑋亭的念頭時,我又想起劉瑋亭。
我很想知道她在哪裡、做什麼、過得好不好?
那些欲望甚至可以蓋過想起葦庭時的悲傷。
這並不意味著劉瑋亭在我心裡的份量超過葦庭,兩者不能相提並論。
葦庭的離去有點像是親人的死去,除了面對悲傷走出悲傷外,
根本無能為力。
而劉瑋亭像是一件未完成的重要的事,只要一天不完成便會卡在心中。
它是成長過程的一部份,我必須要完成它,生命才能持續向前。
為了逃離想起葦庭時的悲傷,我努力檢視跟葦庭在一起時的不愉快。
如果很想忘記一個人卻很難做到,就試著去記住她的不好吧。
雖然這是一種懦弱的想法,但我實在找不出別的方法來讓我振作。
可是在回憶與葦庭相處的點滴中,除了她到台北之後我們偶有爭執外,
大部分的回憶都是甜美的,一如她的笑容。
為了要挑剔她的不好,反而更清楚知道她的好,這令我更加痛苦。
當我想要放棄這種懦弱的想法而改用消極的逃避策略時,
突然想起我跟她第一次到安平海邊看夕陽時,我們的對話:
『謝謝妳沒拒絕我。』
「我無法拒絕浪漫呀。」
也許葦庭並非接受我,她只是沉溺在情書的浪漫感覺裡。
所以只要我不是差勁的人,她便容易接受我。
當我們在一起時,雖然我的表現不算好,但也許對她而言,
每天能在一起談笑就是浪漫。
隨著分離兩地,見面的機會驟減,而她對浪漫的需求卻與日俱增,
因此我在這方面的缺陷便足以致命。
或許這樣想對她並不公平,但卻會讓我覺得好過一些。
起碼我不必天天問自己:為什麼我們會走到這一步、到底發生什麼事、
為什麼她要離開我?
這類問題像是泥沼,一旦踏入只會越陷越深。
From: 痞子蔡
Date: 13 Sep 2005 13:40:02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20)
決定要重新過日子後,我把她退回來的情書和那幾千張紅色小卡片,
都收進樓上的房間。
這樣我便不會觸景傷情,但也不至於完全割捨掉這段回憶。
樓上的房間很雜亂,竟然找不出乾淨的角落來擺東西。
為了給自己找點事做,我乾脆花了兩天的時間清理一番。
把確定不要的雜物丟掉,並把剩下的東西收拾整理好後,
我便得以一窺這房間的全貌。
單人床貼牆靠著,對面的牆上有很大的窗,勉強算是落地窗,
因為窗台離地板僅約10公分左右。
拉開窗簾後,躺在床上望向窗外,正對著屋後一棵枝葉茂密的樹。
風起時,樹上的枝葉會輕拂著窗戶的玻璃,隱約可以聽到聲音。
我聽了一會樹木的低語,全身很快放鬆,然後進入夢鄉。
醒來時臉已背對著窗而幾乎貼著靠床的牆,而且眼前有一團小黑影。
戴上眼鏡仔細一看,原來在牆上比較偏僻的角落裡寫了很多字,
很像幾千隻黑色的螞蟻爬在牆上。
這些文字像是心情記事,並不像廁所或是風景區的留言那樣淺薄。
牆上的留言是從很深的心底爬出,化為文字,逐字逐句記錄在牆上。
每則留言的字數不一,有的不到十個字,有的將近一百字,
但最後都一定寫上日期。
留言並未按照日期在牆上規律排列,而且時間間隔也不一定,
有時三天寫一則,有時隔半個多月。
當初寫字的人應該是在想抒發時,便隨便找空白處填上心情。
由於字寫得很小,我大約花了半個小時才將這些留言看完。
「我要走了。尋找另一面可以陪我一起等待的牆。」
這是他最後一則留言,時間是我搬進這房子的前一年。
我想他一定是個寂寞的人,只能跟牆壁說心事,
而且這些心事幾乎沒有快樂的成分。
或許他在快樂時不習慣留言,但對一口氣看完這些留言的我,
只覺得他很寂寞。
對於仍陷入葦庭離去的悲傷的我而言,不禁起了同病相憐的感覺。
我揉了揉發痠的眼睛,再看了一眼窗外的樹,便離開床找了隻筆,
也在牆上寫下:
「正式告別葦庭,孔雀要學著開屏。」
然後留下時間。
從此只要我無法排解想起葦庭時的悲傷,就在那面牆上寫字。
說也奇怪,只要我留完言,便覺得暢快無比。
在某種意義上,這面牆像是心靈的廁所,雖然這樣比喻有些粗俗。
漸漸地,留言的時間間距越來越長,留言的理由也跟葦庭越來越無關。
我很感激那面牆,它讓我能自由地抒發心裡的悲傷。
悲傷這東西在心裡積久了並不會發酵成美酒,只會越陳越酸苦。
只有適時適當的釋放,才能走出悲傷。
我把過去的我留在牆上,重新面對每一天。
既然無法擺脫孔雀的形象,就當個開屏的孔雀吧。
屋外突然響起電鈴聲,我走出房間,打開院子的門。
『榮安!』
我很驚訝,不禁失聲叫了出來。
「同學。」門外的榮安只是一個勁兒的傻笑,說:
「唸我的名字時,請不要放太多的感情。」
雖然榮安只是我的大學同學,但我此刻卻覺得他像是久別重逢的親人。
From: 痞子蔡
Date: 14 Sep 2005 14:20:03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21)
* * * * * * * *
榮安在外島當兵,服兵役期間我們只見過兩次面。
其中有一次,我和葦庭還一起請他吃飯。
我記得榮安拼命講我的好話,葦庭還直誇他很可愛。
榮安退伍後到台北工作,工地在台北火車站附近。
那是捷運工程的工地,隧道內的溫度常高達40度以上。
還跟葦庭在一起時,曾在找完她而要回台南前,順道去找他。
那時跟他在隧道內聊天,溫度很高,我們倆都打赤膊。
他說有機會要請我和葦庭吃飯,只可惜沒多久我和葦庭就分手了。
『今天怎麼有空來?』我問。
「我現在在新化的工地上班,是南二高的工程。」他說。
『啊?』我有些驚訝,『你不在台北了嗎?』
「天啊!」他更驚訝,「台北捷運去年就完工了,你不知道嗎?」
我看著榮安,屈指算了算,原來我跟葦庭分手已經超過一年了。
『時間過得好快,沒想到我已過了一年不問世事的生活。』我說。
「你在說什麼?」榮安睜大眼睛,似乎很疑惑。
『沒事。』我說,『餓不餓?我請你吃宵夜。』
「好啊。」他說,「可惜你女朋友不在台南,不然就可以一起吃飯。」
