漣 漪 男孩根本不能理解，為什麼今天下了一場大雨。 步出補習班大門，他大步走向騎樓外的斑馬線，卻在計算著應該摸到傘柄的那一瞬間，才意識到，自己裝滿講義的背包中，少了一把雨傘。身後的學生撐開傘蓋，擦過他的肩，喧鬧著跑過斑馬線，突兀又莽撞的動作引來路上車輛的警告的喇叭聲。 男孩的腦中充斥著令他感到疲憊無力的數字和公式，還盤算著回家該完成的作業，腳步已經輕盈不起來。想不到，這場大雨打亂了他今晚的讀書計畫，男孩感到無奈，卻又有種奇異的念頭，像是自己正在等待什麼，或是期盼什麼。總之，男孩應該要討厭這場大雨的，但此刻的他，並沒有這種的感覺。 將背包換到右肩，男孩看著雨水落在地面，匯流成一道又一道小河，流進商店前的排水孔中。「那，只好等雨停了吧。」他在心裡歎了口氣，卻懶得去和自己的糊塗計較。突然之間，一陣書頁散落的聲音吸引了男孩的注意。他轉過身，只看到一個慌忙的背影和滿地的書籍。 雨中起了一陣風。 雨水被風刮進了騎樓，流動的水圈將書頁浸濕，將書弄掉的女孩顯得更加焦急。男孩輕推鼻樑上的眼鏡，像是下了什麼決定，或是做好什麼準備似的彎下身子，拎起腳邊一本狼狽的「落水書」。 「謝謝你。」女孩朝他微笑，也拾起另外兩本，拿在手上微微甩著，那動作有些笨拙，使男孩想起了童年時期，家中那隻喜歡玩弄毛線球的小貓。 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男孩尷尬的捧著那本書，心裡猶豫著該不該交給女孩呢？不給嘛，可失禮了。要是給嘛，她手上還有兩本濕漉漉的厚書呢。男孩竟然認真思考起這個看似滑稽的問題了，至於騎樓外的大雨，在那一刻似乎變得沒那麼重要。 「你可以幫我拿著書嗎？」所幸女孩開口了，還略略揚起下巴，意識著自己手上有兩本相同遭遇的書籍。於是，男孩點頭，捧著書本，就這麼站在女孩身旁。 雨依然下著。 說實話，男孩早就知道女孩的存在。更精確一點的說法是，他注意女孩很久了。那是在半年之前，補習班擦身而過的匆匆一瞥。 如今，他竟有幸站在女孩身旁，捧著屬於她的書籍，眼角餘光還能瞥見那蹙成一雙蝶羽的眉，在展翅的剎那，好像也抱怨著這麼一場無聲的大雨。女孩低頭看著自己的白色帆布鞋，似乎有些潔癖的盯著惹人的雨水。那雙清澈的眸子，竟讓他有種微醺的感覺，就像喝了一小杯淡淡的梅酒。 於是，莫名的沉默凝結在他們之間，也凝結在雨中。 「你也沒帶傘嗎？」女孩終究打破了沉默。男孩苦笑著點頭，聳聳肩膀，還帶了點戲謔的意味。 「這場雨來得很急，可又好像停不了似的。」女孩輕輕說著，不知道是對男孩，抑或是對自己說。 男孩並非不喜歡這樣的情境，只是他似乎不太適應這場大雨帶來 的莫名尷尬，只好將注意力放回手上的書。他的眼神游移在封面上，看清楚了書名，原來是一本川端康成的＜古都＞。這對他而言，是陌生的。男孩的生活中，向來只有算不盡的數學習題、背不完的英文單字，以及剩餘用來吃飯睡覺的時間。他甚至沒有發呆的權利。 但面對女孩，即使陌生，他仍有種說不出的親切感，就如同眼前的大雨，雖然來得突然，卻不會感到任何一絲厭煩。 「你也喜歡川端康成嗎？」女孩的語氣帶點輕鬆的喜悅，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書上停留許久，像思索什麼或是沉思什麼似的。但這一刻，男孩卻傻了眼，他甚至連這名字都沒聽過呢。看著女孩似乎正在期盼自己回答的眼神，男孩一句「我壓根不知道他」才剛到嘴邊，便被硬生生哽住了。 「還好吧。」男孩只好微笑著回答，還指著手上的書：「這本我沒看過。」至少我沒有撒謊，男孩是這樣安慰自己的。「要不，妳說些他的故事好了，不然這場大雨看來還不會停的。」男孩努力維持自己聲調的平衡，才勉強說出這句話，至於捧著書本的雙手，卻不知怎地，微微地發顫。如同雨水在風中晃動，成為眼前的迷茫。 女孩似乎有些詫異，先以帶點困惑的眼光望著他，但隨即露出淡淡的笑容：「好啊，那有什麼問題呢。」 於是，男孩聽見了她輕輕的嗓音，迴蕩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脆，如同帶點朦朧的雨中月，看似將隱沒在雨中，卻又倏忽透出存在的蹤跡。 雨還是沒有停。 男孩仔細聽著女孩講述，心思卻不在故事上面。那些情節、內容、文學筆法好像在一瞬間都成為不重要的事實，他耳旁只剩下女孩帶點稚氣的語音，以及女孩隨著故事發展而抑揚頓挫的情緒，就連嘩啦啦的雨聲都變得好遙遠。 其實，女孩並不像在說故事，她的眼神甚至沒有落在男孩臉上，雙眼反而像若有所視的望著迷濛的雨景，用一種特殊的淡薄音調說著，如同喃喃自語。 