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時間：2006.4.30-2006.5.11 書 名：《線索》 作 者：何（南犬）瑞 出 版 社：九歌 出版日期：2006.4.1 ※※※※※※※※※※※※※※※※※※※※※※※※※※※※※※※※※※※ Ｊ 12 Ｊ坐在椅子上，四周被防彈玻璃圍著，馬上就要被推到所有人的面前。 外面的舞台看起來很大，但座位很小，除了老人以外，那些說自己是被害人的證 人全都坐在舞台的位子上。所有人都已經就定位，就等著直播節目開始。 舞台下不耐等待的群眾發出噓聲。躲在建築物裡的首長顯得很猶豫。 「我決定不出面。你代表我去。」首長對局長說。 「我？首長先生，您不能在這時候改變心意啊。」 Ｊ早就料到首長可能會反悔。如果能夠，首長會取消這場唐突的鬧劇。不過他不 能，台下那些群眾會對他的反覆嗤之以鼻。他是民眾選出來的領袖。暗地欺瞞或 許可以，但當面忤逆民意是絕對不可以犯的錯。 「我有我的考量。安全上的考量。」首長強調。 「安全？沒有任何情報顯示……」局長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首長打斷。「是從特別 管道來的消息。你知道，他們的情報比你的還要可靠。」首長又望了望廣場前的 群眾，他真的不想面對他們。 「首長，你得相信我，就算他們的消息沒錯，他們也一定還有其他目的。」首長 沒有動搖，局長繼續說：「他們總是隱瞞不想告訴我們的，而只告訴我們他們想 說的，我們不能永遠讓他們牽著鼻子走。」 「我不會讓任何人牽著鼻子走。包括你。」首長冷冷的說。而局長則怔怔的看著 首長，沒有再說話。 首長臉上的堅定表情表示著決定不可能再被改變。或許這就是首長之所以能成為 首長的理由。無論再怎麼反覆，但他最後都能表現出堅決的態度，讓猶疑不定的 人從他的堅定中獲得安全感。那些人希望被比自己更堅定的人來領導。雖然他們 可能也像局長一樣會質疑首長的決策是否合理，或者展現出的堅定是否表裡如一 ，但這一切都不重要，因為他們已經把支持首長的選票放進了票匭，也在那個時 候，他們放棄了一切，把自己的命運交給首長。 只能乖乖聽命的局長慢慢走向舞台。從來沒有面對過這麼多人的他顯得慌張。他 拿起麥克風測了測聲音，腿看起來好像有點發抖。 「現在就由局長來為我們先講述一下整個事情的經過。」主持人的聲音從喇叭裡 搶先出聲。Ｊ覺得聲音很耳熟，想了一想才發現是電視裡主播的聲音。沒有反抗 的局長只得照著指示行事。 局長先簡單的描述了下午發生的槍擊事件，不過並沒有提及其他幹員什麼都看不 到的事實。Ｊ認為這並不是因為局長想故意說謊。而是因為在他所得到的報告中 並沒有任何幹員提及這一點。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是在沒有看到任何目標的情況 下開槍的，報告裡自然不會有這一段。 「但是我們的畫面並沒有拍到任何的可疑人物，關於這點，不知道局長作何解釋 。」主持人問。 這是局長面臨的第一個難題，因為他自己也無法解釋。 「依照我的了解，到目前為止所有本案的相關證人現在都看得到疑犯。至於攝影 機為何拍不到，我想這並不是我的專業範圍，應該由攝影專家來回答。」他避開 了這個問題。 「你的意思是說，是攝影機出了問題，而不是犯人本身有問題嗎？是這樣子的嗎 ？局長？」 「我想，這個問題我不需要回答。」 「那這次事件的主角是外星來的訪客嗎？」 「目前沒有證據顯示他是。」 「所以嫌犯確定不是外星人？」 「目前沒有證據顯示他是外星人。」 「也沒有證據顯示他不是外星人。是嗎？」 「是的，同樣的，我也無法證明你不是外星人。我們沒有辦法去證明任何人是外 星人。事實是我們對外星人並不了解，對於不了解的事情，沒有所謂證明的問題 。我希望各位能用理性的角度來看這件事情。」望著局長的背影，Ｊ開始佩服起 他。Ｊ沒有想到這個時候局長還能說出這種不失公允的話。 「是的，我想所有人都希望用理性的角度來看這起震驚社會的案件，不過到底到 目前為止尚未現身的這個人，究竟長得什麼樣子，到底他是不是我們從來不了解 的外星訪客，我們在廣告之後，立刻為您繼續探討。」主持人說完，現場傳來噓 聲，不過電視機前面的觀眾並沒有聽到，電視牆的畫面轉到了創下天價的廣告。 製作人用耳機指揮工作人員在Ｊ的四周圍上黑色布帘。這讓Ｊ再也看不到外界的 情形，接著他覺得自己被緩緩的推了出去。