這次輪到我睜大眼睛,沒想到榮安還是不改一開口便會說錯話的習慣。
『我跟她已經……』
我將一枝筆立在桌上,然後用力吹出一口氣,筆掉落到地上。
「你們吹了嗎?」榮安說。
『嗯。』我點點頭。
「吹了多久?」
『超過一年了。』
「為什麼會吹?」
『這要問她。』
說完後我用力咳嗽幾聲,想提醒榮安我不想討論這個話題。
「你可以忘掉她嗎?」榮安竟然又繼續問。
我瞄了他一眼後,淡淡地說:『應該可以。』
「這很難喔!」榮安無視我的眼神和語氣,「人家常說愛上一個人只要
一分鐘,忘記一個人卻要一輩子,所以你要忘掉她的話,恐怕……」
我撿起地上的筆,將筆尖抵住他的喉嚨,說:『恐怕怎樣?』
「不說了。」他哈哈大笑兩聲後,迅速往後避開,說:「吃宵夜吧。」
我隨便找了家麵攤請榮安吃麵,麵端來後他說:
「太寒酸了吧。」
『我是窮學生,只能請你吃這個。』我說。
「你還記得班上那個施祥益吧?」
『當然記得。』我說,『幹嘛突然提他?』
「他現在開了好幾家補習班,當上大老闆了。」
『那又如何?』我低頭吃麵,對這話題絲毫不感興趣。
「你和他都是選孔雀的人,他混得這麼好,你還在吃麵。」榮安說。
我沒答腔,伸出筷子從榮安的碗裡夾出一塊肉放進我碗裡。
「你這隻混得不好的孔雀在幹嘛?」他疑惑地看著我。
我又伸出筷子再從榮安的碗裡夾出一塊肉。
「喂!」榮安雙手把碗端開,「再夾就沒肉了。」
『你只要閉嘴我就不夾。』
榮安乖乖地閉上嘴巴,低頭猛吃麵,沒一會工夫便把麵吃完。
他吃完麵便端起碗喝湯,把碗裡的湯喝得ㄧ滴不剩後,
又開始說起施祥益的種種。
我無法再從他的碗裡夾走任何東西,只好專心吃麵,盡量不去理他。
其實關於施祥益,我比榮安還清楚,因為他跟我也是研究所同學。
但自從大學時代的新車兜風事件之後,我便不想跟這個人太靠近。
施祥益在研究所時期並不用功,只熱衷他的補習班事業。
那時班上常有同學問他:既然想開補習班,為何還要念研究所?
他總是回答:「我需要高一點的文憑,補習班才容易招生啊!」
他畢業後,補習班的事業蒸蒸日上,目前為止開了四家左右。
曾有同學去他的補習班兼課,但最後受不了他對錢的斤斤計較而離開。
兩年前班上有個同學結婚,他在喜宴現場告訴我說他忘了帶錢,
拜託我先幫他包個兩千塊紅包,我便幫他墊了兩千塊。
在那之後,班上陸續又有三個同學結婚,每次他在喜宴現場碰到我,
總是說:「我還記得欠你兩千塊喔!不過我又忘了帶錢了。」
雖然我不相信他這個大老闆身上連兩千塊也沒,但我始終沒回嘴。
同學們每次提到施祥益,語氣總是充滿著羨慕和嫉妒。
不過我對他絲毫沒有羨慕與嫉妒之心,反倒有一種厭惡的感覺。
我厭惡自己竟然像他一樣,都是選孔雀的人。
From: 痞子蔡
Date: 14 Sep 2005 14:20:10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22)
「你沒參加施祥益的婚禮吧?」榮安又說,「我有參加喔。」
『那又如何?』我降低語氣的溫度,希望榮安不要繼續這個話題。
「你知道嗎?他老婆也是選孔雀的人耶!」
『那又如何?』我的語氣快結冰了。
「或許你也該找個選孔雀的女生……」
他話沒說完,我迅速起身去結帳,再把他從座位上拉起,直接拉回家。
一路上他只要開口想說話,我便摀住他的嘴巴。
『喂。』一進家門,我便說:『你明天還要上班,先回去吧。』
「新化離台南只要20分鐘的車程而已。」
『那又如何?』話一出口,我才發覺這句話已經是我今晚的口頭禪了。
「我今晚睡這裡,明天一早再走。」
『不方便吧?』
「你看,我帶了牙刷和毛巾。」他得意洋洋地打開背包,
「還有連內褲也帶來了,你別擔心。」
『我才不是擔心這個!』
「我們很久沒見面了,讓我住一晚嘛!」
我想想也對,便說:『你睡樓上的房間。』
「好耶!」榮安很興奮,三兩下便把上衣脫掉,然後說:
「我先去洗個澡。」
『咦?你身材變好了,竟然還有六塊腹肌。』我拍拍他的肚子,
『怎麼練的?』
「以前在台北跟一個工程師住在一起,睡覺前他都會講笑話給我聽。」
『那……』我實在不想再說那又如何,便改口:『那又怎樣?』
「他講的笑話都好好笑喔,讓我躺在床上一直笑一直笑,久而久之就
笑出腹肌了。」
『胡扯!』
「你不信嗎?」榮安把我拉到床上躺平,「我現在講個笑話給你聽。」
「你知道為什麼叫霸王別姬嗎?那是因為霸王被劉邦包圍在垓下後,
還吟出:力拔山兮氣蓋世之類的話,虞姬實在看不過去了,便說:
霸王呀,你別再GGYY了,趕快逃命吧。」榮安邊笑邊說,
「這就是霸王別G。」
我聽完後連話都懶得說,翻過身不去理他。
榮安自覺無趣,拿起換洗衣物走進浴室。
隨手拿起床邊的書,看了幾頁後,感覺自己年輕了好幾歲,
彷彿回到大學時代跟榮安一起住在宿舍內的時光。
自從葦庭離開後,我好像再也沒有像今晚這麼有活力過。
我心裡很高興榮安的到訪,但實在不想承認這點。
「洗好了。」榮安走出浴室,「我再講一個笑話讓你練練腹肌。」
我連視線也懶得離開書本。
「你知道腎臟不好的人不能吃什麼嗎?」
『不知道。』
「答案是桑椹。因為“桑椹”會“傷腎”啊。」
『喔。』
「你怎麼老是一點反應也沒?這樣怎麼練腹肌呢?」榮安搖搖頭,
「難道選孔雀的人都沒有幽默感嗎?」
『快給我滾到樓上的房間!』我將手上的書丟向他,『我要睡覺了!』
榮安心不甘情不願地爬到樓上的房間,我起身把房門關上。
還沒走回床邊,他就敲門說沒樓上房間的鑰匙。
我打開房門把鑰匙丟給他,順便說:『別再敲門了。』
關上門,躺回床上,沒多久又聽見外面傳來「沒有棉被啊」的聲音。
我抱著一條棉被,一步步上樓,踢開樓上房間的門,把棉被往床上扔。
「這房間不錯。」榮安摟著棉被靠躺在床上,看著窗外。
『快睡吧。』我轉身離開。
「喂!」他叫了我一聲。
『幹嘛?』