女孩烏黑的髮絲由頭頂一路延伸，在到達後腦杓時，被整齊的紮成一束馬尾，輕巧的垂在背後。男孩的身高比女孩高出許多，正好可以看見一頭青絲在她削瘦的背上披落成一條青黑色的瀑布。那種感覺，使男孩想到了雨絲，莫非這場大雨也如同女孩飄逸的髮絲，以輕巧的姿態搔弄著大地？ 男孩正愣愣地出神，女孩輕柔的嗓音就突然停止，漫天而下的雨點打在地面，發出狂亂嘈雜的聲響。唰啦唰啦。 「你覺得我說得怎麼樣呢？」女孩微微墊起腳尖，用一種俏皮且帶些期待的表情，直視男孩的雙眼。男孩閃避不過她的眼神，因為那清澈的雙眸就如同一潭深遂，也驚不起一點波瀾的湖水。流轉的靈動似乎成為雨水在馬路上形成的漣漪，一波一波，一圈一圈，由些微的波動終至無聲的寧靜。 「你怎麼不說話啦？」女孩像和他賭氣似的皺起眉頭，但隨即又以頑皮的神情看著他：「該不會你都沒在聽我說話吧？就一直看著大雨發呆，是嗎？」 男孩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倒不是因為被女孩看穿的心虛，而是有種沒來由的歉意，像是對於她認真講述的神情與關注態度的忽視而感到抱歉。 但女孩並沒有生氣，反而斜著頭，用種有趣的眼神看著男孩。他看見女孩的瀏海因為角度關係，稍顯凌亂的覆蓋在寬寬的額頭上，那模樣看來有些俏皮。 「你這人真有趣！」女孩逕自從他手中接過書本，由斜背袋中抽出面紙，輕輕地拭著未乾的內頁。「你知道嗎？我們可是同一個補習班哦。」 「真的嗎？妳是怎麼知道的？」男孩非常訝異，難道女孩已經察覺他時常在注意她了嗎？但轉念一想，依照女孩敏銳的個性，就算被發現了，那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啊。只是，女孩會怎麼評斷他呢？男孩竟有些焦躁了起來。 「很簡單啊，因為……」女孩對於他的提出的疑問，似乎感到有些得意，便露出大大的笑容：「你就坐在最後一排嘛，每次出門進門，我都會看見你，當然知道你和我同班。」 男孩看著她的笑臉，心中竟浮起一串莫名的感覺。是因為她注意到自己了，而感到開心？還是對於女孩壓根沒察覺自己注意她的眼神，而感到悵然若失？一個小小的問題，竟讓他的思緒迷濛起來，就和這場大雨一樣，模糊了雙眼的焦點。 女孩仍然看著雨絲，一邊擦拭著溼透的書頁。 「雨應該快停了吧。」男孩努力揚起自己的聲音，但不知怎麼搞的，總有股說不出、近乎悲哀的情緒，雖然只是一下子就消失無蹤。好像一場大雨的降臨，帶來了他曾經期盼的東西，卻又在離去之時，也順道攜走某些屬於這場雨中才有的邂逅。 「我想也是，這場雨還真久哪！」女孩拿出塑膠袋，將厚厚的書本封在裡頭，然後打開背袋，將三本書輕輕推落到袋中。男孩聽見了書本與背袋的碰觸聲。 雨水的節奏越來越凌亂，有一拍沒一拍的敲打著人行道，雨勢明顯變小了，對面的車輛與冒雨而行的路人也漸漸清晰起來。男孩有點慌亂的看著女孩，像是想找到一個合適的話題，直到最後才緩緩地開口：「雨真的要停了。」 「這我知道呀。」女孩伸手將額前過長的髮絲撥回耳後，然後像個小孩似的說：「等到雨一停，我就要馬上衝到對面去。你呢？」男孩點點頭，也學著她說話的語氣：「雨一停，我也馬上衝到對面去。」 女孩噗哧一笑。 男孩偷偷望著女孩的側臉，看著那雙倒映著迷濛大雨的眸子，他像是看見了某種尋求已久的期盼。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模糊感受，就像是幽微而不可明說、將至卻未到的等待。 然而，他們並沒有等待很久。當雨絲已經完全消失在城市時，只餘下證明這場大雨曾經存在的地面與人行道。幾個學生笑鬧著跑過他們身邊，濺起了不小的水花。 紅綠燈上的小綠人亮起那一刻，女孩便衝了出去。男孩先是一愣，也隨即跟上她的腳步，在斑馬線上踩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那一瞬間，他看見了女孩因為奔跑而展露的笑容，也看見了女孩身後飛舞的髮絲。 於是，身旁一切似乎都交織成空氣中潮濕的溫度、書頁捧在手心時的模糊觸感、騎樓下四散而暈的漣漪，以及女孩清亮的眸子與淡淡的笑容。 男孩突然了解，為何今天下了一場大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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