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時間：2006.4.18-2006.4.29 書 名：《線索》 作 者：何（南犬）瑞 出 版 社：九歌 出版日期：2006.4.1 ※※※※※※※※※※※※※※※※※※※※※※※※※※※※※※※※※※※ 瘋了 12 阿美坐完月子的隔天就回到了工作崗位。這讓他鬆了一口氣。除了他已經沒有任 何存款之外，另一個原因是他終於有時間去找那個女人了。 他站在門邊。下午的陽光斜射在搖椅上。搖椅不是很平順的搖晃著。女人坐在搖 椅上面，摸著她的肚子，她的肚子像裝了一顆小皮球般的隆起。如果不去理會， 要不了多久，那會變成一顆大皮球，然後又一個孩子出世。天哪，該不會是他吧 。他顯然沒擺脫惡夢的恐懼。 他腦子裡一度有立刻轉身，永遠不要回來的念頭。再這樣下去，這女人會帶給他 無比的麻煩。他要到哪裡去找她肚裡孩子的爸爸？就算找到了又怎麼辦？要那爸 爸把這孩子帶回去養？還是要他把這女人娶回家？ 女人沒有發現他來了，繼續坐在搖椅上摸著自己的肚皮，哼著他聽不懂的歌。她 看來一點都不瘋，像個沐浴在陽光裡的媽媽。他走向前去，伸手把女人拉了起來 ，女人呆呆的望著他。他一句話也沒說，把女人帶離木屋，爬上堤防，走到他的 摩托車旁邊。 女人看到摩托車，表情顯得興致勃勃，她沒坐過這個新奇的玩意兒，所以還沒等 他坐穩，女人就自己擠到座位前面的那個小空位上，說什麼也不下來。 他只好依著她，騎車載著她到婦產科就診。 醫生看了他一眼，接著把女人帶進診療室，他剛看到那張為了架開女人雙腿而設 計的椅子，門便給關了起來。他利用機會去探視還在睡覺的孩子。等了很久，醫 生才從診療室裡出來，門後面那女人還坐在手術椅上。露出來的肚皮裡面所孕育 的東西，看起來相當大，大肚皮和小腹中間那不自然的曲線讓他覺得不太舒服。 「來的時間有點晚，不是很好處理。」醫生用手揉揉鼻子，還嗅了嗅那沒戴手套 的手。 「不過我可以幫你這個忙，就看你怎麼決定。」 「那不是我的孩子。」他說。 「你不決定，難道要這個瘋子決定？」醫生問。 「她不會有危險吧。」他問。 「放心，她身體好得很，我幫她作過幾次。」他不知道該作何反應。讓該被生下 來的孩子死掉是件殘忍的事。但就算生下來，眼前的狀況對孩子也不見得會比較 好。 「不生是死，生了也差不多是死。不知道死會不會是另一種生。」他心裡這樣想 。 「別考慮了，就這麼辦吧，我現在就動手術。」醫生說完便往診療室走。 他不想決定，但醫生已經幫他作了決定，如果他再不阻止醫生，那醫生就會做出 他不願見到的事。 他想要阻止醫生，但卻發現自己沒有勇氣。他靜靜的看著醫生的背影。當醫生關 上門，他竟然鬆了一口氣。他又逃過了一次作決定的機會。 診療室裡傳來瘋狂的尖叫聲。從手術椅上跳下來的女人，推開了診療室的門，把 報架上用木條固定的報紙亂甩，推翻了門口為了風水而放置的魚缸。自動門自動 打開，女人跑了出去。 魚缸裡的石子和裝飾用的彈珠灑了滿地，比較幸運的魚順著水流進了馬路邊的臭 水溝，比較不幸的就在地面大口的用鰓呼吸著會讓牠們死亡的空氣。更不幸的則 是被關上的自動門活活夾死。 「沒辦法，那瘋子的力氣太大，快去把她抓回來。不然我幫不了你。」醫生脫下 手套說。 他追了出去，花了好久的時間，拖著一隻沒有用的腳慢慢的在堤岸邊、竹林裡和 所有可能的地方尋找那女人的下落。 直到天黑，他還在來回的找。女人家裡微弱的燈光亮了起來，他往女人的木屋走 去。 那女人坐在搖椅上，咿咿啊啊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阿美從黑暗中走了出來，看著站在門口的他。 他還來不及解釋，其他躲在暗處的軍人們便一擁而上，扭住他的手臂，把他制伏 。 他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這樣，他沒犯錯更沒有要逃跑的意思，那些軍人為什麼要 這樣對他。 那女人被這個突然發生的狀況給嚇得哇哇大叫，發了瘋似的把桌上的所有東西掃 到地上，拉開抽屜，見什麼丟什麼，那些軍人送給他的玩意兒，飛得滿天都是。 那些脫不了干係的軍人顯得很著急，屋子裡的燈火和影子全都在晃動，不一會兒 女人已經被繩子綁在搖椅上，他們把他拉出屋子，拖回家裡。 左鄰右舍的鄰居們聽到風聲後全都來了，屋子裡因為擠了太多人而悶熱，有人搧 起扇子，有人坐著抖腳，還有人嗑著瓜子。還有人在喝酒。他們都等著阿美說些 什麼，不過阿美一直把自己關在臥房裡，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一點也不害怕，他遇過更大的陣仗。 