「真的嗎?」
『嗯?』我停下腳步回過頭,『真的什麼?』
「你跟柳葦庭真的吹了嗎?」榮安轉頭看著我。
我嘆口氣,朝他點了點頭。
他看見我點了頭後,沒再說什麼,視線又轉向窗外。
我說了聲晚安,便走下樓梯。
爬完最後一個階梯,聽見榮安在樓上說:「我以後會常來這裡喔。」
『幹嘛?』我大聲回答。
「多陪陪你囉!」他也大聲回話。
我感覺胸口熱熱的,一句話也吐不出來。
花了一點時間平復情緒後,我才開口:『隨便你。』
但我的聲音卻細到連我自己都聽不清楚。
From: 痞子蔡
Date: 15 Sep 2005 12:40:01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23)
* * * * * * * *
榮安果然常來我這裡,一個禮拜甚至會來六天。
他總是下班後直接過來,隔天要上班時再出門。
我給了他一副鑰匙,讓他可以自由出入。
除了他睡在樓上的房間外,我們的相處模式好像又回到大學時代。
坦白說,葦庭離開後,我的日子過得很安靜。
時間在無聲無息中流逝,我毫無知覺。
榮安的到來,讓我聽見噗通一聲,我才察覺時間的存在。
原來雖然我覺得自己的生命好像停滯不前,但時間還是繼續在走的。
榮安的生活很規律,從工地下班後的時間全是自己的;
而我學校方面的事比較繁雜,有時得待在研究室一整晚。
他很喜歡在我房間閒晃,不過只要我在忙他便不會吵我。
後來我房間乾脆不上鎖,隨便他來來去去,即使我不在。
「要幫你分擔房租嗎?」榮安問。
『不用了。』我回答。
「不行啦!」榮安說,「你先試著從對我斤斤計較每一分錢開始,然後
慢慢推廣到其他方面,這樣你才能算是選孔雀的人。」
我二話不說,舉腳便踹。
榮安常常想在深夜拉我去一家Pub,但我總是推辭不去。
有次實在拗不過他,便讓他拉了去。
那是一家叫Yum的店,開在台南運河附近的巷弄裡面。
白色的招牌黑色的字,在深夜寂靜的運河邊,還是滿顯眼的。
榮安拉著我推門走進,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店內的裝潢時,
他便朝吧台內的女子打招呼:「小雲,我帶個朋友過來。」
她的視線稍微離開手中的搖酒器,然後點頭微笑說:「歡迎。」
幾個坐在吧台邊的男子側身轉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充滿了打量的味道。
我有些不自在,勉強擠了個微笑後,便拉著榮安趕緊找位置坐下。
吧台是一般的馬蹄型,中間大概可坐七個人左右;
左右兩側很小,各只有兩個位置。
吧台中間已經坐滿了人,我和榮安只好在靠店內的左側坐下。
『你常來?』一坐定後,我輕聲問榮安。
「對啊。」他回答。
吧台內的女子正將搖酒器內的液體倒入杯子,邊倒邊說:
「你有一陣子沒來囉。」
「是啊。」榮安回答得很爽快。
她離我們有三步距離,而且視線並沒有朝向我們,於是我對他說:
『人家不是在跟你說話。』
她好像聽到我的話,轉頭朝向我,笑了笑、點點頭。
「你看吧。」榮安說,「她是在跟我說話。」
店內瀰漫著鋼琴旋律,我四處打量,發現角落有鋼琴,不過沒人彈奏。
原來鋼琴聲是從音響傳出來的,可見這家店的音響設備很好。
當然也有可能是我的耳朵不好。
店內擺了八張桌子,三桌坐了人,有五張空桌。
除了吧台內那個女調酒師外,還有一個年紀20歲左右的女侍者。
吧台後方垂了條藍色簾幕,掀開後裡面應該是簡單的廚房。
「喝點什麼?」
叫小雲的女調酒師走到我們跟前,親切地詢問。
「我要 Vodka Lime!」榮安大聲回答。
感覺在Pub這種地方點酒時,應該要用低沉的嗓音唸出酒名才對,
可是榮安的語調好像是小孩子在討汽水喝,而且發音也不標準。
「好。」小雲轉向我,「你呢?」
『有咖啡嗎?』我說。
「點什麼咖啡!」榮安用手肘頂了頂我,「你要點酒!」
如果不是小雲在場,我一定頂回去,但現在只好拿起酒單端詳。
『Gin Tonic。』我說。
小雲走後,我立刻也頂了榮安,然後說:『幹嘛要點酒?』
「你要喝點酒,這樣才能治療失戀的創傷。」他哈哈大笑,
「而且點酒就是碘酒,碘酒可以消毒治療啊。」
正想給他一拳時,小雲又帶著微笑走過來。
她在榮安的杯子裡倒入伏特加、萊姆汁,放了個檸檬角;
在我的杯子倒入琴酒、通寧水,然後加了片檸檬。
「你最近很忙嗎?」她問。
「是啊。」榮安端起酒杯。
「這是我大學同學。」榮安指著我,「現在念博士班,是高材生喔。」
他的聲音不算小,吧台邊又有幾個人轉過頭來,眼神似乎不以為然。
「幸會。」
小雲微微一笑,我則有些尷尬。
「我前陣子都在照顧他,所以就沒來了。」他又說。
「是嗎?」她看了看我,眼神含著笑。
我很想踹榮安一腳。
「剛剛有客人問了我一個很有趣的心理測驗,我也想問問你們。」
小雲放下手邊的東西,似乎準備開始閒聊,然後說:
「你在森林裡養了好幾種動物,馬、牛、羊、老虎和孔雀。如果有天
你必須離開森林,而且只能帶一種動物離開,你會帶哪種動物?」
我心頭一驚,放下酒杯。
From: 痞子蔡
Date: 15 Sep 2005 12:40:06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24)
「狗!」榮安又大聲回答。
「這裡面沒有狗呀。」小雲搖搖頭。
「我不管,我就是要選狗。」
「哪有這樣的,你賴皮。」小雲笑著說。
我則一句也不吭。
「你呢?」小雲將頭轉向我,「選哪種動物?」
『孔雀。』
我的語氣很淡漠,剛才應該用這種語氣點酒才會顯得性格。
她微微一楞,然後說:「你們知道這幾種動物的代表意義嗎?」
「知道啊。」榮安笑了笑,「我們大學時代就玩過了。」
「這樣就不好玩了。」小雲的語氣有些失望,但隨即又笑著說,
