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南下火車的空蕩蕩的車廂。林想知道今晚的天上有著怎麼樣的月光，但是只能看見 窗外流轉的黑暗中夾雜幾點燈火；她則望著載著僵硬的死氣沉沉的林君的臉。 「很久沒有搭火車回去了嗎？」 「對我這幾年回去都挑飛機，因為…比較快。這次因為Taki他…我想親自到那裡看一看。不好意思，還把妳拖來了。」 「沒關係。」微笑中她前幾個小時發生的事情又回想了一遍：首先手機傳來了一封 簡訊息，林君看了以後就說要回家，她看他臉色好像不大好，便說要跟著，他也沒有拒 絕。到了林君住的公寓──這是我第一次去呢，她想──林君打開了信箱，在滿滿一堆 dm中翻來翻翻去，找出了一封信。上樓後，林君把信帶進了自己的房間並且反鎖了房門， 把她一個人丟在客廳當中。不久她聽見房裡有哭的聲音，她不敢去敲門，只得繼續苦等。 好不容易林君出來了，沒提那封信到底寫了什麼，只說要立刻搭火車下南部。 她偷偷瞄了一下，如今那封信正放在他胸前的口袋中。 「想聽後來的故事嗎？」 「嗯。」 「從哪裡繼續呢？從阿蕙和大偉好了。」於是林和她又跌入了那個故事。 （九） 應門的一樣是阿蕙，一樣是那甜甜的笑容。 明天阿蕙和大偉就要移民到美國去了，今晚南他們在台灣的最後一夜。大偉傍晚會 先應付一個送別宴會，打發他的一些同事和朋友──只是些損友，和你不同囉，大偉之 前笑著對我說──所以我約十一點在他家見面。 「你終於來了。」阿蕙說。 「大偉呢？」 「早就醉倒了，還是別人把他抬回來的。」 進到客廳，大偉斜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桌上則擺著幾罐啤酒。 「這傢伙約我來，自己倒先不行了。」我坐了下來，阿蕙坐在我的身邊。 「明天就要走了嗎？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七點的飛機。東西我都收好了。」 「實在是難以想像啊，記得學生時代你就一直嚷著要出國留學。」 「沒想到留學的夢最後沒有達成，嫁人以後反而移民到國外去了。」 「世事難料啊。」 「夢？讓我想到你還沒來時大偉說的夢話，他說他總有一天一定要帶四、五個小妹 妹回來，就在我家的客廳裡開性愛派對，和他們大戰三百回合。」 我笑了，阿蕙還故意學大偉的表情和語氣，她美麗的臉上搭上粗俗的神情，的確是 逗趣的。 「每個人總該有些夢想，也許對大偉來說，到美國去只是他的一個小夢想，和小妹 妹亂搞也許是他更大的夢想。他真正要的其實只不過是開一個轟轟烈烈的性愛派對。聽 起來也許很卑微，但是他不能作，所以他才會那麼嚮往。」 阿蕙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她靠到我的胸前說：「林，難道你不知道為什麼我們 倆至今都沒有小孩嗎？要不是因為你……」 「阿蕙你不要這樣，既然你都已經嫁給他了。」，我想推開她，但雙手卻不聽使喚 地抱住了阿蕙。 「林，我希望你能夠知道我的婚姻其實不算什麼，在我的內心深處，還是一樣有你 的位置。你要好好保重。瑜已經離開你了，現在我又和他移民到美國去，沒有辦法就近 照顧你，你自己多多小心自己。」阿蕙注視著我的雙眼說出了這段話，無視於沙發的另 一頭的陌生人。 「阿蕙，是我對不起你。我實在沒有辦法…」阿蕙從我的懷中掙脫。 再說這些又有什麼用？我心想。我從桌中拿起兩罐啤酒，把其中一罐遞給阿蕙，「喝 吧喝吧，如果酒能沖淡一些你心中的難過的話。」 阿蕙接過了啤酒說：「敬小瑜，還有所有不完滿的愛情。」說完便猛灌了起來。 海尼根，阿蕙準備的啤酒是海尼根，我手上拿的也是海尼根，我的淚水再也忍不住 落了下來。 「海尼根的瓶子是綠色的啊，很可愛。喝起來又像麻油雞的酒味一樣，會有一種幸 福的感覺。」 （十） 「我沒有辦法，真的沒有辦法，阿惠對我的感情……」 「別難過了，都過去了。」 「隔天阿蕙和大偉就到美國去了，之後我就沒有他們兩個人的音訊。關於他們的抵 事就到這邊。」 「那瑜和Taki呢？」 林君把信遞給她，「可以幫我唸出來嗎？」 給我心愛的林： 一年半沒有和你連絡了吧？自從上次在咖啡廳的會面之後就沒再看到你，我的婚禮 你也沒有來，當時我真的滿心希望可以得到你的祝福，但是顯然我沒有得到。您哪，究 竟在想什麼呢？為什麼你不能接受我和另一個人的愛情，當我倆的愛情已經結束？ 