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6　Mímir 　　奧丁獨自坐在黃金打造的御座上，在夫雷來到前享受片刻屬於自我的寧靜。隻手托住 臉頰閉目沉思……思緒飛回過往的片段。 奧丁依稀還記得，那是個被稱作米德加爾的地方。 夫雷長袍拖地帶起的沙沙聲喚回他，微張雙目，已見到熟悉的面孔出現眼前。 「夫雷應您之召喚來到，奧丁大人。」 「噢噢，夫雷啊……你來得並不是個好時候。」 單膝跪於座下的夫雷微微怔住，謹慎地探詢奧丁語中的真意。 「打擾您的休憩是夫雷的過失，但接到您的召喚後我也是立刻來到御座未曾怠慢，您作了 什麼好夢是嗎？」 「也不算是個好夢，說起來還有點令人厭惡。」 奧丁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在夫雷長久的觀察中卻看得出來他心情算不上太差，表情中反而 帶有點期待的愉悅。 「密米爾（Mímir）的首級又開口了。」 「這、這次又說了些什麼？」 對於奧丁冷不防脫口之語，夫雷雖極力克制自我的反應，但從聲音中仍流露出顫慄，居高 下瞰的奧丁似乎很滿意他的這副模樣，嘴角止不住笑意。 「還是說著世界末日將近這樣的老話……夫雷啊，你還記得密米爾上次開口的時間點嗎？ 」 「我記得是毀滅米德加爾之後不久……應該是來到亞薩園的日子。」 「哼哼，你不覺得這兩個時間點莫名的湊巧過頭？」 「繼續下去不會有問題嗎……Valkyrja那邊也失去消息有段時間。」 「該發生的事就讓它盡管來吧，我們不是就是為了這不停歇地進行籌劃，夫雷你難道是膽 怯嗎？」 「當然不是，這您多慮。」 對於如此影響亞薩園永恆未來甚巨的大事仍是輕描淡寫的帶過，夫雷不明白的是這屬於神 中之王應有的自信抑是奧丁自我性格影響所然。 「為了這將至的一日連那一位都喚醒……但我擔心他會成為不安定的因素。」 「這事相信亞爾薇特她的處置吧，那位王者方才甦醒不久，也不需要去打擾他。」 「至於希格露恩那方面，沒有音訊傳來的現下狀況，是否該派其他Valkyrja進行調查？」 「我寧願當她是跟古娜等人相同的下場。」 意外地在奧丁臉上現出狡黠之色，他語氣帶著揶揄對夫雷說道：「話說回來，如果你往這 個方向去想不是會好多點是吧。」 「祈願事態如您所預料那般……」 座上之人總是未失方寸的回覆，夫雷自己也不禁渴望能擁有那談笑中仿如掌握一切的自信 幾分。 「最後──」夫雷在奧丁面露不耐之前搶先開口：「據稱布倫希爾德（Brynhildr）她一 直跟隨在某名人類身邊，是否……」 「這我知道，安格那的晨星，叫作齊格飛的那個男人，是魔劍Gram的持有者，布倫希爾德 都一一跟我稟報過。」 奧丁表露不常見的凝重，反過頭來審問夫雷：「你在擔憂什麼，夫雷。」 「有回報指稱布倫希爾德怠慢了身為Valkyrja的職責，這點……您是否需要跟她本人確認 。」 「所以我說的是你在擔憂什麼，夫雷。」 「這實在不是我應該言論的……但如果讓Valkyrja一直跟在人類身邊，是否會迷惘自己所 肩負的重任，以前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先例過，好比希格德莉法（Sigrdrifa）。」 「哼哼。」奧丁出於不悅的冷哼聲直讓夫雷聽來如同天雷。「適可而止，夫雷。」 「布倫希爾德她出身神族，擁有高貴的自尊自傲，再怎樣也不會跟人類混合而污衊自身。 」 「說到底，她可是我奧丁之女，亞薩園的崇高代表者哪。」 對於奧丁所說，夫雷深深地再低首行禮表示認同。 