「那你們猜猜看我選什麼?猜中的話我請客。」
「你一定選羊。」榮安說。
「猜錯了。」小雲搖搖頭,然後目光朝向我。
『妳應該是選馬。』我說。
「你的酒我請。」小雲笑得很開心。
『謝謝。』我說,『對選孔雀的我而言,非常受用。』
「妳為什麼選馬?」榮安問。
「我喜歡自由自在、想去哪就去哪,只有馬才能帶著我四處遊蕩。」
小雲說,「你呢?為什麼選狗?」
「狗最忠實啊,永遠不會離開我。」榮安回答。
「可是選項裡面沒有狗呀。」小雲說,「如果沒有狗,你要選什麼?」
「我一定要選狗啊!」榮安大聲抗議。
「好。」小雲笑著說,「我放棄跟你溝通了。」
他們對談時,我只是在一旁靜靜喝酒,因為我不喜歡這個話題。
小雲將臉轉向我,應該是想問我為什麼選孔雀,我打算隨便編個答案。
「你為什麼要點Gin Tonic?」她問。
『因為……』話剛出口,我才發覺問題不對,『Gin Tonic?』
「嗯。」她點點頭,「我問的是,你為什麼點Gin Tonic?」
我被預料外的問題嚇了一跳,楞了半晌,久久答不出話。
「Gin Tonic通常是女人點的酒。」她看我不說話,便又開口說:
「而且是寂寞的女人哦。」
『是嗎?』我很疑惑。
「難道你沒聽過:點一杯琴通尼,表示她寂寞?」
『沒有。』我搖搖頭。
「其實我覺得大多數點琴通尼的人,只是因為這名字的英文好唸。」
她笑著說,「你也是吧?」
我絲毫不覺得她有挖苦或取笑的意思,反而覺得很好笑,便笑了一笑,
然後說:『沒錯。我英文不好,怕丟臉。』
小雲聽完後也笑得很開心。
不知道是酒精的緣故還是小雲給人的感覺,我覺得心頭暖暖的,
全身不自覺放鬆。
小雲去招呼其他的客人了,榮安則開始跟我說起他們認識的經過。
原來他第一次來這裡跟小雲聊天時,竟發現他的同袍就是小雲的哥哥。
『這麼巧?』我說。
「對啊。」榮安隨口回答,好像不覺得這種際遇有多了不起,
「後來我就常來了,偶爾也會帶同事來。」
『喔。』
我應了一聲,端起酒杯後才發覺酒已經沒了。
榮安又點了一杯Vodka Lime,我因為心情很好,也跟著要了一杯。
我和他邊喝邊聊,小雲不忙時也會過來一起聊天。
小雲雖然健談,但話並不多,而且臉上總是帶著笑容。
是朋友之間那種親切的笑,而非老闆與顧客之間那種應酬的笑。
望了望坐在吧台中央的那幾位男士,他們正努力找話題,
或是持續某個話題以便能跟小雲聊天。
在生物界裡,雄性為了吸引雌性的注意,總是會炫耀自己。
人類也是一樣,不管是什麼樣的男人,一旦碰到喜歡的異性,
言談舉止間的炫耀是藏不住的。
我偷偷打量小雲,發覺她真的很迷人,難怪那些男士會喜歡她;
也難怪我剛走進這裡時,會看到他們警戒而緊張的神情。
我和榮安越坐越晚,直到吧台邊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這時才驚覺他並不像我一樣,他一早還得去工地上班。
『該走了。』我說,『不好意思,忘了注意時間。』
「沒關係啦。」榮安說,「你喜歡的話,坐多晚都行。」
『還是走吧。』我站起身。
榮安要先上個洗手間,我便在吧台邊等他。
小雲似乎沒事做了,順手整理吧台的動作看起來很愜意。
當她將吧台上最後一個煙灰缸收好時,說:「為什麼你會猜我選馬?」
『隨便猜的。』我不好意思笑了笑。
「你運氣不錯。」
『是啊。』
我微微一笑,她也微笑相對。
沒了榮安,我覺得與小雲獨處時有些不自在,便拿起吧台上的酒單,
讀讀上面的英文字打發時間。
「很辛苦吧?」小雲說。
『嗯?』我沒聽懂,視線離開酒單轉向她。
「當一個選孔雀卻又不像選孔雀的人。」
我張開口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半句。
因為我突然覺得今晚喝進肚子裡的所有酒精,好像同時燃燒。
一直到榮安走過來,我體內的酒精都還未燃燒殆盡。
「要記得喔!」榮安對她說:「我這個朋友可是高材生呢。」
聽到他這麼說,我的體溫瞬間回復正常,拉著他便走。
當我右手拉著榮安、左手推開店門時,聽到小雲在背後說:
「Someone wants a Gin Tonic. It means someone's lonely.」
我停下腳步回過頭,只見小雲淡淡笑了笑。
From: 痞子蔡
Date: 16 Sep 2005 14:20:01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25)
* * * * * * * *
小雲給我的感覺很好,而且我很感激她並沒有追問我選孔雀的理由。
我知道她不是忘了問,只是不想問而已。
日後每當榮安提議要到Yum去坐坐時,只要我手邊不忙,便會答應。
到了Yum後,一來不太會喝酒;二來酒的價錢比較貴;
三來怕隨便點個酒結果發現它代表欲求不滿寂寞難耐之類的意思,
所以我乾脆點咖啡。
小雲依然親切,總是抽空跟我們閒聊,聊久了便覺得算得上是朋友。
也知道店裡唯一的女服務生叫小蘭。
後來發生了一件意外:榮安的腿斷了。
榮安在工地的宿舍是貨櫃屋改裝的,架在兩層樓高的位置。
颱風來襲時貨櫃屋被吹落至地上,然後翻滾了一圈,
在裡面的他就這樣斷了左腿。
我聽到消息後到醫院看他,除了身上有一些擦傷外,
左腳已上了石膏,可能得在醫院躺上兩個禮拜。
「我突然從床上騰空飛起,眼睛剛睜開,便撞到天花板的日光燈。」
榮安躺在病床上,左腳高高吊起,神情不僅不萎靡,反倒還有些興奮。
「然後地板不斷旋轉而且越來越大,匡的一聲我又撞到地板。」
我遞給他一顆剛削完皮的蘋果,他咬了一口蘋果後,嘴巴含糊說著:
「我看到我的一生像快轉的電影一樣,一幕一幕在眼前快速掠過。」
『喔?』我覺得很新奇。
「影像變化雖快,但每一幕都很清晰。我還看到好多人,包括國中時
的老師、高中時暗戀的女孩等等,都是我生命歷程的重要人物。」
