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本來死都不准女兒當魔法少女，怎麼看到家屬醫療後爸媽突然改口了？ ================================================== 星期六，下午兩點。 亞雯站在人界契約諮詢中心門口，看著今天的活動名稱。 「未成年魔法契約家庭聯合說明會」 她沉默了幾秒。 二十五年前，這種東西不存在。 那時候光之女神使者出現在窗外，問她願不願意拯救世界。 她說願意。 事情就結束了。 現在一個十四歲孩子如果說自己想當魔法少女，會先得到一份二十八頁的家庭說明手冊。 然後依序接受： 家長諮詢。 學校確認。 心理評估。 魔法適性檢查。 風險說明。 契約審查。 課業協調。 夜間勤務限制確認。 最後還有一場—— 家庭共同面談。 亞雯翻了翻手上的流程表。 「你們現在讓一個小孩去打怪，比辦留學還麻煩。」 光之女神使者站在旁邊。 「大家要求的。」 「很好啊。」 「以前效率高很多。」 「以前死人也比較快。」 使者閉嘴了。 最近亞雯發現，只要講這一句，神使通常就會停止懷念舊制度。 很好用。 --- 今天來的家庭一共有十七組。 其中一組，亞雯有印象。 就是前幾天在學校門口遇見的那對母女。 女孩叫欣妤，十四歲。 魔法適性檢查結果很好。 光系。 輸出型。 如果放在二十五年前，大概檢測完當天就會有人拿魔法杖給她。 她母親則坐在旁邊，從進門開始就抱著那本契約。 翻得非常仔細。 父親也來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普通上班族。 進門時第一句不是： 「我女兒是不是很有天分？」 而是： 「死亡補償在哪一頁？」 亞雯坐在後排。 突然有點欣慰。 這才對。 --- 說明會開始。 聖界代表先介紹基本內容。 「目前未成年契約者原則上只執行人界低風險防衛任務。」 投影幕顯示： 未成年契約者禁止事項 - 禁止單獨跨界 - 禁止高危險魔王軍正面作戰 - 禁止連續夜間勤務 - 禁止學期中長期派駐 - 禁止未經監護人同意變更任務等級 - 禁止要求契約者對家庭隱瞞任務內容 欣妤父親舉手。 「低風險是多低？」 工作人員回答： 「依現行標準，一級與部分二級魔物。」 「死亡率？」 會場安靜了一下。 工作人員顯然有準備。 「近五年未成年低風險任務死亡率為零。」 父親繼續問： 「重傷呢？」 「百分之零點零七。」 「永久失能？」 「近五年兩例。」 父親點頭。 沒說好。 也沒說不好。 只是把數字記下來。 亞雯看著他。 二十五年前如果有人拿這些數字給她爸媽看—— 她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簽出去。 --- 接著是學業。 校方代表上台。 「平日原則上不得於晚間十點後安排未成年學生出勤。」 「若因緊急事件延誤，隔日可依跨界勤務證明申請彈性到校。」 一名母親立刻問： 「那考試呢？」 「大型考試日前二十四小時禁止安排非緊急勤務。」 有人點頭。 有人開始寫筆記。 亞雯忽然想起自己十五歲那年。 晚上打魔物打到凌晨兩點。 早上七點多進學校。 第一節考數學。 她趴在桌上睡著。 老師敲她桌子。 她還被罰站。 當時她沒覺得哪裡不合理。 只覺得自己太沒用。 現在想想—— 凌晨兩點剛拯救完城市的人，早上數學考四十分，到底有什麼好檢討的？ --- 一小時後。 家長們還是很謹慎。 尤其欣妤的父母。 母親甚至直接說： 「我目前傾向不同意。」 欣妤立刻垮下臉。 「媽——」 「妳不要媽。」 母親把契約拍在桌上。 「妳十四歲。」 「可是現在制度很安全。」 「安全個頭。」 「五年都沒死人！」 「兩個永久失能妳沒聽到嗎？」 欣妤不說話。 父親也皺著眉。 「我覺得沒必要。」 「現在又不是世界只剩妳一個。」 欣妤小聲說： 「可是我適性很好。」 父親回答得很直接。 「適性很好又怎樣？」 「妳數學也很好，我也沒叫妳現在去當會計師。」 