「布倫希爾德跟著那個男人也好，如果有成為英靈資格……再不然魔劍Gram也可以為我所 用。」 很快將夫雷報告的內容在腦裡盤算，奧丁不由得發出滿意的笑聲。 「我們一直以來將Valkyrja運用地盡善盡美，以後的將來也必是如此，放心吧夫雷。」 「對於您的安排，夫雷未曾產生過懷疑。」 「我也沒有對你的能力感到失望過，其餘的Valkyrja交給你繼續督促，在末日黃昏到來前 的那刻，我們需要更多的籌碼以備不時之需，與華納神族的戰爭，絕對不可輕慢。」 「請您放心，夫雷必將為亞薩神族的存續，貢獻一己所有的心力。」 夫雷在行禮過後自行退去，整座神殿再度騰下奧丁獨處。 「我會證明自己失去這隻眼睛所換來的武器，絕對可以讓你所預言的這一切終究不過是場 虛言……首先，就從你所最在乎的那個人作為開端，密米爾。」 奧丁在發出屬於勝利者的冷笑中，隻手按上了遮蓋右目的眼罩。 　　希格露恩走在被大火焚燒過後的焦土上，一路獨自走來眼中所見盡是破滅的景象── 死亡的腐屍白骨，被扯得稀爛卻仍在風中飄揚的戰幟，散落於塵土沙丘上的刀劍盔甲…… 再再使得希格露恩直覺自己回到了華爾達王城最後的那一夜。 她試著向前奔跑，只想在這莫名的戰場上尋得自己熟悉的人物……不論再怎麼叫嚷，亞流 士也好海蕾娜也罷，沒有任何生人回應她的呼喚。但是她最渴望想見到的卻是── 「父王、母后、俄爾──拜託你們告訴希格露恩妳們現在人在那裡好嗎？拜託──」 希格露恩跑不下去了，身子累倒跪於地，無助的眼淚簌簌地滴於沙土中。 「我好想再見到你們哪……父王……母后……俄爾……」 然而，當希格露恩再抬起頭，卻見到的是另一個人。 即使自己身上數箭穿體，只能憑恃佇地之劍支撐受創深重的肉體不倒，鮮血沿著劍身一路 流下，將這片火灼的焦土染得更加血紅……身披殘甲破冑的女性，仍不屈現實地在風中矗 立。 黑夜中雷鳴陣陣，燃燒中城池升起的大火將夜照亮，在這無名戰場上，她與她四目對交。 當她微微開口想說話時，希格露恩集中精神豎耳傾聽。雖然聲音微弱斷斷續續……而且對 方用的是大陸上早已不再使用的古老言語，但希格露恩還是聽出她在生命最後想表達的話 語。 也僅僅是這四個字而已──希格露恩。 將這如同最後的遺言傳達給希格露恩後，面前的女性露出淒涼卻毫不悔恨的微笑，隨著她 所見的一切外象慢慢如水上泡沫消失於黑闇中。 知覺漸漸能感覺烘熱的溫度蔓延，當她確實能作出回應，眼中所見的是亞流士焦慮的那張 臉。 當視覺跟著恢復，希格露恩很快注意到他緊握著自己的手不放，而最初自己感受到的必定 就是亞流士的體溫。 被希格露恩的注視盯得渾身不自在，亞流士趕忙放開她的手。 「不要誤會，只是妳一直說著夢話手亂舞亂動地，我才出手抓住妳。」 「我……我們現在人在那裡……海蕾娜她呢……」 「回到小鎮上暫住數日，那個女人忙著自己的事還沒回來，別為她擔心。」 希格露恩不禁張望起四周，她很快覺察到自己所處場所之不俗，從覆於自身上鏽工精緻用 料紮實的被子到躺臥的這張床緣四支柱雕上華麗的樣式，房內桌椅傢俱擺設乾淨典雅…… 怎麼說都是個高級的用房。 「亞流士你花了不少錢喔。」 「不，一分錢也沒花到。」亞流士嘿了一聲，手揉揉鼻頭笑道：「以對王女的招待禮數來 說，這肯定算不上檯面，這次可是多虧妳的福囉。」 「蛤？」 「要怪妳就怪海蕾娜去吧，自從她知道妳的真實身份後可說是將它的價值發揮到極至，鎮 上的人們知道華爾達王國的大公主殿下駕臨紛紛動員起來，將這裡僅有的華屋整理到現在 這個模樣。」 對亞流士的解釋感到不知該怎麼回應的希格露恩只能滿臉苦笑以對，她很快對鎮民生起歉 意來：「對我這個失去國家的人來說，大家真的是太善良了，這怎能回報他們呢。」 