『這些影像是彩色的還是黑白的?』我問。
「黑白的。」榮安哈哈大笑,「因為我肝不好,所以人生是黑白的。」
我突然不想同情躺在病床上的他。
「你知道我還看到誰嗎?」榮安說。
『誰?』
「後來我看到了你,看到你身邊沒有女朋友陪伴,一個人孤伶伶的。
我突然覺得肩膀有股力量,於是在黑暗中爬啊爬的,就爬出來了。」
『這麼說的話,我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囉?』
「算是吧。」
榮安說完後,雙眼看著天花板,很累的樣子。
把手中的蘋果吃完後,他轉頭看著我,又是一陣傻笑。
『還吃不吃蘋果?』我說,『我再削一個給你。』
「好啊。」他點點頭。
榮安住院那些天,我每天都會去陪他,反正醫院就在學校附近。
有時我還會帶書去待上一整個下午,如果書看完了無事可做,
就拿起筆在榮安左腳的石膏上推導式子。
說來奇怪,在石膏上推導方程式時特別順暢,
很多以前沒辦法克服的難題都已迎刃而解。
我懷疑愛因斯坦是否也有朋友斷了腿以致他可以推導出相對論。
連續過了幾個沒有榮安來騷擾的晚上,我開始悶得發慌。
一個人騎上機車,騎往運河邊的Yum。
「咦?」小雲有些驚訝,「今天你一個人?」
『嗯。』我點點頭。
吧台邊雖然只稀稀落落坐了三個人,但我還是習慣坐在左側角落。
小雲端來一杯咖啡,然後問:「榮安呢?」
『他的腿斷了,不能來。』我說。
「呀?」她很緊張,「發生了什麼事?」
我稍微解釋一下榮安的狀況,並拿起吧台上的火柴盒充當貨櫃屋,
然後將火柴盒摔落、翻滾。
『他的腿就這樣斷了。』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竟然只有斷了腿而已。」小雲說。
我左手端著咖啡杯,嘴唇離開杯緣,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她,說:
『我也覺得只斷了腿真是可惜。』
「我不是這個意思。」小雲突然醒悟,急忙搖搖手,「我的意思是,在
那種狀況下,應該會受更重的傷,所以只斷了腿是……」
『沒有天理?』
「不。」她的臉開始漲紅,「那叫不幸中的大幸。」
『原來如此。』我繼續喝了一口咖啡。
「喂。」過了約一分鐘,小雲說:「你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卻故意
要誤解我的意思。」
『沒錯。』我放下咖啡杯,笑了起來。
小雲也跟著笑,笑了幾聲後,她說:「你跟榮安的味道不太一樣。」
『是嗎?』我很好奇。
「他是那種典型的學工程的人,而你身上的某部分有我熟悉的氣味。」
『什麼氣味?』我聞了聞腋下。
「不是身上的味道啦。」小雲笑了笑,「我不會形容那種氣味,只知道
你的氣味和我求學時身旁的人的氣味有些類似。」
『妳唸什麼的?』
「企管。」
我微微一驚,試著端起咖啡杯偽裝從容。
From: 痞子蔡
Date: 16 Sep 2005 14:20:17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26)
「看你的反應,好像你有熟識的人也念企管?」小雲的眼睛很利。
『嗯。』我含糊應了聲。
「該不會是你的女朋友念企管吧。」
我睜大眼睛,緩緩點了點頭。
「你又來了。」小雲笑了起來,「接下來你是不是要說:你們曾經山盟
海誓,可是現在勞燕分飛,於是你只能在pub裡舔拭傷口?」
小雲越說越開心,但我的眼睛卻越睜越大。
她看我睜大了眼睛一動也不動,便伸出右手在我面前揮了揮,說:
「不要再玩了,這樣不好笑。」
『我不是在玩。』我眨了眨發痠的眼睛。
「難道……莫非……」輪到她的眼睛睜得好大,「真讓我說中了?」
『嗯。』我苦笑了一下。
「對不起。」她吐了吐舌頭。
『沒關係。』
小雲似乎有些尷尬,露出不太自然的微笑後,說:
「今天讓我請客吧,不然我會良心不安。」
『好啊。』我說,『不過我還要來一杯Martini。』
「你趁火打劫。」
『妳忘了嗎?』我說,『我是選孔雀的人。』
她在加了冰塊的調酒杯裡倒入琴酒、苦艾酒,用酒吧長匙快速攪一攪,
然後把冰塊濾掉,倒進剛從小冰箱裡拿出來的雞尾酒杯,
最後再加一顆紅橄欖便算完成。
「為什麼點Martini?」小雲問。
『我常看到有人點,所以想喝喝看。』
「馬汀尼確實是一杯很有名的雞尾酒,甚至可以說是名氣最大。」
小雲說,「不過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麼要點“酒”?」
『既然聊到了我的前女友,我想酒應該會比較適合我的心情吧。』
我喝了一口Martini,只覺得滿口冰涼。
小雲走回吧台中央,一個打條領帶戴著銀框眼鏡的男子也點了馬汀尼。
「麻煩dry一點。」他說。
她有意無意地朝我笑了笑,然後又調了一杯Martini給他。
我拿起手中這杯不知道是dry還是wet的Martini,慢慢喝完。
「越dry的Martini,表示苦艾酒越少。」
一抬頭,小雲已站在我面前,臉上掛著微笑。
吧台邊只剩下我和另一位點Martini的男子。
他算安靜,通常一個人靜靜抽著煙,彈煙灰的動作也很輕。
店內還有兩桌客人,聊天的音量很小,有時甚至同時閉嘴聆聽音樂。
小雲在吧台內找一些諸如擦拭杯子的閒事來做,左晃右晃。
有時晃到我面前,但並沒有開口,我猜想她應該還是覺得尷尬。
『我不是來這裡舔拭傷口,只是單純喜歡這裡的氣氛。』
在小雲第三次晃到我面前時,我開了口,試著化解空氣中的尷尬。
她沒回話,停下手邊的動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山盟海誓應該還談不上,只是經常花前月下而已。至於勞燕分飛嘛,
