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蓉兒老師同好會 1.1節 上午七點，整理妥當，音無側揹書包推開客廳向外的紗門，準備把陽台前的腳踏車牽下樓。 「媽!我去學校囉!」他往屋裡喊了聲。 餐桌旁位子上，身高僅142cm的嬌小女子彷彿方從夢中被人點醒似地，身子微震了下。她回眸對兒子報以淺淺的一笑，掌心小心翼翼捧著剛剛砌好的熱茶，米色的瓷杯口上氤氳冉冉。 女子留著一襲不像東方人的銀色金髮，白皙的肌膚反映早晨朝陽和煦的光澤，細長的雙眉因美好的笑靨微微彎起，黑亮的眸子流露出一抹淡淡的溫柔。 身為兩名高中生的母親，女子那張宛如洋娃娃般無辜可人的天使容顏顯然讓人猜不透年齡，大部分人的第一印象，往往會把她當作音無的妹妹或同學，而絕非更年長的女性。國中家長會時，班導甚至一度以為音無請了個小女生來鬧場。 音無一手扶著車頭一手抬起坐墊，自三樓向下走，經過二樓轉角的時候。 「小心!」 尖銳的聲音放大了音量震動了空氣，緊接著，一團人影蜷縮迅速掠過音無頭頂，然後扎實地：落地→起身→雙臂高高舉起比出兩個V字型的勝利手勢。 一氣呵成，一個完美的前空翻。 「吳姊……」音無一時無言以對。這位住在四樓的鄰居未免太隨性。 做出誇張動作的女子，鼻樑上戴著細邊紅框眼鏡，絲毫未打理的棕色頭髮束上兩條不對稱的馬尾，上身居家休閒短袖T恤外披了件暗色薄外套，下擺一件像是匆促間隨意抓起的粉紅運動長褲，右肩掛了一只畫滿小狗的復古手工大背包。 妙齡女子如此邋遢自己的扮相，實在令人卒不忍睹。 「抱歉啦!小弟!我有急事得先走一步!」 女子雙手合十稍作示意，便頭也不回往外衝。音無見她走得急，也不好提醒，她現在腳上踩的仍是室內穿的尼龍拖鞋。 吳姊來去猶如一陣風，音無直到跨上腳踏車前才弄清楚到底發生甚麼事，柏油路上有一張遺落的廣告傳單： "為你好寵物用品店全新開幕，促銷活動其間，每日上午七點半前全館下殺1折" 「……」音無想起吳姊家裡似乎養了隻黑白花紋，與蝴蝶犬相混的長毛吉娃娃。 台北縣立海珊高中，一所位於板橋市與中和邊界的完全中學。去年音無的姊姊音釉以420分的全市最高分，跌破眾人眼鏡選讀這所成立方滿十年的新學校。這件事在當時造成不小的轟動，台北縣教育局甚至將它列為自己宣傳高中社區化的重要成果。 新聞原本不傷大雅，只算得上例行的季節性消息，相信沒幾天人們便會淡忘。未料姊姊竟在記者拿麥克風追問她為何不進北一女時，脫口說出驚人之語-「我為什麼要和一群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的人擠成一團?」 此話不說則已，一講出來，一向見獵心喜的台灣媒體豈能放過，非常自然地，新聞整整三個星期連番撻伐，窮追猛打。每節談話性節目無不設法深究這名準高中女生所言背後所代表的諸多意涵。終於，在一陣探討現代教育造成小孩心態扭曲，名嘴們得意洋洋給檯面上各大政要貼上妖魔化的識別標籤的最後，導致的蝴蝶效應居然是-"海珊中學校長出面道歉，並且引咎辭職以示負責。" 一名女學生背著書包走進校門；一名男校長拎著行囊搬出校門。 這一加一減還真不曉得是演哪齣?合算嗎? 「靠!你姊超強的!一入學就幹掉一名校長!」 拜她之賜，這句話成為我國三一整年中最常被虧的一句。 