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二十出頭青年，總以為只要低頭努力工作、努力當一個「負責」的男人，就能把所有 事情都處理好。沒想到，有些感情一旦開始，就不是你想負責就能負責的。它會像藤蔓一 樣悄悄纏上來，在你最疲憊的時候，突然勒緊你的脖子。 那陣子，我的工作已經徹底把我吞了進去。程式碼、Bug、客戶臨時改需求、主管半夜的 Line……每天像打不完的副本，卻沒有經驗值可以領。回到家常常超過十點半，連吃飯都 像在趕任務，更別說上線陪公會打王、衝積分。【傾心】這個ID，在王者部落裡越來越像 個掛名的招牌，而不是真正能靠得住的人。 而最先感受到這一點的，就是喵喵。 那天晚上，我好不容易在十點前下班，匆匆洗完澡就登入。公會頻道冷冷清清，只有零星 幾個人。才剛上線沒多久，冰凝乄的密語就跳了出來，語氣明顯跟平常不太一樣。 【密語】冰凝乄：學弟，你上線了？喵喵剛剛又來找你，沒看到人，情緒很差。她壓力大 到快崩潰，一直在跟我哭訴。我陪她聊了快一個小時。 我心裡一沉，趕緊打字： 【密語】[傾心]：她……現在還好嗎？ 冰凝乄這次沒有馬上回。過了將近一分鐘，才發來一長串文字。那段話，像一把鈍刀，慢 慢割開我本來就已經很薄的愧疚。 【密語】冰凝乄：學弟，我忍很久了，有些話不說不舒服。如果你真的沒時間，就不要一 直站著茅坑不拉屎。趕快改名離開這裡，大家也輕鬆一點。你既然要繼續用「傾心」這個 名字，就給我好好做。喵喵高三壓力已經夠大了，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上線能跟你說說話。 你呢？天天加班、天天消失，讓她一個人等。你這樣，算什麼老公？ 我盯著那行「站著茅坑不拉屎」，手指瞬間冰冷。 這已經不是學長的建議了。這是赤裸裸的指責。冰凝乄對喵喵的好感，終於藏不住了。那 種「我比你更在乎她」的語氣，像一把火，燒得我胸口又痛又悶。我知道他說得有道理， 我也確實虧欠她，可被這樣當面戳破，還是讓我難堪得想找地洞鑽。 我還沒回他，喵喵的密語就跳了出來。這次她沒有賣萌，也沒有可愛貼圖，只有滿滿的疲 憊與脆弱。 【密語】喵乄喵OxO：老公……你終於上線了。今天模擬考成績又很爛，我整個下午都想 哭。補習班老師用那種「你沒救了」的眼神看我，回家爸媽又一直逼我。我真的好累…… 好想找你，可是你一直不在。我去找冰凝學長聊天，他人好好，一直聽我說……老公，我 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我吞了口口水，打字問她： 【密語】[傾心]：你說。 【密語】喵乄喵OxO：我想在現實中見見你。可以嗎？不是要你做什麼，我只是……想讓 心底踏實一點。在遊戲裡你永遠是個ID，我好怕有一天你也像原本的那個傾心一樣，突然 就不見了。我知道你不是原本的那個人，可是……對我來說，現在的傾心就是對的人。我 想看看真實的你，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喝杯飲料也好。我真的需要一個能依靠的肩膀… … 她接著又補了一段： 【密語】喵乄喵OxO：我知道你工作很忙，我也知道我只是個高三女生，可能對你來說太 幼稚、太煩……可是我真的好喜歡現在的你。不是喜歡原本的那個毒舌傾心，而是這個會 聽我抱怨、會笨拙安慰我的傾心。我想見你……可以嗎？ 我看著那些字，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心亂如麻。 現實見面。 一個高三女生，跟一個二十出頭、剛上班沒多久、連自己人生都還沒理清楚的男人。