東飛伯勞西飛燕,意思是對的;不過我是孔雀,習慣東南飛。』
我說完後,發現小雲嘴邊的微笑很自然,便跟著笑了起來。
『其實她研究所才念企管,大學念的是統計。』我說。
「我一直念企管。」小雲終於開口,「研究所也是。」
『喔?』
「想不到吧。」她笑了笑,「一個女酒保竟然是研究所畢業。」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
小雲拿了一小碟點心放在我面前。
『她和我一樣,都是成大的學生。』我說。
「我也是耶。」她說。
『那麼或許妳認識她吧。』
「或許吧。」
小雲聳了聳肩,臉上一副你不說我就不問的表情。
『好吧。』我說,『看在免費的Martini份上,她叫柳葦庭。』
「她高我一屆,是我學姐。」小雲說,「我們還滿熟的。」
『真的嗎?』我很驚訝。
「嗯。」她點點頭。
『真巧。』我說,『妳哥哥是榮安的朋友,妳學姐是我的前女友。』
「麻省理工學院的索拉波做了一個研究,在美國隨機選出兩個人,並
假設平均每人認識一千人,那麼這兩人彼此認識的機率只有十萬分
之一,可是這兩人共同認識某個朋友的機率卻高達百分之一。」
『假設平均認識一千人?』我說,『好像太多了。』
「也許吧。」小雲笑了笑,「不過這個研究的重點是說,兩個完全陌生
的人若不小心碰在一起,結果發現彼此有共同認識的朋友,似乎並
沒有想像中的困難。」
『妳這種講話的口吻跟她好像。』我笑了笑,『如果她這麼說,我一定
會叫她把平均認識一千人的假設減少,重算機率後再來說服我。』
「那她會怎麼反應?」
『她應該會笑一笑,然後叫我不必太認真。』
「我想也是。」小雲說,「她的脾氣很好,在系上一直很受歡迎。」
『是啊,她確實很好。』
端起酒杯,嘴唇剛接觸杯緣,才想起Martini早就喝光了。
我不把酒杯放下,任由它貼住嘴唇。
「我好像應該再請你喝一杯。」小雲說。
『為什麼?』我把酒杯放下。
「因為我又讓你想起你想忘掉的事。」
『沒關係,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勉強笑了笑,『而且……』
「嗯?」
『也忘不掉。』
小雲和我同時沉默了下來。
我幾乎可以聽見那位點Martini的男子抽煙時的呼氣聲。
「再調一杯Martini給你吧。」
她先打破沉默,然後很快又把一杯Martini放在我面前,說:
「從現在開始,我把嘴巴閉上,一句話都不說。」
說完後,她立刻用左手摀住嘴巴。
我靜靜喝酒,速度很慢,回想以前跟葦庭在一起的時光。
那確實是段快樂純真的日子,即使後來不太快樂、有點失真。
雖然常會覺得這些回憶好像已是上輩子的事,離現在的我很遙遠,
但那些清晰熟悉的感覺卻始終沒有降溫。
我應該早就把這第二杯酒喝完,但右手還是機械式舉杯、碰唇、仰頭。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當我回神時,吧台邊只剩我一人,
另兩桌的客人也不見了。
我起身對小雲說:『我走了。』
移動時腳步有些踉蹌,不知道是酒精的緣故,或是坐太久兩腿發麻?
小雲還是用左手摀住嘴巴,右手跟我揮揮手表示告別。
From: 痞子蔡
Date: 17 Sep 2005 22:20:03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27)
* * * * * * * *
榮安出院了,不過還得拄著柺杖一段時間。
而且在工地的宿舍重新修建好之前,他得一直住我那裡。
我每天一大早騎機車載他到工地上班,回來睡個回籠覺後再到學校。
有時他同事會順路在下班時送他回來,有時我還得特地去接他回來。
榮安出院後第三天晚上,我載著他到Yum。
小雲剛看到榮安拄著柺杖時嚇了一跳,後來發現他已經沒什麼大礙,
便覺得好笑。
這晚榮安和小雲都很健談,我的話比較少。
還有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我又看到上次那個點Martini的男子。
榮安出院後的第五天下午四點左右,我在學校接到榮安的電話。
「喂,來載我。」他說,「今天沒什麼事,我想早點走。」
『還不到下班的時間,你太混了吧。』我說。
「反正我是病人,不會有人說閒話的。」
我掛掉電話,放下手邊的事,有點不太情願地騎車去載他。
我花了20分鐘到他的工地,再花了20分鐘載他回家。
到了家門口,車子不熄火讓他先下車,因為我還要到學校。
他下車時,身體會稍微往右傾斜,先讓右腳接觸地面,等站穩後,
左手腋下夾著柺杖、右手扶著車後座,左腳再離開車。
這幾天他一直是這麼下車的,動作不太順暢時我才會幫他一把。
「喂!」榮安的右腳剛接觸地面,右手突然猛拍我肩膀,「你看!」
順著他平舉的柺杖往左前方一看,視線只搜尋兩秒,
便在20公尺外電線杆旁,看見葦庭。
她好像是被從某戶院子裡探出頭的黃花吸引住目光,於是駐足觀望。
我楞楞地看著她。
原本以雙腳和坐在座墊上的屁股穩住機車重心,但不知不覺站起身,
屁股離開座墊後,機車失去重心,向右傾倒。
「啊!」榮安大叫一聲,因為他的右腳才剛站穩,左腳尚未離開車子。
幸好他的反射動作夠快,右腳單足往後彈跳。
可是彈跳了三下後便失去重心,一屁股往後坐倒在地上。
「唉唷!」他又叫了一聲。
機車摔落地面的撞擊聲和榮安的呼叫聲,驚醒了葦庭。
她轉頭朝向聲音傳來處,正好與我四目相接。
她的眼神顯得很驚訝,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我也不知所措。
我和她只是站著對看,沒有其他的動作和語言。
倒地的機車引擎持續發出低沉的怒吼,只是聲音比平常微弱。
有多久了呢?已經過了多久了呢?
我到底有多久沒看到葦庭了呢?
