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接連著幾個星期，小偉、敏浩都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至於清照，敏浩則說不想管她的事 ，所以小偉也沒有主動問起。兩人雖然保持聯繫，但常常是聊其他話題。敏浩過去曾因為 一些課外活動，而認識了一個東吳大學經濟系的女孩，名叫柳湘靈。他知道小偉待過東吳 經濟系，他要小偉打聽，想辦法要到對方的手機、MSN，還有幫忙打聽關於她的一些事情 。很明顯的，他想追她。 小偉很詫異，詫異的地方並不在於敏浩是怎麼認識柳湘靈，而是他不懂為何敏浩會想追她 。這個女生皮膚不白、又長得矮小，他看不出來她有哪點出眾。如果她有什麼優點，那就 是她乖巧聽話，不多話，嘴角永遠掛著一抹友善的笑容，總之她不討人厭。 「敏浩，我不懂湘靈有哪點比的上清照？」 「不會啊。我覺得她挺好的，人看起來很溫柔文靜，又不多話。」 小偉心想這該不會是他受夠了清照的強勢，所以才改追別的女孩子的原因吧？喜歡上柳湘 靈只是物極必反的結果。 「好啊！沒問題，我跟她認識。」 「那妳能幫我約他出來嗎？」敏浩問道。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謝謝你。」 小偉心想，你想要交新的女朋友，這樣我跟清照之間就有機會了。嘿嘿！他喜歡上清照， 他覺得清照的固然刁蠻，但是很多行為卻情有可原，清照要的不是一個解決問題的專家。 原本他擔心自己愛上朋友的女友，會讓自己步上第三者的道路，何況這個朋友還是自己上 司的兒子。羅襄理知道他搶了她兒子的女朋友，他恐怕沒好日子過。他原本煩惱此事，但 此時竟變成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他不斷地想辦法撮合敏浩和湘靈，而自己卻逐漸成了清照傾吐心事的對象。有他的幫忙， 敏浩的追求計畫進展得很順利。他和湘靈約會時，他還是改變不了沈默寡言的習慣。沒辦 法，就像蟾蜍是沒辦法變成青蛙的，蟾蜍永遠是一隻蟾蜍。湘靈也很不愛說話，跟一個更 不愛說話的女孩相處，敏浩更不會有那種需要找話題的壓力，他覺得他頭一次談戀愛談得 如此輕鬆、毫無壓力。眼不見淨，他總算擺脫了清照帶給他的焦慮與煩躁，他想。 然而，他並沒有完全擺脫清照帶給他的麻煩。他在學校裡面聽到一些風波，費了翻功夫得 知事情的來龍去脈後覺得很憤怒。他想跟媽媽抱怨，但怕媽媽心煩；跟湘靈抱怨，但他不 曉得她會如何看待此事，他只好打電話給小偉。 「你知道清照最近又做了什麼好事嗎？」敏浩沒好氣地問道。 「她怎麼了？」電話中小偉不解地問。 「聽說她跑到陳曉玲的住處大鬧一場。」 「陳曉玲是誰？」 「她老爸的學生兼助理。我跟你提過，通常跟她爸爸有師生戀關係的女學生往往就是擔任 他的助理的那個。」 「喔。可是清照她怎麼知道她老爸的助理住處？」 「這我不清楚，清照肯定是用明查暗訪的方式打聽出來的。反正她想要做的，總是會無所 不用其極。」 「她一個人去嗎？沒帶半個幫手？」 「聽說沒有。她去陳曉玲的租屋處大鬧一場，她隔壁住的也都是同一間大學的學生。沒多 久事情就傳開來了。聽說清照那天嗓門很大，闖進別人家中就對人破口大罵。」 「那個女生沒有和其他人同住嗎？她去別人住處大鬧，不怕鬧事不成反被打回來嗎？」 「沒有。反正她做事情很多時候是很衝動的。」 「但她也達到目的啦。」 「什麼目的？」 「修理那個女生一頓啊。」 「這種目的有什麼意義！登門踏戶，到別人住處大鬧一場，這對她或她的家人有什麼幫助 ？」 「可她拿她爸沒辦法，她總不可能控制她爸的行動，所以只好去對付外面的小三。」小偉 試著替清照辯護。 「所以呢？這樣就會讓她媽媽的心情變好嗎？」 「至少幫她媽媽出一口氣啊。」 「她母親的個性我跟我媽都很瞭解，她老媽就是那種息事寧人的個性。所以面對自己老公 的不斷外遇，她都選擇不追究。她去小三的住處大鬧，不但不會幫助到她母親，反而只是 增加麻煩。她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情緒化的女生啊！何況登門踏 戶到人家住處去鬧早就已經觸犯刑法第306條的『入侵住宅罪』 耶！她是知不知道她這行 為的嚴重性嗎？那可能會被處以一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有這麼嚴重？」 