當一切再度停止的時候，Ｊ知道，自 己現在正在舞台上。隔著布帘面對著所有的群眾。 製作人接著要主持人向群眾宣布，每個被害人將依序的走進布帘裡指認Ｊ，然後 再到舞台上對著群眾報告結果。Ｊ覺得這根本是演戲，因為自己剛剛才被他們指 認過一次。 不過院長還是走了進來，他看了Ｊ一眼又走了出去。他用麥克風告訴大家，裡面 的確是他下午遇到的人。 別墅裡的男人是下一個，他走進來之後根本沒有看Ｊ，又走回舞台上對著麥克風 說，裡面關的就是早上假冒警察闖進他別墅裡的人。 律師拄著柺杖瞪著Ｊ看了很久。看得出來，他恨Ｊ，他覺得是Ｊ害他出了車禍。 他走出布帘，不過這次沒說Ｊ是要恐嚇他的黑道，他改口說Ｊ是為了他的當事人 ，也就是前一個被害人來找他的。他說他沒有想到Ｊ竟然會害他出車禍。 最後一個是教授。他走進布帘裡，看了Ｊ很久。Ｊ從他的眼睛裡看得出痛苦。他 很想向自己求救，但沒人能也沒人想幫他。Ｊ只回給他一個無奈的笑容，心裡想 著：「這是你自找的啊！你的謊話騙不了我，也騙不了你自己。你的謊話是用來 騙那些事發時不在現場的人的，當這些人現在就站在台下，你的壓力自然會超過 你原先的想像。」 教授嘆了口氣，回到舞台上。 痛苦並沒有讓他清醒，他還是選擇繼續說謊。「我什麼都看不到。」這引起了很 大的騷動，群眾發出了非常大的噓聲。Ｊ很滿意這個結果，說謊的人總算承受了 自己所該承受的痛苦。如果每個人都能知道說謊是這麼痛苦的，那一定不會有人 再說謊。 Ｊ以為布帘馬上就要拉開了，而他要閉緊嘴巴，讓所有的人，那些聽不到也看不 到自己的人，承受更大的震撼。 Ｊ在這個時候想起了老人。「不知道他的妻子要不要緊。」這是他唯一的掛念，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那麼老人的妻子就不會被送到醫院去。這對年紀一大把的老 人和妻子來說，都是一種不需要的折磨。 Ｊ掛念老人的原因還不止這個。老人是第一個看得到自己的人。也是唯一一個自 己不開口說話便能看到自己的人。雖然只和老人見過一次面，但Ｊ還是非常想他 。Ｊ覺得他是自己到目前為止所遇到最好的人。誠實，慷慨，寬容，沒有私心， 沒有猜疑，像他這種好人卻過著比不上所有人的生活。Ｊ替他覺得難過。 「現在，我們讓最後一個證人指認。然後我們就要讓所有現場和電視機前面的觀 眾朋友親眼來看看這個攝影機拍不到的東西。」主持人用煽動的語氣說。 Ｊ本來以為沒有證人了，沒想到一個人在這個時候拉開了布帘。那個老人出現在 自己的面前。Ｊ緊閉著嘴的看著他滿佈皺紋的臉，而他也用眼睛看著自己。沒想 到才一天不見，他好像又老了許多，而Ｊ也狼狽受傷，還被困在這裡。 老人望著玻璃，接著向玻璃哈氣，用手指在霧氣上寫字。 ※※※※※※※※※※※※※※※※※※※※※※※※※※※※※※※※※※※ 開口說些什麼吧。 讓別人聽到你，看得到你。 一切才會有意義。 ※※※※※※※※※※※※※※※※※※※※※※※※※※※※※※※※※※※ 霧氣結成水滴，變成水從臉上滑了下來。 Ｊ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應該開口對台下的人說話。 他已經不在乎他們看得到自己或是看不到自己。他只想給他們來場震撼教育，讓 他們明白習慣視而不見的他們有多麼荒唐愚蠢。他知道這是自己可以作的選擇， 而自己也決定這樣做。 他更不在乎自己到底會有什麼下場。因為這是自己的選擇。不管每個人了不了解 自己，都得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但看了老人寫的那些話。自己動搖了。 如果願意，他其實可以做點什麼，來為自己這一整天來漫無頭緒的荒唐行為，賦 予一些意義。 如果願意。他可以創造一點自己認為有價值的東西。而這一點有價值的東西，正 是他一直不明白，也最欠缺的東西。 老人用袖子把玻璃擦乾淨，又寫了幾個字。 ※※※※※※※※※※※※※※※※※※※※※※※※※※※※※※※※※※※ 對不起 我是個懦夫 請原諒我 ※※※※※※※※※※※※※※※※※※※※※※※※※※※※※※※※※※※ 他對著玻璃鞠躬致歉。Ｊ望著他，想要說些什麼，但老人轉身走了出去，站在舞 台上。 「你看得到他嗎？」主持人問。 「看得到。」 「你之前有見過這個人嗎？」主持人又問。 「有。」 「他有脅迫你或傷害你嗎？」 「沒有。」 「他有任何不良的意圖？」 「沒有。起碼我和孩子的媽都不這麼認為。」 「孩子的媽？