亞雯差點笑出來。 這比喻她喜歡。 --- 光之女神使者站在旁邊。 看起來有點失落。 亞雯小聲問： 「怎麼？」 「以前適性高的孩子很少被家長拒絕。」 「以前家長不知道。」 「……」 又結束一段對話。 --- 然後，醫療福利開始了。 負責福利說明的人走上台。 「接下來說明正式契約者與家庭保障。」 所有家長重新看向投影幕。 契約者本人保障 戰備治療 任務傷害全額醫療 定期魔力健康檢查 心理支持 永久失能保障 退役後追蹤 家長們表情沒有太大變化。 很合理。 孩子出去打怪，本來就應該有。 接著下一頁。 直系親屬醫療支援 符合服役點數後，父母、子女及法定監護人，可依制度申請部分聖界醫療服務。 會場瞬間安靜了。 亞雯看到前排至少六個家長同時抬頭。 福利人員繼續。 「包含部分傳統人界醫療難以處理之魔力疾病，以及經評估可由治癒魔法改善之身體問題 。」 投影幕出現幾個例子。 慢性疼痛。 部分關節退化。 視力相關問題。 牙齒與口腔修復。 術後恢復。 部分慢性疾病輔助治療。 亞雯慢慢轉頭。 看向欣妤父親。 他剛才還抱著手。 現在手放下來了。 欣妤母親也不翻契約了。 兩個人一起看著投影幕。 亞雯心裡冒出一個非常不好的預感。 --- 果然。 欣妤父親舉手。 「請問腰椎間盤突出算嗎？」 欣妤猛地轉頭。 「爸？」 福利人員說： 「需要醫療評估。如果存在可由治癒術改善的組織損傷，通常可以處理。」 父親坐直了一點。 「坐骨神經痛呢？」 「也可能改善。」 欣妤看著父親。 「你剛剛不是說沒必要？」 父親完全沒有理她。 母親也舉手。 「那牙周病呢？」 欣妤：「媽？！」 福利人員： 「牙齒與牙周組織有專門治療方案。」 「假牙呢？」 「部分情況可以直接重建天然組織。」 母親睜大眼睛。 「重建？」 「是。」 「不是植牙？」 「不是。」 欣妤慢慢轉頭。 左看爸爸。 右看媽媽。 表情逐漸變得不可置信。 --- 父親開始翻福利頁。 翻得比剛才看死亡補償時還快。 「要多少服役點數？」 「低風險未成年契約者通常需要完成六個月基本服務期。」 「六個月之後家屬就可以申請？」 「取得資格。」 「多久能排？」 「視醫療量能——」 母親立刻問： 「可以兩個家長都申請嗎？」 欣妤終於忍不住。 「你們兩個等一下！」 夫妻一起轉頭。 「怎樣？」 女孩指著他們。 「剛剛是誰說我十四歲不能去？」 父親沉默。 母親咳了一聲。 「我們沒有說完全不能。」 欣妤眼睛睜得更大。 「妳剛剛明明說『我目前傾向不同意』！」 母親很鎮定。 「那是根據當時掌握的資訊。」 亞雯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 這句太熟悉了。 典型成年人。 --- 欣妤看向父親。 「你呢？」 父親低頭研究醫療資格。 「爸爸只是認為任何事情都應該綜合評估。」 「你剛剛說『沒必要』！」 「那是第一階段評估。」 「才過十分鐘！」 「現在有新資訊。」 欣妤氣到臉都紅了。 「你們就是想治腰跟牙齒吧！」 父母同時否認。 「不是。」 「當然不是。」 「……」 「我們主要還是尊重妳的意願。」 「對。」 欣妤瞪著他們。 亞雯坐在後面，第一次深刻理解： 醫療福利對中年人的殺傷力，比光之女神的聖光強多了。 --- 這還只是開始。 另一桌家庭。 母親： 「我女兒本來就很有正義感。」 女兒： 「妳來之前不是說一定不准？」 母親： 「媽媽只是擔心妳。」 父親正在旁邊問： 「請問高血壓能不能治？」 另一桌。 阿嬤跟著來。 聽完福利後，直接握住孫子的手。 「阿嬤一直都知道你是有使命的人。」 孫子一臉震驚。 「妳剛剛在車上還說敢簽就打斷我的腿！」 阿嬤： 「人要接受新知識。」 亞雯低頭。 肩膀抖得很厲害。 神使看她。 「妳又在笑。」 「我沒有。」 「妳有。」 「我只是覺得人類學很有趣。」 --- 半小時後。 整場說明會風向完全變了。 剛才的問題： 「有沒有死亡風險？」 變成： 「家屬什麼時候能申請？」 「兄弟姊妹算不算？」 「祖父母呢？」 「一年可以申請幾次？」 