在現 實世界單獨見面。這件事聽起來多荒唐、多不負責任，我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我的年紀 雖然只比她大幾歲，但情感上我根本還沒辦法裝著去對一個人負責。我甚至還沒真正談過 一場像樣的戀愛，怎麼可能給她一個穩穩的肩膀？ 可是……我又不敢直接拒絕。 因為我虧欠她。真的虧欠得要命。 從我接手這個帳號開始，她就把情感投射在我身上。我成了她高三壓力下唯一的出口、唯 一的支柱。而我呢？卻因為工作，變成一個永遠缺席的老公。花葬對花貓掌那種天天黏著 、護著、逗她笑的感情，我連十分之一都給不起。 我猶豫了很久，最後只能打字： 【密語】[傾心]：喵喵……現實見面，我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你高三壓力這麼大，我又 每天加班到爆，真的怕見面也只能匆匆忙忙，讓你更失望。我這個人……其實沒你想像中 那麼好。我年紀雖然不大，但也還沒辦法好好對一個人負責任。我怕我會讓你更難過…… 她很快回我： 【密語】喵乄喵OxO：沒關係……我等你。我知道你不是原本的那個人，可是現在的你就 是我喜歡的傾心。我不逼你，但我真的好想見見真實的你……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在 撐。 看著她那麼小心翼翼、卻又滿是期待的文字，我的心像被扭成一團。 這時候，冰凝乄又傳來一則密語，語氣已經冷了好幾度： 【密語】冰凝乄：學弟，你如果沒辦法給她想要的，就不要一直吊著她。這樣只會讓她更 痛苦。既然你這麼忙，就把位置讓出來吧。至少讓她能找一個真正能陪她的人。 我沒有回他。 我只是關掉所有視窗，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發呆。房間裡只剩電腦風扇轉動的聲音， 和我自己沉重的呼吸。 花葬和花貓掌那種熱烈又簡單的感情，此刻看來多麼奢侈。而我跟喵喵，卻像走在兩條永 遠不會交會的路上。我想拉近距離，卻發現自己手裡只有一根越拉越細的線。 冰凝乄的敵意已經很明顯了。他對喵喵的好感，正一點一點轉化成對我的不滿與敵視? 而我呢？ 我只能繼續當一個虧欠的、沒用的、站著茅坑不拉屎的「傾心」。 那時候啊，以為只要不拒絕、不傷害，就是負責任。沒想到，有些事你越想兩邊兼顧，就 越把所有人都傷得更深。 而王者部落的裂痕，也從這個充滿愧疚、指責、與小心翼翼的「想見面」的夜晚，開始真 正撕開，再也縫不回去了。 人總以為時間是無限的，以為只要拖一拖、忍一忍，所有問題就會自己慢慢消失。沒想到 ，有些人一旦決定抽身，就真的像斷了線的風箏，再也抓不回來。 那陣子，喵喵的情緒已經被我一次又一次的缺席，拉得緊到快要斷裂。 她在遊戲裡找不到真實的擁抱，文字再多、再溫柔，也只是冰冷螢幕上的一串符號。每天 面對模擬考的壓力、老師失望的眼神、爸媽無止盡的逼迫，她需要的不是一個「老公」ID 在線上說「乖，我聽著」，而是一雙能讓她靠上去、能真實感受到溫度的手臂。她想要的 ，是現實的慰藉，是能讓她心底踏實一點的證明——至少有個人，是真真實實存在於她世 界的。可我給不起。 我甚至連好好陪她聊上半小時都越來越難。 然後，就在那個我以為還能再拖幾天的晚上，一切突然斷了。 我登入時，公會已經沒什麼人。才剛切到好友列表，整個人就愣住了。 喵乄喵OxO 的頭像，徹底變成灰色。 反灰。 我點開她的資訊，顯示「離線超過三天」。沒有即時通、沒有RC語音、沒有任何其他連絡 方式。她在這個遊戲裡留給我的，只有這個灰掉的頭像，和曾經滿滿的、甜甜的聊天紀錄 。現在，那些紀錄還在，但我卻再也找不到她。 