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有七天的時間，去完成妳未了的心願。」 / 　　當我再度睜開雙眼的同時，迎來的是一片無邊際且死沉的黑暗。 　　在我眼角邊有個搖曳的紅色身影，我轉過頭才發現那是一整片的花田，花朵艷紅地綻放，可我卻感受不到一絲生氣。 　　──這裡是哪裡？ 　　我僵硬地爬起身，發現在前方不遠處有一絲閃動的光亮。 　　「別擋路。」 　　就在我還在思考的同時，我被身後低沉的聲響嚇到，我急忙的側過身，讓我後面的先生過去。 　　那位先生的身影從我眼前半透明地飄過，我感到一絲詫異，下意識地不安環顧起四周，這裡到底是哪裡── 　　「妳已經死了。」 　　忽然，一個微啞的聲音在我耳畔不急不徐地響起，她說得很從容。 　　「過來奈何橋吧。」 　　我錯愕地停在原地，聽著那無法分辨是從何處傳來的聲音，腦海裡一片混亂，那一天車禍的場景突然在我記憶裡模糊地浮現。 　　我望向眼前那在黑暗裡，微微閃動的光亮，和沿路赤紅的彼岸花。 　　是的，我已經死了。 / 　　「這裡的一天，就是凡間的一年。」 ◆◆◆ 　　「喝下它吧。」 　　在橋下，我接過孟婆遞來的湯碗，她的聲音我非常熟悉，就是剛剛在我耳邊響起聲音的主人。 　　孟婆笑得很慈愛，眼睛彎成新月的形狀，看起來很無害。 　　我淡然地看著手上那碗咖啡色的液體，心裡還無法接受自己已經死去的事實。 　　「喝下它吧。」 　　孟婆催促著，而臉上還是帶著同樣和煦的微笑，似乎在這冰冷的世界，那抹笑容是僅剩唯一的火炬。 　　我吞嚥了幾口口水，心裡有股不安的情緒在躁動，直到我終於鼓起勇氣喝下那碗『孟婆湯』，酸甜的口感在我嘴裡化開，就像酸梅湯一樣，可是我心裡卻苦的從眼角逼下一滴淚。 　　「那是妳這一生的味道。」 　　一道淚痕掛在我的臉上，我看著正在說話的孟婆，她的身影在我眼裡一分為二。 　　「陳林秀月，妳有七天的時間，去完成妳未了的心願。」 　　「七天後，妳便會忘記妳此生的一切。」 　　孟婆笑著，接著我掉入一片深沉的黑暗── / 　　「七天後，妳便會忘記妳此生的一切。」 ◆◆◆ 　　當我被刺眼的陽光亮醒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正站在一間十分眼熟的婚紗店櫥窗前。 　　純白的婚紗再搭配上別緻的蕾絲，看上去特別高雅，而櫥窗的假人模特兒擺著各種高傲的姿勢，彷彿在嘲笑我這輩子沒穿過婚紗。 　　想一想，若能穿一次婚紗，站在眾人面前接受祝福，那我應該能過得很幸福吧── 　　像是害怕被人發現似的，我輕巧地穿過櫥窗玻璃，附上假人，假裝自己正穿上一件漂亮的婚紗，可惜玻璃的倒影卻照不出我的身影。 　　真的好想看看現在的自己到底長成什麼樣子啊。 　　「妳到底在幹什麼？我要的不是這件婚紗！」 　　忽然，一個歇斯底里的聲音在我背後大聲咆嘯。 　　「不好意思，我馬上去換。」 　　我看見了一位女孩不斷地彎腰鞠躬，接著馬上抱起婚紗往後面的倉庫跑去。 　　只是當那位女孩抬起頭的那剎那，我愣住了，難怪會覺得這裡特別眼熟，原來是我女兒上班的地方。 　　我緩緩飄進倉庫裡，映入眼簾的是兩大排掛滿婚紗的架子，而我的女兒正埋沒在一片雪白裡，不知道在忙碌什麼。 　　當我湊近一看才發現，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不斷地吸著鼻子，可是卻手裡仍在翻找客人要的婚紗。 　　我的心被她的淚光勒緊，但無能為力。 　　她輕輕用手背抹去眼角閃動的淚珠，然後又抱起幾件婚紗往外面走去。 　　正當她穿過我的那一刻，我感受到她心裡有一份澎湃的思念，以及堅毅的決心，而那些溫暖的能量也不斷地在我內心裡滋長。 　　多麼不捨。 　　一整天下來，我都待在婚紗店的角落，一邊看著形形色色的客人來來去去，一邊在一旁守候我的女兒，直至她下班。 　　凌晨一點，我瞥見牆上的時鐘，分針正不偏不倚地指在十二這個數字上，而整間店裡只剩下我的女兒還在埋頭努力。 　　