相較於音釉，今年的音無可就沒那麼大的本領，他的分數僅僅只比海珊入取分數高1分，還差點險些落榜，要不是音釉替他核對成績發現其中些微的落差，強押他去申請複查。不然，現在這位小老弟還真不曉得得一路騎到離家多少圈子以外的哪所學校去念書了! 在飽經非常可能名落孫山的蜿蜒曲折之後，音無大概一輩子也忘不了今天這個好日子。 今天是海珊高中的開學典禮。 當少年好不容易調整好疲憊不堪的情緒，腦中嘗試刻劃上自己所憧憬的高中生涯，免強帶上幾分愉悅緩緩將腳踏車牽進校門時…… 「音無!我等你很久了!」音色高昂嘹亮，彷彿一球風壓瞬間引爆釋放。 這聲音再熟悉也不過。音無半張著嘴，雙手幾乎要從腳踏車握把上鬆開。他完全說不出話，甚至有種冷汗滲出的錯覺。 "歡迎來到海珊!" 一名面目凶狠的高大男生和一名絲毫看不出幹勁皮膚曬得黝黑的高瘦男生。兩人一左一右共同撐起一只超過三公尺寬的誇張看板。 音釉雙手托胸佇在校門內廣場正中央。音無見姊姊身邊圍了一群人，心裡那顆經年累月切磋琢磨，以達到最短時間預警效果的優秀警報系統，此時不尤得鈴聲大作大響特響。身為家人的直覺強烈告訴自己-麻煩大了! 音無揉揉眼，正眼一瞧，看看到底是誰隨著姊姊瞎起鬨。 方世華，姊姊國中唯一的死黨，第一次到我們家作客時所說的第一句話是：「嘛~~~基於禮貌上的繁文縟節，我就加減問候一下吧!你們好~~~啊~~~」 聲音單調刻板令人聽不出誠意。這名女孩頂著張撲克牌臉，嘴角連勾也不願勾一下。天曉得她心裡究竟想些什麼?荳蔻年華的少女怎把自己扮成宛如看盡人間世故的蒼老歐巴桑。 山本由依，日本籍留學生，7歲時來到台灣，忘了最初是因為甚麼樣的緣由，她成為我和姊姊的童年玩伴。 此人個性精靈古怪，非常活潑，三不五時喜歡單腳踩上桌子椅子，高聲發表一系列驚世駭俗的瘋狂論述。給人一種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頭痛印象。 李季日，住在離我家隔條街的巷口，也是我和姊姊的童年玩伴。國小六年國中三年我們倆神奇的一路同班，算得上是一種緣份。為人自稱沉著冷靜。可是在我的記憶裡，他大部分時候好像都在阻止由依暴走(註1)。 林慧欣，姊姊高一結識的朋友，打過幾次照面，小麥色肌膚與慧黠的神韻融合得十分精巧，但願她個性不要同姊姊那般胡亂來才好。 男生除了季日之外我完全不認識，扣除兩名拿立板表情嚴重不搭的男學生;一名戴眼鏡，身高和我差不多，滿臉正經樣的學長看來還算正常;他旁邊那名歪著嘴笑得挺邪門的小個子正朝我上下來來回回不停地打量，針刺一般的視線扎得讓人有些難受;另一名學長臉笑得好僵，他似乎很緊張;只是從他身後探出頭的那名女生比他更緊張，渾身抖個不停，咦!她怎麼會穿男生制服? 最末端那位也是姊姊這一掛的嗎?那學長正從口中吐撲克牌耶!?不，明確來說，他正藉由吐撲克牌這項魔術來向路過的女學生搭訕。會成功嗎?想想，一個人往你身上猛吐出一堆東西(紙牌)的感覺…… 女生方面，一名學姊右手提著裝吉他的黑色手提袋，冷豔的短髮、寧靜的表情，散發一絲孤獨的氣息，她的目光彷彿是從遙遠的山谷上隻身眺過來似地;另一名抱著筆記型電腦，用四葉草造型的髮簪將長髮挽起的學姊，她的眼睛，好漂亮!通常近視的人戴上眼鏡，眼睛一般看來都會有種萎縮的感覺，但她鏡片之後那雙光彩奪目的黑色眸畔，不存在任何類似的跡象，而且非常自然，是瞳孔放大片的矯揉造作所遠遠比不上。 