「治好的疾病會復發嗎？」 「夫妻離婚後資格怎麼算？」 最後這一題讓全場安靜了一秒。 福利人員顯然第一次遇到。 「這……」 亞雯在旁邊小聲說： 「記下來，下次FAQ要加。」 工作人員真的低頭記了。 --- 但是麻煩也很快來了。 有人問： 「如果孩子六個月後退出，家屬資格還在嗎？」 福利人員回答： 「依目前制度，退出後會有三個月保障緩衝期，之後終止。」 一名父親立刻問： 「那如果治療做到一半？」 「已啟動療程不受影響。」 「所以可以六個月拿到資格，治完再退？」 整個會場安靜。 工作人員的表情變得有點僵。 亞雯轉頭。 這個問題她也想知道。 福利人員小心回答： 「制度並不鼓勵以取得醫療為唯一目的加入。」 有家長問： 「但契約禁止嗎？」 「……沒有。」 亞雯低頭。 非常好。 成年人開始研究制度套利了。 文明確實進步得很快。 --- 休息時間。 欣妤一家坐在角落。 女孩抱著手。 「我不想去了。」 父母同時抬頭。 「為什麼？」 欣妤冷笑。 「剛才你們不讓我去，現在我突然不想去不行嗎？」 母親愣住。 「妳不是很想當魔法少女？」 「現在不想。」 父親試圖講道理。 「我們只是重新評估後覺得，如果妳真的有興趣——」 「爸。」 「嗯？」 「你的腰是不是很痛？」 父親沉默。 欣妤轉向母親。 「妳牙齒是不是也很貴？」 母親沉默。 欣妤點頭。 「我懂了。」 兩個成年人看起來非常尷尬。 --- 亞雯走過去。 欣妤認得她。 「亞雯阿姨。」 亞雯坐到旁邊。 「叫姐姐。」 欣妤：「……」 「這部分很重要。」 女孩勉強改口。 「亞雯姐姐。」 「很好。」 父母的表情有點微妙。 亞雯當沒看到。 --- 她問欣妤： 「妳原本為什麼想加入？」 女孩想了一下。 「因為……很帥。」 父親閉眼。 母親扶額。 亞雯反而點頭。 「合理。」 三人一起看她。 「十四歲覺得魔法很帥，很正常。」 欣妤似乎有點意外。 亞雯又問： 「還有呢？」 女孩低聲說： 「我真的覺得如果有能力，可以幫忙。」 「嗯。」 「而且學校附近之前真的出過魔物。」 「怕嗎？」 「有一點。」 「想過會受傷？」 女孩停了一下。 「有。」 「想過可能死？」 這次她沉默更久。 「……沒有真的想過。」 亞雯點頭。 「那回去想。」 父親插話： 「我們現在是覺得——」 亞雯抬手。 「先讓她想。」 父親閉嘴。 --- 欣妤問： 「那妳覺得我該不該加入？」 亞雯看她。 「不知道。」 女孩愣住。 「妳不是以前的魔法少女？」 「所以才不知道。」 亞雯很平靜。 「我十四歲的時候覺得一定要去。」 「現在的我回頭看，會覺得很多事根本沒想過。」 「但這不代表妳一定不能去。」 她指著那本契約。 「妳現在至少有這些可以看。」 「有家長。」 「有老師。」 「有退出機制。」 「有任務限制。」 「也有人會問妳到底願不願意。」 女孩低頭。 亞雯補充： 「最重要的是——」 她看了一眼旁邊的夫妻。 「不要因為妳爸的腰加入。」 父親：「……」 「也不要因為妳媽的牙齒。」 母親：「……」 欣妤終於笑了。 --- 父親有些尷尬。 「我們真的沒有要利用她。」 亞雯看他。 「我知道。」 「醫療福利確實讓我們重新考慮，但——」 「這也不奇怪。」 父親愣了一下。 亞雯靠著椅背。 「一個家庭做決定，本來就會一起算。」 「風險是她承擔的。」 「福利卻可能全家得到。」 「這本身就會影響判斷。」 母親低聲問： 「那這樣是不是很自私？」 亞雯搖頭。 「不是重點。」 「重點是最後簽約的人是她。」 「不能因為福利很好，就把她原本要承擔的風險算小。」 「也不能因為她想當英雄，就假裝全家的利益完全不存在。」 她停了一下。 「都攤開來看就好。」 一家三口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欣妤父親把醫療福利那一頁闔起來。 「那先不談我的腰。」 欣妤看他。 「真的？」 「……至少今天先不談。」 「你明明很失望。」 「爸爸也是人。」 女孩笑出來。 --- 說明會最後。 十七組家庭。 當場沒有人簽約。 