夜深人靜，我看見她拉開一個木椅坐下，用雙手掩住自己的臉，肩膀微微起伏，我知道她正在哭──但我只能靜靜地坐在她的身邊，卻不能為她遞張衛生紙。 　　自從她長大以後，我就很少看見她在我面前哭過，萬萬沒想到，再次看見她這麼難過，竟然會是我離世以後。 　　隨著她哭得越來越犀利，夜晚的時間也在悄悄地流逝，我的心被她的哭聲刺得難受，但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的淚，一顆顆穿過我的手心，滑落臉頰。 　　「好乖，媽媽在這裡。」 　　我說著，即使知道她聽不見，即使知道她感受不到，我還是擁抱了我的女兒。 　　我辛苦懷胎十月的寶貝女兒。 　　「媽，我好想妳。」 　　在我懷裡，思念的漩渦太過猖狂。 　　她趴在桌上，埋頭大哭了很久，那個夜晚對我而言，就像一年一樣漫長。 　　「我也想妳。」 　　在她耳邊，我輕輕低語。 / 　　「我想妳。」 ◆◆◆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今天是個滂沱的雨天，即使知道路人的雨傘不會打著我，卻還是反射性地閃躲。我偷看一旁路人手機屏幕上的日期，今天是回到人間的第三天。 　　可我明明記得第一天，我還在婚紗店逗留的，但怎麼不過一個恍神，我便飄到這個陌生的地方？看見人海洶湧，我不禁害怕了起來。 　　我將自己擺放在馬路中央的分隔島上，盯著一台又一台的汽車在我眼前閃過，忽然有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海裡浮起。 　　我是誰？ 　　我怎麼會──忘記自己是誰？ 　　生前的記憶就像沙漏一般，正一點一滴地流逝，而我的時間，也一點一滴地消失。 / 　　我不想忘了自己。 ◆◆◆ 　　在人群來來往往的大學裡，我看見了一個被煙霧環繞的身影，這是我回到人間的第四天。 　　也許是喝了孟婆湯的關係，這幾天我偶爾會在突然某個時間點裡，忘了自己是誰，所以只好在每個月光灑下的夜晚，流落街頭。 　　好想回家。 　　只是當我看見那個站在吸菸區裡，戴著鴨舌帽的身影，過往的回憶又零碎地重現在我的腦裡。 　　那是我兒子的背影。 　　「走啦！翹課了啦！」 　　他身邊的男孩用手肘輕碰他，那瞬間他竟立刻露出了一臉厭惡的神情，這讓我想起他從小就不喜歡別人隨便碰他的身體，只是我竟然都不知道原來他會抽菸這件事── 　　「別亂碰我。」 　　他丟下菸蒂，用腳捻熄那微弱的火光，然後把雙手插進口袋裡。 　　明明他以前是個很乖的孩子啊…… 　　「走啊，打撞球。」他身邊的男孩露出一排黃牙，大聲吆喝。 　　只見他壓低帽緣，垂下頭，似乎是正在猶豫。 　　「別想了啦！每次揪你都不去，當什麼乖寶寶啊？」 　　他的朋友在一旁慫恿，嘴臉十分惹人厭。 　　他沉默了良久，才點幾下頭回應。 　　「好。」 　　我不敢置信他竟會答應翹課這件事情，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姐姐多麼辛苦的在賺錢？吃了多少苦頭？竟然還如此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氣得在他面前張牙舞爪，想要他停下，可是他看不見我，我做的一切都是白費，直至他筆直地穿過我的靈魂。 　　那一瞬間，我感受到有一小片灰暗的烏雲，正壟罩他的內心。 　　「不准去！」 　　我怒吼著，結果看見他忽地停下腳步，難道是聽見了我的聲音？ 　　「你幹麻？」他的朋友回頭看向他。 　　他在原地頓了頓，才開口：「我改變心意，不去了。」 　　「幹，耍人喔？」 　　他沒有回應，只是舉起手將帽緣拉高，我看見他清澈的雙眼。 　　「只是突然想到我媽而已，你們自己去吧。」 　　「掰。」 　　他又將手插進口袋裡，邁開步伐朝我的方向走來，再度穿過我。 　　那一小片的烏雲還在，只是多了一道微光，正在慢慢瓦解他的黑暗。 　　我看見他在不遠處的垃圾桶前停下腳步，接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方形的東西，並將它投進垃圾桶裡。