「這點妳該感謝自己的父王陛下，這幾天下來我已經聽到不少人在我耳邊說著國王的德政 ，還有不少人正忙著為妳祈禱呢。」 見到希格露恩面露傷感，亞流士自責愚笨地趕忙帶開話題說道：「話說妳一直喃喃自語說 些什麼，作了夢嗎？」 「嗯，我作了一個夢，夢到一個人。」 「不會是艾拉吧？」 話一出口忍不住要咒罵起自己的笨拙，但希格露恩卻用天真的口吻回應道：「不是唷，我 夢到的那個人……亞流士絕對猜不到地。」 「誰呀？」 「希格露恩。」 「Valkyrja大人跟妳在夢中相見呀，嘿，那個女人長得是什麼模樣說說看。」 「我夢到的不是Valkyrja大人呢，我想應該不是她才對。似乎……還有另一位希格露恩。 」 「什麼意思？」 亞流士還沒得到答案，房間門已被開啟，只見海蕾娜充滿活力走進屋中，當一見到希格露 恩醒轉，臉上浮現喜滋滋的笑容。 「我說你們兩位感情真好，叫人羨慕。」 海蕾娜靈動的眼眸在兩人間打轉，讓希格露恩和亞流士不免有點介意，亞流士連忙站起身 離開床邊。 「我說妳消失到底跑去那裡了，先交待下吧。」 不理會亞流士的責問，海蕾娜輕哼了一聲繞過他來到希格露恩床邊坐下，一手牽起希格露 恩玉手。 「公主殿下，休息了數日，妳現在覺得身體如何？」 「我好多了，很高興看到妳跟亞流士平安無事。我只記得在古堡內被希爾妲一把勒住脖子 抓起……我以為我死定了，後來的事情我就完全不知道。」 海蕾娜跟亞流士交換一個眼神，然後她問道：「亞流士都告訴我了……Valkyrja大人現在 應該也恢復了吧？」 希格露恩沉默了一會，然後搖搖頭道：「不行，一點感應也沒有。」 「這樣呀。」海蕾娜拍拍希格露恩手背安慰道：「放心吧！Valkyrja大人可是神祇，沒有 我們人類那麼脆弱不堪。先別管這些，我還有點事想請公主殿下幫忙。」 希格露恩茫然不解的看著海蕾娜，她則回以一個俏皮的鬼臉充作回覆。 　　大教堂的會場擠滿了人，擠不進的鎮民們則都將臉貼在窗上，眾人唯一期盼的焦點只 有一個──那就是來自華爾達王國的皇族──希格露恩‧華爾達公主。 在簡單的歡迎儀式下，被婦女們簇擁的希格露恩現身大家面前，穿戴孩子們臨時編製的花 冠作頭飾，合身的禮服則是女工連夜車縫趕製出來……負責幫希格露恩拉著長裙裙襬的小 花童們不習慣地胡鬧著，幾次差點讓走在前頭的希格露恩跌交……但她仍掩忍笑意制止後 頭媽媽的喝責。 儀式不具應有的盛大隆重，但這像極家家酒的歡迎典禮仍叫希格露恩感動，融入眾人的歡 笑中。 待希格露恩就定主位，充當司儀的長者先是輕咳數聲制止會場內鬧烘烘的言語交談，待現 場回歸安靜後才開口宣佈：「我們這個雪山山腳下的小村落從來沒想過能有這般的榮幸， 迎來華爾達王國的公主殿下親身到臨。今日應了公主殿下的吩咐由我個人召集各位齊聚此 處，希望大家好好地安靜下來聽從公主殿下要跟大家宣告的內容。那麼，請殿下您開始吧 。」 希格露恩先是巡視了會場一圈，被她目光照到的男人老幼各各都抖擻起精神，一時教堂內 外鴉雀無聲。 「我是華爾達王國的公主希格露恩‧華爾達。相信在不久前已經跟一些人彼此見過了，那 個晚上，我體會到諸位的熱情。今日，我依然受到照顧，即使在王國已經宣告滅亡的今日 ，不勝感激諸位的心意是如此真摯。在此，我必須要先向諸位致謝。」 僅僅只是表達謝意的行禮，希格露恩的舉止仍是引起了現場騷動，傳到她耳中的聲音比起 交談聲更多是不知感動還是傷感的啜泣。 「野蠻人的軍隊雖然一時毀去王國長久的基業，我本人也被迫必須得流亡異地茍延而生， 但我相信終有一日，在Valkyrja庇蔭下的我國終將擊退邪惡之勢力，將蠻族驅逐出這片大 陸，重拾王國的榮光。」 