一時之間忘了現在是何時,更忘了她離去的時間點。
直到榮安掙扎著站起身,然後走過來低下身把機車熄火,
這個突然消失的聲音反而弄醒了我。
我轉頭看了榮安一眼,問:『沒事吧?』
「還好。」他笑了笑,並試著把機車扶起。
他的左腳無法當施力時的支撐點,因此試了兩次都沒成功。
『就讓它躺著吧。』我淡淡地說。
榮安看了我一眼,沒多說什麼,便拄著柺杖走到家門,開門進去。
我移動一下腳步,右小腿肚傳來一陣痛楚,可能是機車倒地時刮傷了。
顧不得腿上的疼痛,蹲下身把機車扶起,只覺得機車比平常重。
用盡吃奶的力氣扶起機車,放下支撐架,讓它先站穩。
「還好嗎?」葦庭說。
一轉頭,葦庭已來到跟前。
『妳問的是車子?』我說,『還是人?』
「說真的。」葦庭又問,「你還好嗎?」
『說真的。』我回答,『我還好。』
本來雙方都處於一種極度尷尬與陌生的狀態,
但同時說了以前的口頭禪後,似乎又帶回來一點熟悉的感覺。
From: 痞子蔡
Date: 17 Sep 2005 22:20:03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28)
『妳怎麼會在這裡?』我問。
「今天跟同事到台南出差,剛辦完事,我便一個人走走。」她說。
根據以前上《性格心理學》所獲得的知識,如果她用「到台南」而非
「回台南」的字眼,那就表示台南對她而言,並不是類似家的感覺,
起碼可說已不再那麼熟悉。
我突然很感慨,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住這?」她指著剛剛榮安進去的門。
『嗯。』我點點頭,『我搬進這裡後三天,妳便到台北工作。』
「哦。」她微微沉思,「那你也住了三年多了。」
『是嗎?』
「怎麼你連自己住多久都不曉得呢?」
葦庭笑了笑,笑容雖甜美,卻帶點客氣的成分。
我開始在心裡計算著有多久沒見過她的笑容。
要升上博一之前的七月搬進這裡,要升上博二之前的八月我們分手,
現在是我念博四上學期的十月,這樣算起來的話……
『原來已經兩年兩個月了。』我嘆口氣說。
葦庭先是一楞,然後低聲說:「是呀。」
我們不知道該聊什麼話題,只好沉默。
我覺得杵著不是辦法,邀她進家門也很唐突;
但若就此道別,我擔心往後的日子裡會有悔恨與遺憾。
天人交戰了一番後,我說:『妳待會有事嗎?』
「嗯。」她點頭說,「七點還有一個飯局。」
『現在才五點,』我看了看錶,『我們到安平海邊看夕陽好嗎?』
她沉吟一會後,說:「好。」
正準備掏出車鑰匙發動機車時,聽見她說:「有件事我想先說。」
『什麼事?』我問。
「我們很久沒見面了,或許會有很多話想聊聊。」她看了我一眼,
「但就只是聊聊,希望……希望你不要有過多的聯想。」
她說完後,臉上有歉然的笑。
我心裡重重挨了一記悶棍,下意識握緊手中的鑰匙。
鑰匙微微刺痛手心時,我猛然想起葦庭是選羊的人。
她這麼說是不希望我因為她答應一起看夕陽而產生可能復合的念頭,
於是先把話說清楚以避免我失望甚至再度受傷。
我能體諒葦庭,也知道這是選羊的人的善意。
但不管我是否存在著一絲想復合的奢望,她這麼說都會刺傷我的自尊。
雖然我選的是孔雀而不是老虎,可是我仍然有強烈的自尊心。
自尊被刺痛後,心裡反而坦然,這才想起有件事要把它完成。
『請妳稍等一下,我去拿個東西。』
我開門進去,跑步上階梯,直接到樓上的房間。
榮安正躺在床上看書,發現我突然闖入,嚇了一跳。
我整個身子趴下,視線先在床下搜尋一番,再伸進右手拿出一個袋子。
榮安張大嘴巴欲言又止,我沒理他,拿了袋子便往樓下跑。
我將那袋子放入機車的置物箱,發動車子。
「我該怎麼坐呢?」她沒上車,表情有些為難。
『怎麼坐?』我瞥見她穿了條裙子,便說:『就直接側坐啊。』
「可是在台北側坐要罰錢。」
『大姐,這裡是台南。』我說,『而且妳以前也常側坐。』
「哦,我都忘了。」她笑了笑,「上台北後,就沒坐過機車了。」
說完後,她上了車,用右手手指輕輕勾住我褲子上的皮帶環。
機車起動後,她問我剛剛為什麼叫他大姐?
我笑了笑說沒什麼,只是順口而已。
可能因為我是選孔雀的人,當知道再怎麼表現都無法挽回她時,
於是無欲則剛,反而更自在隨性地面對她;
而她是選羊的人,為了避免我自作多情,於是處處小心翼翼保持距離。
就以現在而言,她只用一根手指頭勉強保持與我之間的接觸。
先不說當我們是男女朋友時,她總是從後座環抱著我的腰;
即使是第一次載她時,起碼她的右手還會搭在我右肩上。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說:『到了。』
「謝謝。」她說。
然後她左腳踩著排氣管當支點,右腳輕輕落地。
From: 痞子蔡
Date: 17 Sep 2005 22:20:04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29)
腦海裡清晰浮現第一次跟她來時,她跳下車、快步奔向沙灘的情景。
雖然之前總共來過五次,從來沒有一次看到夕陽,但她仍會除去鞋襪,
在沙灘上赤足行走,並任由海浪拍打腳踝和小腿。
我瞥了她的腳一眼,她蹬著一雙鞋跟並不算低的黑色皮鞋,
小腿裹了淡茶色的絲襪,這樣大概不可能會再除去鞋襪吧。
沙灘依舊被海水弄成深淺兩種顏色,她踩在淺色的沙灘上,踏步甚輕,
生怕不小心弄髒鞋襪。
『終於看到夕陽了。』我轉頭朝向西邊,海上的夕陽一團火紅。
「是呀。」她也轉頭,「終於看到夕陽了。」
是啊,看到夕陽了,然後呢?會覺得浪漫嗎?
