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蓉兒老師同好會 1.4節:熱情的沙漠 痛，好痛，非常痛，痛得要死。 一睜開眼，映入音無眼簾的，是那位穿男生制服的學姊。她坐在保健室病床旁的粉紅塑膠椅子上。 見音無甦醒，張儷滿是欣喜，連忙呼喚幕簾外正和蓉兒老師閒聊的音釉。 「喔!你終於醒啦!」音釉掀開架設在病床周圍的白色帷幕，口吻輕鬆地說。音無一瞥簾子隙縫外窗戶灑進室內的光，是黃昏夕陽的暮色。 「還有哪裡會痛嗎?」張儷聲音很輕，悄悄聲地試探。 音無沒回應，他調整一下剛睡醒、尚且有些模模糊糊的思維，深深吸口氣，緩緩地吐出。然後淡淡望著自己姊姊。「結果呢?我不醒人事後。」他指的當然是由依脫序的言論有沒有到此(音無被踹飛)為止。 音釉抿抿嘴，勾勒一抹角度適當的微笑。「勉強，SAFE!」她把書包遞給音無。 由依和雷戴昇已經被音釉遣回家。 「撐得住嗎?還是要我背你?」少女語氣稀鬆平常，那是對待家人時的口吻。 當然，背是不可能，姊姊只會考慮把整張附有滾輪的病床一起推出校門，那樣對她而言省力多了。 「哦~，音釉的弟弟啊!」一抹極為散漫的娃娃音。 「蓉兒老師!」張儷趕忙對走進幕簾的女子打聲招呼。 在音無的想像中，會願意讓姊姊使用自己名義創辦奇怪社團的不可思議人物，這樣的人縱使沒有三頭六臂、舉止詭異，最少也絕對是個瘋瘋癲癲的怪胎。 音無鼓足勇氣正眼一瞧。 蓬蓬的短捲髮;未施粉末的簡單素顏;寬鬆，一點也不在意形象的悠閒裝扮與一雙彷彿隨時隨地都能立刻昏睡的迷離雙眼。女子外表雖不似今早開學典禮上幾位三十歲左右的高中老師們那般年輕，但應該還不至於超過四十歲。 一名隨處可見，人生快步入中年的普通女教師。 怎麼好像……太平凡了一點。 眼前的蓉兒老師和音無國中、小時遇見的幾名女性班導並無二致，是一眼便能讓人猜出職業，普通到再普通不過的老師典型。 這個不起眼的女人就是支持姊姊創立社團的幕後BOSS?音無完全看不出來，要是一般正常沒昏頭的老師想必都巴不得對姊姊荒唐走板的離譜行徑敬而遠之吧! 「歡迎加入社團!」 蓉兒老師滿腔熱情，走向前對音無伸手示好。音無想想，反正逃也逃不掉了，既來之則安之，便認命地將手遞出。 結果…… "咚"的一聲。 蓉兒老師跌倒了。她明明往前邁開步伐，可是現在反而向後大幅度的一仰身，整個人翻個四腳朝天，腳裸上兩隻厚鞋底的麵包鞋很乾脆地脫離主人砸到音無臉上。 「……」 「抱歉抱歉!我們家的老師冒冒失失的!」事發當下張儷慌慌張張不停致歉，手忙腳亂地為音無取下麵包鞋。 為什麼是妳要道歉啊?音無心想。 「儷儷，別在意!穿那種不符合人體工學的鞋子本來就不好走路，是他自己活該。」音釉不以為意指著床上的音無說。 「我活該嗎?」音無哭笑不得。 事實上，不僅僅是鞋子的問題。蓉兒老師摔了個筋斗之後，整個人又往後滾了好幾圈。她先是撞上放醫學雜誌的書架;接著滾向擺醫療器材的的桌子;然後一轉，碰著裝酒精藥物的鐵櫃…… 一眨眼，保健室內的陳設彷彿骨牌效應般一個挨著一個，接連發出共同駭人聽聞的毀滅性哀號。 砰砰鏘鏘，支離破碎。眼見蓉兒老師身子蜷縮宛如一顆彈珠台上的小鋼珠四處彈來彈去。床邊三名學生頓時傻了眼。 「抱歉抱歉!我們家的老師冒冒失失的!」張儷頻頻欠身賠不是。 現在不是道歉的時候吧! 「音無!我抓手你抓腳!」音釉一個手勢要弟弟下床。 「那團是要怎麼分手腳?」音無激動不已，指著室內那顆人球，由於速度莫名其妙的快，蓉兒老師此刻只剩下一團圓形的黑影，哪裡還分辨得出四肢。 「想辦法啊!楞著就有用嗎?」 