因為依法仍然不能當場簽。 有六組決定繼續下一階段評估。 四組暫緩。 七組拒絕。 光之女神使者看著數字。 「比以前低好多。」 亞雯站在旁邊。 「以前是多少？」 「適性合格之後大概八成直接加入。」 「現在六組已經很多了。」 「可是前線——」 亞雯看她。 使者停住。 「我知道。」 她自己改口。 「不能因為缺人，就把標準往下調。」 亞雯有點意外。 「妳真的進步了。」 「不要每次都像在訓練我。」 「我沒有。」 「妳有。」 --- 正準備收場時，一名工作人員匆匆走過來。 手裡拿著平板。 「有個問題。」 「什麼？」 「今天現場家屬醫療諮詢太多。」 「所以？」 「預約系統流量暴增。」 神使皺眉。 「不是還沒簽約嗎？」 「很多家長先去看等待時間。」 亞雯有種不祥預感。 「現在多久？」 工作人員沒有立刻回答。 「腰痛類？」 「一般順位……十一個月。」 亞雯停住。 「多少？」 「十一個月。」 神使也愣了。 「之前不是十四個月嗎？」 「最近增加了很多戰備需求，反而一般順位更慢。」 亞雯：「……」 「牙科呢？」 「八個月。」 「視力？」 「依項目六到十三個月。」 會場另一邊，已經有家長看到了。 一名剛才還非常積極的父親站起來。 「等等。」 「家屬福利要排十一個月？」 工作人員趕快解釋。 「保障的是申請資格，實際治療依醫療量能——」 父親的表情慢慢變了。 亞雯閉上眼。 完了。 她已經知道下一句是什麼。 果然。 「我孩子下個月就可以開始訓練。」 「我腰要排十一個月？」 工作人員： 「目前是——」 「那我們為什麼現在就要讓孩子去？」 另一個母親也站起來。 「不是說有家屬醫療嗎？」 「有，但是——」 「有跟排得到是兩回事吧？」 又一個家長加入。 「孩子今天可以出任務，家長明年才看得到？」 聲音開始變多。 剛才因為福利變得熱絡的家長們，又開始翻契約。 而且這次翻得比第一次更快。 欣妤看向父親。 父親也看著她。 兩秒後。 父親很自然地把報名意願表放回桌上。 「我們再想想。」 欣妤忍不住笑。 「爸。」 「怎樣？」 「你的使命感怎麼又沒了？」 父親非常平靜。 「爸爸說過。」 「資訊更新，評估就要更新。」 亞雯終於笑出聲。 --- 回程路上。 神使整個人明顯萎靡。 「今天到底算成功還是失敗？」 亞雯想了一下。 「成功。」 「哪裡？」 「家長知道自己在算什麼。」 「可是報名率可能會下降。」 「那就下降。」 「前線還是缺人。」 「那就改善條件。」 「醫療又不夠。」 「那就不要把排不到的福利當主要招募賣點。」 神使沉默。 亞雯看向窗外。 「以前你們最喜歡的是孩子。」 「現在我知道為什麼了。」 「為什麼？」 「因為孩子比較容易只看理想。」 她笑了一下。 「成年人會看等待時間。」 神使嘆氣。 「成年人真的很麻煩。」 「對。」 「會問很多。」 「對。」 「會改變主意。」 「對。」 「還會計算自己到底拿到什麼。」 亞雯點頭。 「所以才比較不容易被用完就丟掉。」 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 神使沒有反駁。 --- 手機這時震了一下。 是契約者群組。 有人貼出最新公告。 【醫療中心通知】 因近期申請人數持續增加，自下月起： 家屬非緊急醫療將全面採預約分級制度。 下方瞬間一排留言。 「那福利寫那麼大幹嘛？」 「我爸已經催我三次了。」 「我媽本來不准我簽，現在每天問牙科幾月有空。」 「我爸甚至開始幫我整理訓練裝備。」 「我家今天看到等待時間，又叫我先不要簽了。」 亞雯看著那些訊息。 忽然有點想笑。 以前的魔法少女，是為了愛與正義踏上戰場。 現在的魔法少女—— 可能得先回家跟爸媽確認： 家屬門診到底排到幾月。 她把手機收起來。 世界沒有變得比較浪漫。 但至少—— 變得比較誠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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