希格露恩語氣慷慨講說到此，臺下已有不少人紛紛出聲支持，在旁的司儀擦去眼角的淚水 ，語帶感性的接續說道：「公主殿下或許不知……雖然我們小鎮未曾歸入華爾達王國的國 界之內，但老國王在世時卻仍十分眷顧我們這塊邊陲地區。數次派遣人員協助鎮上開發及 救災，即使如此，陛下卻未曾因此剝削我們的福利，就算收購作物特產，也是公平價格不 佔便宜。之前的鎮長就任後對不少人採取高壓凌辱的手段謀取私利，也是在王國派人介入 後才收斂其動作……如果不是陛下的恩典，今日的我們也無法過著這般平靜的日子至今… …我們眾人的心裡早就當自己是華爾達王國的一份子了。」 聽到這裡，臺上的希格露恩強忍哀傷，接下去說道：「父王陛下他對所有子民都是同一顆 心在照顧著，不分親疏。我很感謝諸位心意，只是眼下的狀況是如此惡劣，所以，我有一 個請求──」 當所有人都專注她接下來的發言，希格露恩首先手一舉，將目光的焦點轉向一直居身於人 中的海蕾娜。 「我已經聽過來自朗希爾德大公國的魔導師海蕾娜小姐建言，為了應對野蠻人即將侵入此 處的必要措施，希望大家都能接受海蕾娜小姐的安排暫遷它處，避開這邪惡的黑禍來犯。 」 這就是海蕾娜所要拜託希格露恩的事，運用她身為公主的巨大影響力，令鎮民們都沒有異 議地接受安排暫時於古堡處進行避難。 「要讓鎮上所有的人都躲到希爾妲的古堡裡……這，難道不會有危險嗎？」 「這點我想過，但是除此以外沒有別的辦法讓這麼多人能躲過這場災難。照理來說蠻人不 久後一定會因取道進犯大陸中央而來到這裡，而如果讓鎮上所有的人即刻循著山道轉進安 格那，人數過多行動必定緩慢絕對逃不出行軍迅速的蠻人毒手。古堡位置居於偏僻的山谷 中，我想蠻人不會放太多心力在蒐查這方面，以作為避難的場所而言古堡空間應該還算充 餘能收容鎮民。我已經將希爾妲的魔法陣重新施咒回復，只要鎮民照我交待，那些留下來 的鎧甲武士們還可以充作護衛用。」 「妳既然如此設想，那就照妳安排吧。」 希格露恩接受了海蕾娜的請求，然後，她的笑靨如同春天的花朵綻放一樣燦爛，海蕾娜看 得一時眩目，卻感到臉上浮起一陣燥熱。 「幹嘛，笑得這麼開心。」 「我很高興自己的眼光沒有看錯人，海蕾娜果然是心地善良的人，真歡喜。」 「哼！我才不是妳想的那種人咧，要不是之前一直受到鎮民的饋禮，我才懶得插手這樁沒 報酬的麻煩事。妳別當我是什麼老好人，我可是只比亞流士少愛金銀財寶一點點而已。」 一直不出聲的亞流士遭這無秧連累，不過當他看到眼前兩名少女笑得開懷模樣，也就懶得 計較。 長者司儀見到群情私底下議論紛紛跳出來喊聲道：「我們也是多次受海蕾娜小姐的照顧， 既然公主殿下這麼咐囑，我們照作就是，還有誰有異議的現在就趕快提出，否則再不得有 二言反對。」 「我非常希望在華爾達王國重建的那日到來，諸位能成為我國中第一批國民，與我一同享 用復興的榮光。所以，希格露恩在此拜託諸位了！」 在希格露恩殷殷的請托中，鎮上之人再無異議，會場中的參與者紛紛起身以歡呼鼓掌表達 贊同。 「幹得很好呀公主殿下，如何，比你強多了吧。」 海蕾娜原本想揶揄一下亞流士，但她見到他臉上凝重的神色，就再也說不下去。 「那個大小姐還是最適合這樣的舞臺呀，艾拉……」 在沸騰人聲中保持緘默的亞流士，只安靜地將希格露恩展現的姿態默默看在眼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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