夫人有到現場來嗎？」 「她不是我妻子，也沒有來現場。」 「請問她在哪裡？」 「她現在在醫院裡。」 「是被他害的嗎？」 「不是，她被闖到家裡來的兩個幹員嚇壞了，現在在醫院修養。」 「那女人是瘋子，我們正準備把她送到精神病院。」院長說。 「她沒有瘋，她只是被嚇壞了。」老人的語調很平靜。 「那女人是瘋子，是下面的醫生向我報告的。」 「她沒有瘋，她只是被嚇壞了。」老人重複之前的回答。 「我們把話題回到這個人身上，請問他找你做什麼？」為了控制現場的狀況，主 持人把話題拉回到Ｊ。 「我不知道，他可能沒有地方可以去。總之我遇到了他。」 「所以他傷害所有人，但卻沒有傷害你？」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傷害別人，但是他沒有傷害我。」老人說。 「好，謝謝。現在我們即將把布帘拉開，讓大家自己來看看這個看不到的東西， 到底是什麼樣子。」主持人說。 布帘緩緩的開始移動，就在自己即將被台下的人看到前，Ｊ決定為自己開口說話。 「等等。我有話想在布帘拉開前先說。」布帘停了下來。 「說看不到我的人，都和台上的教授一樣。是在說謊。」和其他人隔著布帘的Ｊ以 為自己的聲音會很小，沒想到卻比想像中的要大上幾百倍。外面出奇的安靜，聽自 己繼續講話。 「現在說這些話，只是想讓那些自我逃避的人知道，」舞台上的電視牆出現了首長 尷尬的表情，「不要因為看不到，就不把人當作人看，有意無意的忽視別人的存在 。」 「其實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這裡。我本來以為這是一個遊戲。」台下傳來 零星笑聲。 「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還把我說成是外星人，是鬼，是騙子，甚至說根本不存 在。可惜沒聽到有人說我是神。」這句話引起一片譁然。 「我知道只要自己說話，別人就會看得到自己。但卻始終想不透，為什麼不說話的 時候，除了站在台上的老先生之外，其他人都看不到自己。 我本來是不想說話的，因為不管我做什麼，一切都不會改變。因為對你們來說，我 做什麼你們根本不在乎。 但我發現，不管我怎麼想，怎麼做，我都是得在這裡。如果我不說話，不只你們， 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做什麼。」 「剛剛有人希望我能開口說些什麼，讓你們聽得到自己，看得到自己。他說這樣一 切才有意義。我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所以我決定開口說話。」不知道是出了什麼 問題，一盞刺眼的燈光突然熄了，眼前一黑後，自己的臉重新出現在眼前。 「我想，我相信，我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了。」 「遊戲也該結束了。」壞掉的燈光也逐漸亮了起來。已經完成遊戲的他覺得自己可 以消失，也真的開始消失了。 「夠了，現在讓我們來把謎底揭曉吧。」主持人說完，布帘被拉了開來。 舞台上下、電視機前面的人和那些原本看得見自己的人，現在全都透過玻璃，看到 了自己。 而正在消失的Ｊ則很清楚，直到消失前一秒，自己都還是存在著。 結束了自己的遊戲的Ｊ，離開了這裡。 只留下一張空蕩蕩的椅子。 而原本聚集的所有人，也逐漸散開，回到各自的崗位上，忙著原來正在忙的事。 或許有一天，Ｊ會再回到這個地方來。他可能會忘記曾經發生的一切，而那個時 候，這裡的所有人也不一定會知道自己曾經在這裡出現過。 在舞台的燈火熄滅之前，局長帶著尊重的表情站起身來，把手裡那本Ｊ留下的筆 記本交給老人。 那將是他曾經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證明。 -- 九歌新人培植計畫‧徵稿辦法 http://www.chiuko.com.tw/news.php?news=detail&newsID=31 九歌文化部落格‧[串連：浮出小說地表──我所期待的一種小說題材] http://blog.yam.com/chiuk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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