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我只是來開協調會，怎麼聖女第一句就是「先停止招募」？ ================================================== 晚上七點二十分。 亞雯坐在聖界行政大樓第六會議室裡，看著桌上的名牌。 人界契約者代表——亞雯。 她盯了五秒。 然後轉頭。 「誰說我是代表？」 光之女神使者坐在旁邊，正在翻資料。 「妳昨天參加了招募說明會。」 「所以？」 「而且妳是舊制契約者。」 「所以？」 「也算成年契約者裡比較熟悉制度的人。」 亞雯把名牌拿起來。 「我只是去分享腰痛治療心得。」 「妳昨天還公開要求大家看清楚契約。」 「那叫常識。」 「現在很缺這種常識。」 亞雯沉默。 這句話很難反駁。 她把名牌放回去。 「先說，我今天幾點可以走？」 使者看了一眼時間。 「原訂九點。」 亞雯立刻站起來。 「那我現在走。」 「等等！」 使者抓住她袖子。 「只是原訂。」 「這四個字通常代表一定會超時。」 「不一定。」 「妳自己信嗎？」 使者沒有說話。 亞雯坐回去。 很好。 連神使都不敢保證會議準時結束。 這場會很危險。 --- 會議室另一側已經坐了十幾個人。 招募部門三名。 醫療行政兩名。 王室財務兩名。 前線調度一名。 人界聯絡處兩名。 還有四名聖女。 其中一個亞雯認得。 澄音。 今天的澄音看起來比上次更累。 銀白色長髮照樣梳得整齊。 白金色聖女袍照樣一塵不染。 只有眼下的黑眼圈，比幾天前深了一圈。 她面前沒有茶。 只有一個超大保溫杯。 亞雯忍不住問： 「妳今天喝第幾杯？」 澄音想了一下。 「咖啡？」 「嗯。」 「不知道。」 「那裡面是什麼？」 「電解質。」 亞雯沉默兩秒。 「妳們已經進入不能只靠咖啡解決的階段了？」 澄音面無表情。 「三天前就進入了。」 --- 七點二十五。 會議開始。 主持人是醫療行政部的一名中年男人。 他先露出一個亞雯非常熟悉的職場微笑。 「今天主要是希望大家針對近期契約者快速增加所帶來的醫療量能問題，進行跨部門溝通 ——」 澄音舉手。 「我先說結論。」 主持人愣了一下。 「可以。」 澄音看向招募部門。 「停止擴大招募。」 房間安靜。 亞雯慢慢把剛拿起來的茶放回桌上。 好。 很直接。 招募部門的人立刻皺眉。 「這不可能。」 「那就停止把醫療當主要招募福利。」 「也不可能。」 「那你們自己治。」 「……」 會議開始不到三分鐘。 亞雯已經覺得今天可能九點真的走不了。 --- 招募部門主管清了清喉嚨。 「前線目前缺額二十八％。」 澄音回答： 「醫療缺額三十一％。」 「但沒有戰鬥人員，魔物會突破防線。」 「沒有醫療人員，戰鬥人員受傷之後也回不去。」 「所以才更需要擴大招募。」 「擴大招募會增加傷患。」 「但也可以補足前線。」 「然後增加傷患。」 「可是——」 「然後增加家屬醫療。」 「……」 澄音翻開資料。 「最近兩週，新契約者增加四百一十七人。」 「家屬醫療申請增加一千零六十三件。」 她再翻一頁。 「聖女？」 所有人看她。 澄音抬眼。 「增加零人。」 沒有人說話。 亞雯忽然覺得這張表很有力量。 --- 財務部的人終於開口。 「今年其實有擴編預算。」 澄音立刻問： 「多少？」 「六個名額。」 四名聖女一起看向他。 財務人員的聲音越來越小。 「……全聖界。」 澄音：「……」 亞雯旁邊的神使慢慢把臉轉開。 有人甚至咳了一聲。 澄音很平靜地問： 「六個？」 「是。」 「目前缺多少？」 「如果按照現行建議配置……」 財務人員翻資料。 「一百八十七。」 會議室再次安靜。 澄音點頭。 「很好。」 財務人員似乎鬆了一口氣。 「所以——」 「還差一百八十一。」 「……」 --- 亞雯忍不住舉手。 主持人看她。 「亞雯小姐？」 「我有個問題。」 「請說。」 「你們昨天還在招中年戰鬥人員。」 「是。」 「今天醫療部叫你們停止招募。」 「是。」 「可是你們又只打算多招六個聖女。」 「……是。」 亞雯靠回椅背。 「這不是制度問題。」 大家看她。 「這是算術問題。」 主持人的表情有點僵。 亞雯繼續： 「你們增加四百多個可能受傷的人，再加一千多個家屬，然後補六個治療人員。」 「這怎麼算都不會變好吧？」 財務人員小聲說： 「聖女培養成本很高。」 