音釉不耐煩地離開帷幕，抓起自己肩頭的書包用力一扔，一擊便命中高速移動中的黑色球體，人球運行軌道一被修改，立即毫不猶豫轉向音無所躺的病床，進行一連串明眼人一看便知的—「神風自殺型無戰略式強力直線俯衝」! 「你還是不打算下床?」音釉淡淡地說。 「挖哩勒!」音無此刻不跳下床也得跳了。 "碰!"，又是一聲響。球體重重撞上床緣，彈上天花板，藉由天花板的反作用力與球體入射的角度，這位令人匪夷所思的女子總算順利落進柔軟的床面。 床上，暈眩昏厥的蓉兒老師神情安詳地閉目睡去。 「呼~!」揮開額上的冷汗，音無這下終於明白，和姊姊扯上關係的人，絕對都不是能用一般常理去判斷的。人畜無害與人間凶器原來僅只一線之隔! 「真糟糕呢!音無，你連入門題都搞不定嗎?」音釉看著音無，臉色不免有些失望。你可是我的弟弟啊! 完全不懂妳在說什麼?我都已經入社了妳還有啥好不滿!音無心理犯滴咕，表情也不是很好看。 姊弟倆對峙一會兒，彼此都有點兒慍怒。 「那個……」張儷輕輕半舉起手，發出蚊蚋般躊躇不決的呢喃。 音釉看著音無，音無盯著音釉，姊姊眼眸肅穆，弟弟神情凜然。詭譎的氛圍僵持不下。 「這個……呃……」見氣氛不對，張儷嚇得不敢隨便出言打攪。只是，她真的已經注意很久了，再不有所行動，恐怕就…… 「有什麼話想說何不說來聽聽?」音釉語氣淡然。 「姊姊才是，別老悶在心頭，何不當下不吐不快?」音無毫不示弱。 兩人目光交錯，針鋒相對，吐出的一字一句像是要往對方內心深處一劍刺穿。 「那個……這……」女孩心一橫。「你們兩個不要再鬥了!保健室，保健室著火了!」她雙臂打直，聳起顫抖的肩膀，緊緊閉上眼，大肆放聲嚷嚷。 「啥!?」 音無音釉猛一回頭，一股焦味瞬時湧入兩人的鼻腔。 音無不知道被老師打翻的各種藥物到底能產生多少化學反應，總之，現在他們眼前那片熊熊大火燒得熾烈興旺，一副不釀災禍絕不罷休的猙獰模樣。 「抱歉抱歉!」張儷向兩人鞠躬。 「別道歉了!快滅火啊!」(音無) 「音無!滅火器在靠牆的角落!」(音釉) 「張儷學姊!妳先把老師睡的床推出去!」(音無) 「帷幕!帷幕著火了!」(張儷) 「這滅火器真的管用嗎?姊!叫消防隊啦!」(音無) 「伊—啊—」(張儷) 「儷儷!別慌!去洗手台取水!」(音釉) 「姊!用窗邊的毯子!」(音無) 「嘩啦!」(水桶打翻聲) ...... 月亮高掛夜空，聽得見夏末晚風的呼嘯，道路上空曠寂寥，多數商家早已拉下鐵捲門準備休憩。 不知過了多久，當張家姊弟倆好不容易回到民權路巷弄內的自家樓下時，兩人嶄新的制服—都是全濕的! 汗水?滅火器的噴霧?水桶潑出的水? 反正全攪和在一塊兒分也分不清楚。 幾十分鐘前，悠悠醒來的蓉兒老師一眼望見滿目瘡痍，宛若歷經戰火摧殘，面目全非的保健室，她微微偏了下腦袋，眉梢一挑，彷彿心裡正埋怨還燒得不夠徹底，正打算撥個號碼看是要向哪個單位投訴似地。 「老師……我們……」 女子緩緩轉過頭，看三名支支唔唔不知如何是好的學生渾身濕淋淋，像方從湖底被人打撈上岸。再瞧瞧他們一副灰頭土臉的喪氣樣。她心底一時豁然開朗。 蓉兒老師歛眸一笑，溫和地對自己的學生說:「接下來就交給我，你們先回去吧!」 事實上這種慘狀，神仙來了也沒得救吧!音無心想。 民權路巷口內，一路上沉默以對的少年和少女在自家樓下彼此對看了一眼，瞳孔內鮮明透澈地映照出對方的狼狽相。 良久。 兩人垂首，極有默契地吐出同一句話—"好累!" 這還只是開學的第一天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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