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時間：2006.4.18-2006.4.29 書 名：《線索》 作 者：何（南犬）瑞 出 版 社：九歌 出版日期：2006.4.1 ※※※※※※※※※※※※※※※※※※※※※※※※※※※※※※※※※※※ 瘋了 2 拿著話筒，玻璃上的臉流下了眼淚。 他摸摸自己的臉，臉是乾的。那是媽媽的眼淚。 「別擔心，媽媽給你請了最好最有名的律師，他一定會想辦法救你出去。」他看 著媽媽焦急的臉，其實自己對能不能出去一點也不在乎。當他站在教室門口的時 候，他就想過，擅闖不屬於他的地方，一定要付出代價的。只是一切已經來不及 了。 他抬起頭，看著媽媽身後的律師。穿著深色筆挺西裝的律師正在看錶。他的膚色 很健康，不過額頭上有一塊形狀奇怪的白斑。他看過有人的汗斑長在鬢角下，但 沒有看過長在額頭上的，他覺得那一定是種病。律師對他笑了笑，但他只是注意 著那塊白斑，那塊斑為律師的笑容妝點了一點謙卑，看起來比較平易近人。 他又看看媽媽。媽媽身上穿著一件紅色的洋裝，那是她最好的一套衣服。是媽媽 把一個官夫人送的布料交給裁縫師做的。他記得當初做好的時候還有一頂紅帽子 ，但是媽媽現在沒戴在頭上。 「是我做的，請律師也沒有用的。」他拿著話筒說。 「不孝，你說這個話有沒有考慮到父母？」媽媽狠狠的拍了隔在中間的玻璃，這 讓他嚇了一跳。「如果沒有律師幫忙，那你怎麼辦？我們的後半輩子該怎麼辦？ 」 他原本以為自己可以把責任一肩扛起，但現在卻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媽媽突然轉身跪在地上。 「律師您一定要幫幫忙，你是我們的大貴人，大貴人一定要幫忙，我們全家都靠 你了。」律師禮貌的把媽媽扶起來，媽媽鮮紅的裙子沾上了灰色的泥沙，律師把 袖子上被媽媽手上的泥沙弄髒的地方拍乾淨後，又看了看錶。 「放心，他會跟我好好合作的，對嗎？」律師看著他說。媽媽從手提包裡拿出手 帕，擦乾了眼淚，又流下新的眼淚。 「媽，你別哭了，別擔心，我會好好合作的。」這是他跟媽媽說的最後一句話。 後來他向律師把整件事情描述了一遍，連最細微的動作都沒有遺漏。律師用錄音 機和記事本記下了他說的一切，還問了其他的問題。「好孩子，你做得很好，放 心，我會替你把事情解決的。」問完之後，律師拍拍他的肩膀，看了看錶，收拾 好公事包後便離開了。 從看守所去開庭的早上，律師穿著最昂貴的名牌西裝來探視他。律師交代他除非 進了法庭，否則不能回答任何問題。如果外面有人要問他問題，他只能回答一切 交給律師處理，其他的一個字都不准說。他聽話的照辦，所以當記者和攝影機包 圍他的時候，他低著頭千篇一律的唸著，一切交給律師處理，一切交給律師處理 ，一切交給律師處理。律師更有名了，身價也往上再跳一級。下面墊著的，是一 張張用別人命運編織成的毯子。 開庭的時候，爸爸穿著咖啡色的西裝從聽眾席進來。西裝的長度剛好，但是肩膀 的地方做得太寬，所以看起來有點奇怪，像是跟人借來的，但那不是借的，是花 了不少錢去做的。他一下就看透了白色襯衫裡的汗衫，脖子上的領帶不知道是什 麼工會送的。他覺得爸爸領帶打得太高也太緊了，這讓他看起來好像沒有脖子。 爸爸的臉色並不害怕，但也不太自然，他想應該是爸爸沒有來過這種場合的緣故 。跟在後面的媽媽一樣穿著那套紅色套裝，裙子上的泥沙還在。這些讓他的心情 不太好，他覺得這世界太不公平，就算付出一樣的代價，也不會有一樣的結果。 他低著頭，等著審判開始。雖然有人陸續進到聽證席，但位子仍然很空，可能還 得再等一下。 審判開始後，一切就沒有任何耽擱了。他坐在被告席上，靜靜聽著檢察官和證人 對他的指控。 有學校不好好念卻要去重考、整天打扮得流裡流氣在外面閒晃、不良幫派的小混 混、闖進學校尋仇、意圖攻擊圍觀的學生、企圖湮滅證據。對於這些事情他心裡 都算有準備，但他沒料到還有人指認他仗著惡勢力到店裡吃麵不給錢。他看著指 認他的老闆娘，那是一家他不常去的店，或許，或許有過那麼一次，或者兩次， 他忘了付錢就離開。但那絕不是故意的，老闆娘應該要提醒他付錢，他不會不付 錢的。