「我是學法律的，我怎麼會不知道？」 「喔！對喔，老是跟你討論金融理財，我都忘了你是法律系的。」 「她怎麼老是都在給旁人製造麻煩？」 靜靜地聽完敏浩一大串的抱怨之後，小偉立刻決定打電話給清照。 「喂？清照嗎？我是小偉。」 「嗯。」 「我聽敏浩說了…」 「說了什麼？我去那女人住處大鬧的事情嗎？」 「嗯…」 「他還跟你說了什麼？又罵我是被情緒牽著走的瘋女人嗎？」 「嗯。」小偉停頓了一下，就繼續說：「可是那不重要。我聽敏浩說，你觸犯了刑法…第 幾條我忘了…反正他說你犯了『入侵住宅罪』，說你可能會被判刑。」 「嗯。然後呢？警察會來抓我嗎？檢察官會對我提起公訴嗎？」 「清照，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 「你別替我擔心。我想那個應該是告訴乃論。」 「告訴乃論…？什麼意思？」 清照見小偉一時反應不過來，只好耐著性子解釋：「刑法上的罪行有分告訴乃論和非告訴 乃論。如果是告訴乃論，那只要陳曉玲選擇息事寧人，願意放棄告訴，事情就會結束了。 你懂嗎？」 「喔。」小偉似懂非懂地應和著 「所以只要這是告訴乃論，而那個陳曉玲放棄追訴，我就完全沒事。」 「嗯。」小偉總算反應過來，但他又忍不住問：「可是你怎麼知道那個人會放棄告訴？萬 一她選擇繼續追究下去了？你不就可能要坐牢？」 「放心。我很確定那個女生最後一定會放棄。」 「你怎麼那麼確定？」 「說來話長。你今天休假嗎？我知道你擔心我，可我現在很煩，晚餐時間到了，你陪我出 來吃飯吧？」 晚餐時間，兩人都餓了，淅哩嘩啦地吃完了一頓晚飯。小偉擔心清照，食不知味，但清照 像沒事人一樣，專心享受晚餐。吃完飯，兩人到公園散步，她邊走邊向他解釋。 「你知道我為什麼那麼確定嗎？」 「為什麼？」 「其實，和我爸談戀愛的那些人，都有一共同特色。」 「什麼特色？」 「什麼特色我說不上來，但就是比軟弱…你可以說她們都比較怕事、比較沒主見。」 「所以呢？」 「如果那個陳曉玲堅持要告我，我爸也會想辦法說服她撤告。」 「撤告？」 「嗯。撤銷告訴。」 「你爸會逼她嗎？」 「不是逼她。我剛說了，我爸都喜歡那種沒啥主見的、容易被人影響的。」 「原來是這樣。難怪你那麼篤定。」 「敏浩在氣我這樣做嗎？」 「嗯。他是真的很生氣。」 「唉…他那個人腦袋很僵化，他就只會解決問題，卻不瞭解我。他什麼都不懂！每次我們 一有爭執，不管是什麼事情，我都得跟他解釋半天，解釋完之後，他還是繼續堅持他的看 法，他的腦袋跟石頭一樣僵化！如果他來當法官，肯定是個恐龍法官。」 「為甚麼？」 「你想想看，像那他那麼頑固的人，如果當了法官，那還得了？他那個情緒白痴只會解決 問題，卻從不瞭解別人的心情。」 說得也是，小偉心想。 「暫時先別講敏浩了。我聽說你媽也知道你爸有外遇，你媽都沒有反應嗎？」 「我媽…她一直都是個懦弱的人，我不知道為什麼她都一直選擇相信爸的話。爸說他沒有 外遇，我媽就相信了。我就真的不懂。」 「不懂什麼？」 「我不懂得為甚麼她就這麼輕易地選擇相信。我爸已經升上正教授了，他已經沒有升等壓 力了。可是卻還每天都在研究室待那麼晚。」 「也許他真的是醉心於學術研究。」 「研究個屁！那根本只是藉口。我這一個月來，常常看到他研究室裡面是暗的。」 「他會不會是在圖書館或資料是啊？」 「那兩個地方我也去找過了，都沒看到他。」 「啊？」 「你知道我後來是在那邊看到他嗎？我是在理工學院後面一個很偏僻的花圃附近看到他， 我看到他跟那個叫陳曉玲的女助理談情說愛。哼！說什麼要做研究、說什麼要撰寫期刊論 文，那都只是個藉口，他都把我跟我媽矇騙在鼓裡。」 小偉眼睛看著義憤填膺的清照，卻有著滿腦子的疑問。每個問號都像一個金屬片，叮叮噹 噹地在他腦中撞擊著。兩人沉默了半晌。 「清照，你有沒有想過，你媽並不是真的相信那些話，她只是選擇相信那些話？」小偉打 破沉默，吐出了一個問號。 「什麼意思？」 「對於你爸外遇，你媽可能早就心裡有數。只是選擇繼續相信妳爸爸的謊言，而不代表她 真的相信妳爸爸的謊言。」 「選擇相信跟真的相信有什麼不同？還不都是相信那該死的謊言。」 「很大的不同。你媽選擇相信就代表著她知道你爸說的不是真的，但她願意相信。這跟她 真的相信你爸爸留在研究室做研究是不同的。」 「我不懂…」 「就好像我爸媽每次打來問我說我在幹嘛？我都說我在唸書，或者說我跟同學在麥當勞一 起看書。我爸媽聽了，然後都會在電話中叮嚀我要好好讀書。」