最後，真正令人驚艷的，是站在表情慵懶扛著一邊立板的男生前方，擁有一片飛瀑般與母親銀色金髮截然不同的金色金髮，容貌宛如精雕細琢的陶瓷娃娃，眼瞳是優雅的琥珀色，美麗迷人的姣好身姿絕對符合世上所有男人心目中的完美比例-一名左手掌心握著紅木摺扇的三年級學姊。 「音無，你的反應不對喔!怎會看人看呆了呢?」音釉走向前，越過音無的警戒線。音無這才發覺，自己心底的那顆警鈴早已響徹雲霄。 眼前迫切的，絕不是留下來對人品頭論足，而是應當立即跨上車拔腿就跑。 「不妙!」錯失良機的音無木然地望著姊姊。 音釉笑咪咪地伸出手，未及肩、俐落的短髮上，一只左翼靛色右翼銀色的蝴蝶飾品隨風搖曳，栩栩如生地飄啊飄地。「歡迎來到海珊!」她飄颯(註2)地說。 音無一時不知所措，只得苦笑地伸手回應。校門口，張家姊弟倆相聚首，彼此都緊緊搭上了對方朝自己傳遞而來的掌心溫度。 「姊!」音無笑容靦腆，顯得有點羞澀。 「怎麼?」音釉笑容可掬，臉上掛著無比的溫柔。 「能答應我一件事嗎?」音無看著姊姊，微笑。 「什麼事?」音釉瞧著弟弟，不改容顏。 「答應我，不管妳要做什麼，可"千萬別把我牽扯進去喔!"」音無撫著後腦杓半撒嬌地說。 「……」音釉沒答覆，微笑依舊。 兩人相扣的手，握得更起勁兒了。 笑，是臉部表情中最友善的一種;握手，是交際禮儀中最體貼的一項。兩者皆具有無可取代之作用，能有效排除許多無謂的口頭之爭，使溝通雙方短時間內互相了解，共創一片和諧且欣欣向榮的美好新世界。 良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首先打破沉默大笑出來的是音釉，音無隨即跟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繚繞餘音不絕，兩人不但全然沒有停歇的打算，反而變本加厲，越笑越大聲越笑越興致也越笑越瘋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倏地，像風又被壓回成一顆濃縮的球體，兩人笑容頓時凝結成無聲的僵硬，只剩表情，沒有傳遞言語所需的氣體媒介。唯一能得知對方心意的雙手更加深刻地連接著。 好久好久，彷彿鏡頭前一根發亮的銀針慢動作落下，一分鐘、兩分鐘、一小時、兩小時，並非真實的流逝，只是時間被刻意無限延伸…… 然後，"噹"的一個響，鐵製的針骨撞著了冰冷的地板。 「音無，你這是在拒絕姊姊的邀約嗎?」 在這個亂假可真的年代，魔鬼奪走人類靈魂的手段可能不再僅是單純實現人們的願望。祂很有可能會先獻上讓人耳根酥軟的吐氣如蘭，輕柔如貓兒磨蹭主人時黏膩的囈語和令人難以抗拒的天使容顏附上水汪汪的無辜大眼。 一句音色絕妙的女性呢喃，在經過一連串解碼轉換抽絲剝繭之後，也是會使無數男性聞之喪膽-「音無!!你這是在拒絕你老姊的邀約嗎!!!!!」 我的內心征征發出一股悲鳴，悲壯莫名:「我的高中生涯啊-」 (註1):暴走:暴走一詞的意思是形容機體或者生物的失控（多半是精神）從而導致的近乎於野獸一樣狂暴的行為，也有一層意思是說這人的瞬間爆發力很強，造成的破壞也比較駭人。(節錄自網路) (註2):飄颯:作者自創詞，瀟灑貌，英姿颯爽的女生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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