不曉得你會以什麼樣的心情讀這封信，但此刻振筆疾書的我抱持著一種平靜的心情 向你傾訴一件事情，那就是我心愛的翔上星期離開了這個世界。 警察跟我講說事情發生在深夜，當天的傍晚翔說他要出去走走，會晚一點回來。他 穿著皮衣、帶上了他心愛的吉他便出門了。那天晚上他沒有回來吃晚餐，我打電話問他 的幾個朋友，他們都說不知道翔到底去哪了。翔的父親很早就睡了，我則在客廳等他回 來。大概三點多吧，門鈴響了，我連忙去開門，但是回來的不是翔，而是兩個陌生的警 察。 他們說最後看到翔的人是車站人員，午夜時翔在車站的月台彈著吉他唱歌，車站的 人員因為認得他，知道他之前就有這種奇怪的嗜好，所以也沒理他。之後凌晨二點的南 下火車的司機，在火車進月台前的兩百公尺，發現有人臥軌，司機緊急煞車，但是來不 及了……林，我去認領他的遺體，如果那還能稱得上是一個人的屍體的話，我所深愛的 翔被無情的火車輾成了碎片。 我愛他啊，林，那他愛我嗎？這和林你是否真的愛我一樣難以回答。如果他真的愛 我的話，為什麼要丟下我和他的父親？（他的母親幾年前就過世了）亦或我以為他愛我 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笑我吧，林，大聲嘲笑我這失敗的女人吧，如果我的可悲還能 使你發笑，這個世界有你的笑容或許我還會更有勇氣活下去。 翔走了。我不懂他到底在想什麼。但至少他到了他想要的地方去，至少他走到了他 的最後一站。您呢？我心愛的林，你又在想什麼？你又該往何處去呢？ 「瑜傳簡訊問我有沒有收到一封信，就是這封。知道了這件事後，我想回去，看看 Taki的最後一面。」 她抬頭看著淚流滿面的林，也覺得一陣鼻酸。 （十一） 她望著天空，微微透明的清明的藍。已經六點三十分了。林君輕輕地碰了她，「快 到了，再過兩站。說到等會兒下車的月台，又是另一段故事了。不過我不清楚，是輾轉 從別人那邊聽來了。聽說Taki在我北上了以後，常常一個人午夜跑到月台來彈吉他唱歌。 不曉得為什麼，可能是因為想我吧。因為我那時候是坐火車北上的。」 「Taki有來送你嗎？」 「有。我沒有安排任何人來送我，連我的父親也沒有，不曉得Taki從哪裡得到的消 息，還是跑來了。但是他只隔得遠遠地看著我，沒說什麼。其實那時候我心中還蠻多東 西想跟他講的，當時沒有講出來，之後也一直沒有機會和他講，現在更不可能讓他知道 了。」 火車速度開始變慢，要進站了。 「還真是巧，Taki遇上了我、我遇上了瑜、瑜遇上了Taki，我們彼此吸引和勾引， 這其間的恩怨情仇，一時倒也說不清了。」 「想不到在這一片茫茫的故事之海，偏生我正好遇上了這個故事。」 「其實你能夠有耐心聽這個故事，充邊著愛恨情仇和一些很狗血的劇情，我覺得你 很了不起。」 「是嗎？但我想，是該結束這一個故事的時候。」 「沒錯，等我見到Taki，還有瑜，這個故事就要結束了。」 「不，我現在就要結束這個故事。」 「什麼？」 此時火車進站了。 「林，我現在就要下車，你跟我一起走吧。」 「你在說什麼啊？」 「不要再躲在自己的想法裡頭，在你那破敗的地下室想像自己的手記，你又不是杜 斯妥也夫斯基！回到那個月台或是回到Taki和瑜那裡又有什麼意義嗎？醒來吧，林，讓 故事就停在這裡。你無法回到你的過去，瑜早就不愛你了，Taki死了，阿蕙也走了，你 只剩下我了！放自己一條生路吧！」 「既然大家都離開我了，那麼故事如何結尾又有誰在乎呢？你要走就走吧，我可以 自己一個人繼續走下去。」 「林，你不懂我對你的感情嗎？我不是要離開你，我想和你一起走出這個圍城啊！」 「不，你不是和我一起走出圍城，我的心是座落在山頭的城堡，任何人任何時候都 上不來！」 「林！」她站了起來。 火車鳴笛，就要開了。 「你是故事以外的人，我才是故事的主角。如果你不想看到最後，你只能選擇離開。 合上這本書吧，或是在你的網頁按下『前一頁』，或是在bbs上按下『←』吧！」 火車第二次鳴笛，她在最後一刻衝下了車，車門緩緩關上，她給了待在車上的林君 最後一個懇求的眼神，但是林君還是不為所動。於是列車載走了林君，月台上的她覺得 自己是一個無助的讀者，不禁嚎啕大哭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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