他以為自己應該還算是好孩子，偶爾跟媽媽去市場買菜，也曾經在假日下 午幫忙刷油漆，過年和爸媽一起到長輩家拜年也從來沒缺席過。要說不好的地方 ，他不過是個參加了幫派的重考生，和他一樣背景的不知道有多少，雖然殺了人 的只有他一個，但應該不至於像他們說的這麼糟糕，而且那真的是場意外。 「狀況好像很不利，不過別擔心，我早有準備，一切交給我。」律師低聲的對他 說，他回了一個苦笑，但沒有答話。其實從媽媽向律師下跪那天，他就把一切都 交給律師決定了。 在接下來的過程裡，律師向庭上供出了一長串名單，上面有著幫派裡所有兄弟的 名字。他眼神空洞，嘴巴張開，像是菜市場裡快要死掉的魚。兄弟們不久之後也 會變成死魚和他堆在一起，陪伴他們的只有為了不讓他們爛掉發臭的冰塊。 「你承不承認自己是其中的一個？」律師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問他。他想 從律師的眼裡得到一點暗示。但律師銳利的眼睛裡沒有一絲寬怠。 「你承不承認自己是其中的一個？」律師又問了一次。他看著律師，又看了看台 下的父母，他勉強的吸了一點點空氣，點了點頭。 「但是，……」 「沒有其他的問題了。」律師轉過身，把矛頭指向兄弟們，律師告訴庭上說一向 成績優異的他是被教唆才犯下這個錯誤的，他已經知錯了而且誠心悔過，還提供 幫派裡所有違法亂紀的事。 「這裡就是聲明書和所有的證據。」律師把文件呈給法官，還給了檢察官一份。 這引起台下一陣騷動，法官敲了敲槌示意安靜。看了提交的文件後，法官宣布退 庭，擇期再審。 法警把被告席上的他拉了起來，戴著手銬的他起身的時候，原本想要開口說話。 因為事情並不是這樣的，他從來沒有供出兄弟們的名字。他看著坐在台下的爸媽 。爸爸那雙因為工作而鼓脹的手放在自己大腿接近膝蓋的地方，而媽媽乾皺且看 得到血管的手放在他的手上，從兩人緊緊交疊的手看來，這場審判是對他們的審 判，而不是他的。 他們看起來竟然那麼無助。 他的心碎了。 他對自己讓他們失望而覺得懊悔，難過得沒辦法說話。他不想再給他們添麻煩， 但又對兄弟們的事耿耿於懷，如果他再不說些什麼，去推翻那些不是自己的證詞 ，那可能就來不及了。 當他抬起頭的時候，法官已經離開，聽證席上的人也已經散去，正準備去應付門 外記者的律師提著公事包走向他。 「別回答任何問題，記得一切都交給我處理。」他的視線穿過律師的肩膀，看著 正站著等待律師的父母。他點點頭，沒有再說話。跟著法警回到看守所，回到一 個只有自己在裡面顫抖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隨即開始大規模的搜捕，不管是真的有做或是灌水栽贓的案件全都加 在這個幫派身上。而這沒沒無名的幫派在一瞬間成名，也在下一瞬間消失了。 判決結果出來後，律師的確沒有說謊，他的刑期順利的被減輕了。但所有的兄弟 卻也依情節輕重全被定罪判刑。而編導演一手包辦的律師還因此接了不少案子。 對於這其中的矛盾，他認為不是媽媽的問題，因為媽媽只是希望兒子的刑期能被 判得輕一點。也不是律師的問題，他只是接受委託，說謊雖然不好，但那是律師 訴訟的手段，除非委託前有特別要求不能說謊，否則不能說是他的問題。而那些 兄弟們可能本來就有點問題，但自己從沒想過要指認他們。不過現在他們卻因他 的案子而入獄服刑，他也因此獲得減刑。 「所以算起來，一切都是我的錯。」 雖然他開始對因自己過失而死的學生感到自責，但，對於其他人，他只能承認自 己有錯，不過他不知道錯在哪裡，也不知道該怎麼贖罪。 -- 九歌新人培植計畫‧徵稿辦法 http://www.chiuko.com.tw/news.php?news=detail&newsID=31 九歌文化部落格‧[串連：浮出小說地表──我所期待的一種小說題材] http://blog.yam.com/chiuk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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