雖然不解這一連串的變化是為什麼，但是剛剛還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許多。 　　「傻兒子……」 　　我呢喃。 / 　　「我也想你。」 ◆◆◆ 　　當我回過神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正站在熙攘的醫院大廳。 　　今天是第七天，我僅剩的最後一天。在見過兒女後，回憶彷彿變得更加破碎，即使如此，總覺得自己似乎還有一個非見不可的人。 　　我佇立在大廳，看著來往的人潮，想不透究竟還有誰是我必須去見的。 　　我漫無目的地在醫院裡遊走，穿越推著鐵桿的病患，感受到他被病痛折磨的苦楚；穿越抱著檔案的醫護人員，感受到他們默默付出的辛勞；穿越正在向前奔跑的孩童，感受到他那炙熱奔放的童心……直到我經過一間病房前，我的心告訴我，該停下腳步了。 　　我怯怯地停在那間病房的門口，又是一股不安的躁動在心裡纏繞，一圈又一圈，捆住我的一切。 　　當我穿過房門的那剎那，腦海裡閃過了幾段模糊的記憶，接著我的眼淚開始失控地落下。 　　潔白的病床，藍綠色的簾子，還有在那天之後，沒再睜開雙眼的你── 　　窗外的陽光粒子穿過我，灑落在病床的周圍，我站在床邊，終於看清在病床上，那曾日日夜夜陪伴我入睡的容顏──我的丈夫。 　　車禍那天的回憶漸漸湧上。 　　我記得那一天，我們是在回家的途中。你騎著機車載我，可是我卻因為錢的事情，和你在車上吵架，那時候的你為了安撫我頻頻回頭，然後我們便就這麼地撞上對向的汽車── 　　『碰──』就像在天上炸開的煙花，就此葬送了我們擁有的所有幸福。 　　我想起來了……都想起來了……我當場腦死，但是你卻變成了植物人。 　　一動也不動。 　　「對不起……對不起……」 　　眼裡的淚水淹沒你安詳的面容，我卻再也觸摸不到你，心裡再多的悔恨，也無法換回我們之間的未來。 　　我終於明白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都是為了和你再見上一面。 / 　　對不起，就讓我用此生的最後一天，來陪伴你。 ◆◆◆ 　　耳邊一陣耳鳴，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周圍變得昏暗，而在模糊不清的眼前，我瞧見了我們的孩子踏進了病房。 　　「就叫妳不要哭了，要是被爸爸知道，他會擔心的。」 　　他放下手中的提袋，回頭叮嚀著，只見她還在揉著眼睛，輕聲喊道：「你小聲一點，爸爸會聽到的。」 　　他們都靜靜地定在病床的左邊，望著床上的你。 　　「爸，我們來看你了……」 　　「已經一年了……你一定要趕快好起來，不然媽媽在天上會擔心的。」 　　我們的女兒握緊你的手說著，而眼淚卻又不爭氣地流下。 　　「……愛哭鬼。」 　　「不要吵。」 　　真是的，姐弟倆還是一樣愛鬥嘴。 　　「姐，我決定要戒菸了。」 　　「怎麼突然？」 　　「就前幾天突然很想媽，就不想抽了。」 　　他垂下眼眸，看似十分堅定。 　　「乖孩子。」 　　她的手掌覆上他的頭頂，而我就站在他們的對面，將一切看在眼底，即使心裡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 　　我輕摟住他們的肩，發現自己的手掌越來越透明── 　　已經沒有時間了。 　　彎下腰，我在還躺在病床上的你的額頭上烙下一吻。那刻，我深刻地感受到你心裡那份熱烈想活下去的心情。 　　「請連我的份，好好活下去。」 　　話一落的那刻，我看見你眼角的水珠，滑到耳際，似乎隱約地聽見你，正在對我說著：「我終於等到妳了……」 　　你的手指也在微微抽動著。 　　「我愛你。」 　　我掛上我最後一絲笑容，化作顆顆晶瑩的光芒，消失在寂寥的夜裡。 / 　　「來生再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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