她突然不再上線了。 可能是真的要大考了，高三最後衝刺，不想再分心；也可能……是徹底累了，不想再等一 個永遠只會說「對不起，我在加班」的男人。 我盯著那個灰色頭像，心裡像被人狠狠挖了一塊。還沒回過神，冰凝乄的密語就跳了出來 ，這次的語氣已經毫不掩飾他的不滿與失望。 【密語】冰凝乄：學弟，你看到了吧？她走了。你當下為什麼沒有處理好？至少留個聯絡 方式也好啊！現在她人都不見了，你滿意了？他想見的是正真的傾心不是你，你少臭美了 。 他繼續打字，像要把這些日子累積的不滿一次倒出來： 【密語】冰凝乄：我之前有跟她說，如果她想申請文化大學，我可以幫她看資料。畢竟我 跟原本那個傾心是同校的，說不定以後在學校就能看到真正的傾心……至少不會像現在這 樣，永遠只是一個上線就消失的ID。你呢？你給了她什麼？除了每天的「對不起我在加班 」，你還給了她什麼？ 我看著那些字，指尖發涼，一句話都回不出來。 冰凝乄對喵喵的好感，現在已經完全轉化成對我的敵意。他開始不諒解，為什麼我不花時 間陪她；為什麼我寧願讓她一個人崩潰，也不願意跨出那一步。他甚至已經把我當成阻礙 ，當成那個「站著茅坑不拉屎」的人。 而我呢？ 我只能默默承受。因為他說的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樣準確地插在我最軟的地方。我確實虧 欠她。我知道虛擬的安慰對她來說已經不夠，可我還是用「工作忙」、「還不是時候」一 次次拖延，最後把她拖到徹底消失。 正當我坐在椅子上發呆的時候，暗黑世界的密語悄悄跳了出來。他很少私訊，這次卻把我 拉到單獨的聊天視窗。 【密語】暗黑世界：傾心，有空嗎？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我深吸一口氣，回了他。 暗黑世界的語氣一如往常地沉穩，卻帶著明顯的疲憊，像一個已經扛了太久的男人： 【密語】暗黑世界：我最近接了一個很大的案子，現實真的忙不過來。兩個小孩也快升國 中，我可能沒辦法再繼續帶公會了。我在考慮要不要直接解散王者部落……或者，找個人 接會長。你願意嗎？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我第一時間的反應幾乎是反射性的，連想都沒多想就打了過去： 【密語】[傾心]：會長，如果要接的話……我覺得給冰凝比較適合。他一直很穩定，也很 會處理事情，大家都聽他的。我只是個買帳號的人啊！ 暗黑世界這次沉默了比較久，才緩緩回我： 【密語】暗黑世界：傾心，我不是這樣想的。冰凝這人能力是夠，但太衝動了，也有自己 的想法。我看得出他對喵喵……有點意思。最近他對你的態度也越來越明顯。我想聽聽你 真正的意見。你才是我最信任的副會長，是現在玩傾心的你。如果你願意接，我可以把會 長交給你。 我盯著那行「我最信任的副會長」，心裡像打翻了調味罐，五味雜陳。 現實裡的我，每天被工作追著跑，連自己都還沒站穩；遊戲裡的我，卻被會長問要不要接 公會，被冰凝指責不夠格，被喵喵期待卻又徹底辜負。現在連公會的存亡，都壓到我肩上 。 我靠在椅背上，望著好友列表裡那個灰掉的頭像，久久說不出話。 王者部落還在，可我感覺得到，它已經開始在鬆動。花葬和花貓掌的熱鬧、筱同學OUO的 賣萌、Una安靜的守護……這些畫面還在，但喵喵的消失、冰凝漸漸成形的敵意、暗黑世 界的疲憊，都在告訴我，這艘船快要撐不住了。 而我這個冒牌的傾心，正站在所有裂縫的最中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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