小偉笑了一下，繼續說道 ：「我原本以為他們怎麼那麼天真啊，每次他們下班回來問我有沒有好好用功讀書，我都 回答有，然後他們就不追問下去了。可其實我在看漫畫，偶爾看看水滸傳、三國演義，高 中三年我把金庸跟古龍全部都看完了。我都跟同學借，我一個禮拜內就看完了，同學原本 不相信，後來他們輪流考我，才發現我真的很屌。」 「這跟我們再討論的問題有什麼關聯？」 「當然有。我爸媽都選擇相信我在房間裡面用功讀書。是啊！我是有看書，但看的都是漫 畫。我以為他們都被我蒙在鼓裡。後來有人跟我講，他們早就不相信，只是看到我每晚都 乖乖待在家裡，他們就安心了。」 「所以呢？」 「那表示你媽接受，甚至包容你爸的行徑，就好像我媽接受『我每天晚上都在看書』的說 法，但她知道我都在看漫畫和小說，只是沒有點破。更沒威脅我說要把漫畫書燒掉。」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媽是知道用強求的無用，所以只好選擇包容你、故意不點破，因為 你不喜歡讀書，要你讀書，等於是牛不喝水強按頭。你媽是無奈，我媽也是無奈。因為跟 我爸吵，她肯定吵不贏，她很不會跟人吵架。所以只好選擇包容。」 「可是，你這樣去外面小三的住處鬧，對她好嗎？搞不好她並不希望看到這事發生。」 「你怎知道這件事對我媽有害無益？你怎知道她一定不想看到這件事？」 「…」 「很多人說我媽媽記性不好，很多應該是要很深刻鮮明的記憶，我媽都記得很模糊。有一 次我媽跟徐媽媽去百貨公司逛街，結果看到我爸疑似再跟一個年輕女生約會。我媽當下並 沒有上前詢問，反而故意裝作沒看到地繼續逛街。後來徐媽媽或其他人跟她提起這件事， 都發現她對這件事情記憶很模糊。其實我媽只是不喜歡回憶一些令她不愉快的事而已，她 不是真的記憶力不好。總之，她對於令她不愉快的事，她都是盡量避免回憶、盡量逃避。 」 「那樣不好嗎？」 「嗯。她愈選擇逃避，我爸就更有恃無恐，然後她就更逃避，然後就這樣惡性循環。然後 ，長期下來，我們家有一種氣氛。」 「什麼氣氛？」 「我也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氣氛，總之，這種氣氛就是讓我很不自在。我媽會更勤於打掃 、做家事，然後會為了一點芝麻蒜皮的小事跟我吵。」 「怎樣的小事？」 「有一次她剛拖好客廳地板，可我不小心打翻一隻玻璃盤，餅乾屑和碎片都散在地板上， 我媽就罵我。我覺得我媽媽好像在壓抑她的某些感受。我想，也許我該打破僵局，讓事情 有一些改變，所以就到陳曉玲家大鬧。」 「那你怎麼知道那個『入侵住宅罪』是告訴乃論？」小偉又吐出一個問號。 「我不太清楚，不過我猜想應該是吧。」 「妳說『應該』，那就表示妳並沒有很確定那個不是公訴罪。」一個聲音傳出來。 「敏浩？你怎麼會在這裡？」小偉問道。 「怎麼？不歡迎嗎？」敏浩回答道。接著他繼續把矛頭指向清照。「清照，妳剛剛說『應 該』，那就表示妳並沒有很確定那個真的不會被檢察官提起公訴，是吧？」 「那又如何。是會被提起公訴又如何？不會又如何？」清照反問。 「如果被檢察官提起公訴，就算那個叫陳曉玲的想徹告，檢察官也還是會依法起訴你，你 還是會面臨一年以下的有期徒刑、拘役或三百元以下的罰金，同時還會留下前科。」 「對啦。對於法律我是沒有你瞭解，但我很清楚，我不會因此坐牢。」清照一副有恃無恐 的樣子。 「清照，你怎麼那麼篤定？」小偉忍不住問道。 「我很瞭解我爸，還有他歷來的女助理。她們都是那種息事寧人的個性，她們都不喜歡把 事情鬧大。」 「是啊。都跟你媽一樣，都是那種息事寧人的個性。」敏浩忍不住插嘴。 不知怎麼的，「都跟你媽一樣」這話一下子就把清照給激怒了。敏浩與清照一下子就爭得 面紅耳赤。 ------------------------------------------------------------------------------ 刑法 第306條： 無故侵入他人住宅、建築物或附連圍繞之土地或船艦者，處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三 百元以下罰金。無故隱匿其內，或受退去之要求而仍留滯者，亦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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