感情若不在,費盡心思摘下來的星星大概也不會閃亮。
「你的學業如何?」葦庭問。
『還過得去。』我說,『妳呢?工作順利嗎?』
「剛開始到台北時不太適應,現在好多了,也漸漸有了成就感。」
『恭喜妳。』
「謝謝。」她笑了笑,「那你其他方面嗎?」
『其他方面?』
「我現在有男朋友。」她看我似乎不懂她的意思,便又開口。
『喔。』我說,『如果是這個意思,我現在沒女朋友。』
「都沒對象嗎?」她問。
『目前還沒。』我說。
「為什麼不找呢?」
『課業太忙。』
「可是……」
『妳還是喜歡追問一連串的問題。』我打斷她,『這種問題對妳來說,
難道有特殊的意義嗎?』
她楞了一下,然後說:「對不起。我沒別的意思。」
雖然有些不高興,但我突然想到:
在今天的重逢中,我發覺她每一方面或多或少都變了;
唯獨不太識相地追問問題的方式,竟然跟我們第一次交談時相同。
想不到我反而因為這種被惹毛的感覺而找回當初的她。
越想越有趣,不禁露齒而笑。
她看我突然由不高興變成開心,可能覺得很納悶,便盯著我瞧。
『妳男朋友一定很浪漫吧。』我輕咳了兩聲,試著轉移話題。
「算是吧。」她說,「他曾在情人節送我九百九十九朵紅玫瑰。」
『真是大手筆。』我說。
「數量倒是其次,但他讓我覺得他很用心。」
『用心?』我將左手放在耳邊假裝講電話,『喂!請問是削凱子花店
嗎?我是冤大頭先生。麻煩你送九百九十九朵紅玫瑰到某某公司,
並附張卡片寫上:柳葦庭小姐收。錢我會再跟你們算。』
我放下左手,看了看錶後,說:『只要有錢,不用一分鐘就搞定了。』
她聽出我話中的刺,臉色一沉,說:
「或許你覺得我膚淺,但對收到這麼多朵玫瑰的我而言,我很開心,
也覺得他很用心,這就夠了。」
『如果有個人花了一個星期時間,剪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張九公分長、
四公分寬的紅色卡片,並在卡片寫上:玫瑰花。妳覺得他用心嗎?』
「嗯。」她點點頭,「這樣當然很用心,而且也很浪漫。」
『與九百九十九朵紅玫瑰相比呢?』
「這不能相提並論。不過若是我收到那些卡片,會多了份感動。」
『是嗎?』我說,『妳確定?』
「我確定。不過這個人一定不是你,你從來就不浪漫,一向都是。」
她說「一向都是」時,甚至加強了語氣。
『是因為我是選孔雀的人嗎?』
她沒回答;但也沒否認。
我以跑百米的速度衝到機車旁,拿出那個袋子,再跑回她身旁。
打開袋子,右手伸進去抓了一大把,然後灑向天空。
一張張紅色小卡片在空中慢慢飄落,葦庭的眼神顯得很驚訝。
『這裡總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片,我花了一個星期完成,本來打算在
三年前的情人節送妳的。』我一面說,一面伸手抓卡片,灑向天空,
『我買不起九千朵玫瑰,只好用紅色卡片代替,我知道這樣很天真,
甚至是愚蠢,但我只想讓妳知道我的用心。』
我越說越急,越抓越多,越灑越快,隔在我和她之間已是一團紅影。
葦庭始終站著不動,大約有十幾張卡片安穩地落在她的頭髮和身上。
有時從空中、有時從地下、有時從頭髮、有時從身上,
她或拿或抓或撿了一張又一張卡片,一次又一次看著上面的字。
然後她看著我,我發覺她的眼裡有淚光,於是我停止所有的動作。
當空中飛舞的最後一張卡片落地後,她終於淚如雨下。
我低頭看了看袋子裡,大概還剩下幾十張卡片。
雙手抓起最後這些卡片,背對著她,轉身面對即將沉沒的夕陽。
仰起頭,張開雙臂,用力灑向天空。
在那一瞬間,我覺得我好像一隻正在開屏的孔雀。
From: 痞子蔡
Date: 19 Sep 2005 13:20:00 GMT
Subject: 孔雀森林(30)
* * * * * * * *
夕陽下山後,我立刻載葦庭趕她七點的飯局。
一路上我們完全沒交談。
上車前她眼角還掛著淚;到達餐廳時眼睛雖微紅,但不再有淚光。
看了看錶,才六點半,但我覺得氣氛沉重得讓我一分鐘也待不住。
我說了聲保重,她回了聲你也是。
沒有不捨、惆悵、繾綣或其他足以令人覺得蕩氣迴腸的告別語言。
頂多只有揮揮手吧,我想。
回到家時也還不到七點,榮安仍然躺在床上,看到我時又嚇了一跳。
『一起吃飯吧。』我說。
「我還是不要當電燈泡好了。」他說。
『沒有電燈泡,就只有我跟你。』我說。
他微微一楞,便起身跟我出去吃飯。
吃完飯,榮安找藉口待在樓上的房間,我一個人在樓下看電視。
右手拿著遙控器,頻道先遞增到Maximum,再遞減到Minimum。
然後周而復始。
直到眼睛有些睜不開,才關掉電視,走出房間來到院子。
樓上房間的燈熄了,榮安應該睡了吧。
我只猶豫三秒鐘,便跨上機車,往Yum的方向疾駛。
小雲看到我一個人走進來,不發一語直接坐在吧台左側角落。
「榮安又出事了嗎?」她走近我,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啊。』我說,『他只是在睡覺而已。』
「哦。」小雲應了聲,表情有些古怪。
我心下恍然。
因為我總是和榮安來這裡,除了榮安住院時以外,但也只有那麼一次。
所以小雲看我這次又獨自一人,才會認為榮安可能又出狀況。
『我要跟榮安說妳詛咒他出事。』
「你別想再敲詐我。」她笑了笑,「還是喝咖啡嗎?」
我搖搖頭,然後說:『我想先問妳一個問題。』
「你問吧。」
『妳還記得妳跟我說過的麻省理工學院索拉波的研究嗎?』
「當然記得。」她說,「他的結論是:當兩個完全陌生的人碰在一起,
結果發現彼此有共同認識的朋友,並沒有想像中困難。」
『如果曾經熟識後來卻變陌生的兩個人,不小心重逢的機率是多少?』
「我不知道。」她想了一下,「不過這機率應該也是比想像中要高。」
『我想也是。』
「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我今天碰到妳學姐柳葦庭了。』
小雲嚇了一跳,不僅沒接腔,也不知道要作何反應。
『我要一杯Gin Tonic。』我說。
「好。」她說。
小雲調好一杯Gin Tonic放在我面前,笑了笑後便退開了。
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聽見有人說:「Gin Tonic是寂寞的人喝的酒。」
我轉過頭,又看到那位點Martini的男子。
『是啊。』我說。
他牽動嘴角,做出微笑的表情,可惜有些僵硬。
他嘴角附近的肌肉好像生鏽的鐵門,一旦拉動彷彿可以聽到軋軋聲。
在Pub的吧台邊,一位陌生的男子先跟你說話的機率是多少?
如果我是女的,機率一定很高。
但我是男的,所以機率應該很小吧。
我低頭默默喝著酒,Martini先生(姑且這麼叫他)也不再跟我說話。
本來以為胡思亂想一些機率的問題可以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是機率跟統計有關,統計又跟葦庭有關,所以我還是避不了。
試著讓腦袋放空,但腦袋卻越放越重,壓得我抬不起頭來。
嘆了一口氣後,店內音響傳來的鋼琴旋律嘎然而止。
我緩緩抬起頭,小雲已站在我面前。
再環顧四周,店裡的客人竟然只剩下我一個人。
「想聽新鮮的鋼琴聲嗎?」她說。
『新鮮的鋼琴聲?』我很疑惑。
小雲走出吧台,到角落的鋼琴邊,背對著我坐了下來,掀開琴蓋。
試彈了幾個音後,便開始彈奏一首曲子。
旋律很輕柔,軟軟涼涼的,有點像正在吃麻糬冰淇淋的感覺。
一曲彈完後,她剛轉頭看著我,我立刻說:『encore。』
她笑了笑,點點頭,又轉過頭去。
我又吃了另一個麻糬冰淇淋。
「我彈得如何?」
最後一個音還在空氣中遊蕩,她的手指尚未離開琴鍵,便問了一句。
『不好意思,我不懂鋼琴,只覺得很好聽。』
「這就夠了。」
她站起身,放下琴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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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12.245.155
※ 編輯: Brownsha1e 來自: 140.112.245.155 (12/23 0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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