殺過人、坐過牢、偷拿報費、偷接電，他都願意承認，不過如果要把他沒有做過 的事硬加在身上，那他這次一定要反駁。他這麼告訴自己。 「王媽媽呢？王媽媽怎麼還沒到，要她快點過來。」有人這麼說。 「王媽媽說她要看完電視新聞才過來。」 「啊！對喔，現在正在報電視新聞。」那些來的人沒經過他的同意就打開了電視 ，在客廳裡看了起來。 他沒有注意電視新聞在播些什麼，腦袋裡想的全是那女人的事。他不知道那女人 現在怎麼了，是在馬路上亂晃，在竹林邊玩泥巴，在河邊洗澡，還是累得睡著了 ，還是做了什麼傻事。 電話鈴聲好像響了。阿美接了電話後，急急忙忙的出門。 鄰居七嘴八舌的聲音很大，有人把電視的聲音調得更大，他轉頭看了看電視，裡 面報著新聞的主播，突然安靜了下來，側著頭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接著他站起 身從鏡頭前離開。電視畫面上只剩下一把空蕩蕩的椅子。 「喂，搞什麼鬼。人怎麼不見啦。」畫面上只剩一把空蕩蕩的椅子。 他走到電視機前把電視關掉。 「你在幹什麼！我們在看電視啊。」鄰居說。有人把電視打開。他又把電視關掉 。有人又把電視打開，這次他們攔著他，不讓他接近電視。 他在客廳裡踱步，突然抓起一張椅子往電視砸了過去。電視螢幕碎了滿地，電視 機冒出了零星的火花和煙霧。 「你為什麼要砸電視，電視又沒得罪你！」 「這裡是我家，要看電視你們回你們自己家裡去！」他好久以來第一次發脾氣。 那些人摸摸鼻子，全都回家去了，只剩他一個人坐在客廳裡。 這真是一場莫名其妙的鬧劇，參加這齣鬧劇的人根本忘了他們來幹什麼，也或許 他們根本只是想湊熱鬧，根本不在乎要來幹什麼。 阿美抱著孩子回來。他說他想看看孩子，但阿美還是一句話都沒說，抱著孩子回 到臥室。 他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坐在椅子上，腦袋一片空白。直到軍營吹起息燈號的 時候，阿美才又走了出來。 「孩子睡了。」語氣出奇平靜的阿美在他的身邊坐下。阿美說她很早就聽說他跟 那個瘋女人不乾不淨，不過她一直沒相信。 「凡事要眼見為憑，而且我不相信我們的感情會這麼禁不起考驗。」阿美說。 「是啊，沒關係，還好你相信我，這就夠了。」他說。 了解自己的人不用多，一個世界只要有一個就行了。他覺得很欣慰。想起那女人 ，他應該要去救她，或者，要阿美去也行。 「沒想到今天真的被我看到了。我想不相信也不行。」阿美說。 「那瘋子的房裡什麼都不缺，起碼，我們家有的她都有。電唱盤，收音機，電視 機，電風扇，熱水瓶，樣樣不少，我想應該都是你送給她的。就差沒有冷氣。我 們家也沒有冷氣。」 他突然想抽根菸。不過他沒有。 「阿美，我跟她真的沒什麼，不相信的話，你可以自己去問她，或者我們一起去 ，我擔心這樣綁著她，她會出事。」 「問她？那瘋子說的話能信嗎？你到現在還惦記著她，還怕她出事？出什麼事， 綁著她才不會出事。」 「你不為自己想，不為我想，你也得為孩子著想。你這樣要他以後長大怎麼做人 哪？」阿美沒讓他有說話的機會。他的眼睛不斷轉換著焦點，但沒有看阿美的眼 睛。原來阿美還是不信任他。她很悲傷，他也很悲傷。阿美的悲傷讓她指責他的 不是，但是他的悲傷卻讓他沉默。 「算了，你保證永遠不去找那個瘋子，我會為了孩子試著原諒你。不過我不知道 要多久的時間。早點睡吧，大家都累了，明天還要工作。」阿美留下這句話後便 回房了。 他躺在客廳的沙發上一夜沒睡，阿美搖他起床之後，天空下起了大雨。雨下得越 來越大。一根菸還沒抽完，水就已經淹過了腳背。 「河水一定馬上就要暴漲。」 如果不去救那個被綁在木屋裡的女人，那女人和她肚子裡的孩子肯定活不下去。 但就算救活了那女人和肚子裡的孩子又怎麼樣呢？他們未來還是活不下去。而且 這樣做，阿美肯定不會原諒他的。他突然想看看自己的孩子，但他怕捨不得，又 怕吵醒阿美，所以沒有。 他想說服自己像過去一樣，安於現狀，什麼都不決定，忘了那個女人，當作什麼 都沒發生，繼續過著原來的日子。 「知足常樂。」他想起監獄裡那個懶惰的獄友給他的忠告。 時間快來不及了。他得要做個決定。 他把菸捻熄。 淋著大雨，出去了。 -- 九歌新人培植計畫‧徵稿辦法 http://www.chiuko.com.tw/news.php?news=detail&newsID=31 九歌文化部落格‧[串連：浮出小說地表──我所期待的一種小說題材] http://blog.yam.com/chiuk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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