「戰爭成本不高？」 沒人回答。 「契約者死亡補償不高？」 還是沒人回答。 「前線缺員之後再重新招人，不高？」 財務人員低頭。 亞雯點點頭。 熟悉。 她以前在公司也看過。 設備維護費太貴，不保養。 壞了之後停線。 停線損失比維護費多十倍。 然後開會檢討為什麼停線。 世界真的很大。 但管理問題非常統一。 --- 這時，另一名年紀較大的聖女開口。 「其實問題不只是人數。」 她把一疊排班表推到桌上。 「我們現在被當成無限資源。」 招募主管皺眉。 「沒有人這樣認為。」 「那這是什麼？」 她拿出一張宣傳單。 正是最新版中年契約者招募海報。 上面寫： 「正式契約者享優先戰備醫療。」 「直系家屬享醫療申請資格。」 「讓你無後顧之憂投入戰鬥。」 聖女問： 「這份文案誰核准的？」 招募部門沒人說話。 「有人問過醫療部嗎？」 沒人說話。 「有人問過我們一天能治多少人嗎？」 還是沒人說話。 亞雯慢慢轉頭，看向光之女神使者。 對方不自然地拿起茶。 「妳也知道？」 「我負責對外招募。」 「所以？」 「文案不是我寫的。」 「我問妳知不知道。」 使者停了一下。 「知道。」 亞雯點頭。 「好。」 不知道為什麼，使者覺得這個「好」比被罵還可怕。 --- 澄音翻到下一頁。 「還有一個問題。」 她指著其中一條。 「治療資源不得以使命、榮譽或緊急性之外之因素要求醫療人員額外服務。」 亞雯挑眉。 「這句寫得很好。」 「因為以前沒有。」 澄音說。 「以前有人排不到，就直接到治療室門口哭。」 「有人跪。」 「有人帶著孩子。」 「有人說自己丈夫在前線。」 「有人說如果今天不治，明天就不能出勤。」 她停了一下。 「也有人說——」 澄音抬起頭。 「妳有能力救，為什麼不救？」 亞雯沒有說話。 這句話，她太熟悉了。 只是以前對她說的是： 妳有能力戰鬥，為什麼不去？ 形式不一樣。 壓力一模一樣。 --- 招募主管似乎有些不耐煩。 「可是現實就是如此。」 「病人確實需要治療。」 澄音點頭。 「我知道。」 「前線也確實缺人。」 「我知道。」 「那總不能因為醫療部門壓力大，就停止招募戰力。」 「那也不能因為前線缺人，就把我們的工作量當成不存在。」 「所以我們現在不就是來協調？」 「你們昨天才招完四百多人。」 「……」 「今天才來協調。」 房間又安靜了。 亞雯差點想鼓掌。 --- 主持人趕快插話。 「我們還是往解決方案討論。」 所有人終於低頭看資料。 第一案： 增加聖女工時。 四名聖女同時抬頭。 主持人立刻翻頁。 「這個先跳過。」 第二案： 增加跨區支援。 澄音問： 「支援來源？」 「水系治療團。」 另一名聖女冷冷回答： 「他們昨天已經發公文說拒絕。」 「為什麼？」 「他們自己也滿了。」 第三案： 請高階治療聖女暫時取消研究工作，投入臨床。 有人說： 「長期會影響新療法開發。」 「先短期？」 「去年就短期過一次。」 「多久？」 「十一個月。」 亞雯低頭。 這種「短期」她也很熟。 --- 第四案： 重新分級醫療福利。 這次大家終於安靜了一點。 亞雯問： 「什麼意思？」 醫療行政解釋： 「不是所有病都使用聖女治療。」 「骨折、一般外傷、慢性病，轉由人界現代醫療或魔界以外的普通醫療體系處理。」 「聖女只負責魔力傷害、重大創傷、危及生命，以及現有醫療無法處理的病例。」 亞雯點頭。 「這個不是很合理嗎？」 招募部門立刻說： 「但是會降低福利吸引力。」 所有聖女一起轉頭。 亞雯也轉頭。 招募主管意識到氣氛不對。 「我的意思是……」 澄音：「請繼續。」 「現在成年人願意加入，很大一部分就是因為完整治癒福利。」 「如果告訴他們普通腰痛要先去復健——」 亞雯舉手。 「等一下。」 主持人：「請說。」 「我的腰算哪一類？」 「妳的是舊式魔力通道損傷。」 「所以還是聖女？」 「是。」 亞雯鬆了一口氣。 「好，那你們繼續。」 澄音瞪她。 「亞雯。」 「我也是人。」 「……」 --- 第五案： 醫療限額。 這次招募部門的反應最大。 「不能限。」 澄音問： 「為什麼？」 「契約寫了保障。」 「寫的是保障資格。」 「如果限額，契約者會不滿。」 「現在聖女已經快倒光了。」 「我們可以做排程。」 「現在就在排。」 「可以延長門診。」 澄音沒說話。 亞雯先開口。 「你知道『延長門診』是什麼意思嗎？」 招募主管看她。 「什麼？」 「加班。」 「……」 「不要換名字。」 --- 八點四十分。 會議仍然沒有結論。 亞雯已經吃掉兩塊餅乾。 澄音喝完一整壺電解質。 財務部算了三版預算。 招募部門提出七種替代方案。 其中五種本質上都是： 聖女再多做一點。 最後，澄音把筆放下。 「那我們也說明一下底線。」 全場安靜。 「從下週開始。」 「所有聖女每日治療人數設上限。」 招募主管立刻坐直。 「什麼？」 「高危急症除外。」 「一般戰備醫療依分級排隊。」 「家屬醫療不再享有跨級優先。」 「非緊急加診需要醫療人員本人同意。」 「拒絕以『使命』、『前線需要』、『病人很可憐』作為要求延長工時的理由。」 主持人臉色變了。 「這是醫療部決定？」 澄音搖頭。 「不是。」 「那是？」 她看向身旁另外三名聖女。 四個人一起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最上面寫著： 《聖女團共同勞動聲明》 亞雯看見那行字。 眼睛亮了。 「妳們真的有工會。」 澄音糾正： 「聖女專業自治協會。」 「就是工會。」 「不是。」 「會集體談判嗎？」 「會。」 「會拒絕不合理工時嗎？」 「會。」 「會一起停工嗎？」 澄音沉默兩秒。 「必要時。」 亞雯點頭。 「那就是。」 澄音決定不理她。 --- 招募主管已經站了起來。 「妳們不能這樣。」 澄音也看向他。 「為什麼？」 「前線會受影響。」 「那請增加人力。」 「短期不可能。」 「那減少非必要需求。」 「會影響招募。」 「那降低招募速度。」 「會影響前線。」 澄音看著他。 「所以你的解決方案是？」 對方沒有回答。 澄音替他說： 「我們繼續撐。」 「……」 「一直撐。」 「……」 「撐到有人倒。」 「再找另一個人補。」 整個會議室安靜得只剩水晶燈微微震動的聲音。 亞雯突然想起一句很多年前聽過的話。 「現在真的很缺人。」 以前這句話會讓十四歲的孩子從病床上爬起來。 現在它換了一個部門。 --- 八點五十七。 亞雯看了一眼時間。 很好。 距離原訂下班只剩三分鐘。 她舉手。 主持人有氣無力。 「亞雯小姐，請說。」 「我有個很簡單的建議。」 所有人看她。 「從今天開始，招募海報不要再寫『完整治療福利』。」 招募部門立刻皺眉。 「那寫什麼？」 亞雯想了一下。 「寫真的。」 「例如？」 她拿起筆，在空白紙上寫： 「治療依醫療量能與病情分級安排。」 「家屬也一樣。」 「然後招募速度降低一點。」 「直到你們把醫療容量補起來。」 招募主管搖頭。 「這會讓報名率下降。」 亞雯看著他。 「那不是剛好？」 「……」 「你們現在缺醫療量能。」 「少招一點，需求就少一點。」 「等擴編之後再增加。」 主管的表情像第一次遇到有人真的建議不要衝KPI。 「可是我們有年度招募目標。」 亞雯停了兩秒。 「喔。」 她懂了。 原來如此。 世界和平。 前線缺人。 醫療塞車。 聖女過勞。 最後真正不能動的東西—— 是年度KPI。 亞雯突然覺得非常安心。 因為這一刻，她終於確定： 聖界真的是一個正常的組織。 --- 晚上九點十二分。 會議結束。 超時十二分鐘。 亞雯拿出手機，記下。 使者看到了。 「妳記什麼？」 「出席時間。」 「……」 「不是有津貼？」 「有。」 「那超過原訂時間算嗎？」 使者沒有立即回答。 亞雯停下腳步。 「不算？」 「這個我要確認。」 「妳現在確認。」 「亞雯……」 「十二分鐘也是時間。」 澄音從旁邊經過。 聽見這句，忽然停下。 她看了亞雯兩秒。 然後拿出手機。 「我也記。」 使者：「……」 另外三名聖女也默默拿出手機。 使者站在原地。 第一次覺得今晚真正危險的，可能根本不是聖女團。 而是亞雯。 --- 離開行政大樓前，澄音叫住她。 「亞雯。」 「嗯？」 「謝謝。」 亞雯有些意外。 「謝我什麼？」 「至少有人會直接說那叫加班。」 亞雯笑了一下。 「不然呢？」 澄音沒有笑。 她只是看著夜色裡仍然亮著燈的醫療中心。 很多窗戶都亮著。 那代表很多人還沒下班。 過了一會兒，她很輕地說： 「有時候叫久了使命，真的會忘記那也是工作。」 亞雯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 沒有回答。 幾秒後，她拿出手機。 看見契約者群組還在瘋狂更新。 有人抱怨治療排程。 有人詢問家屬名額。 有人問能不能跨區。 也有人說： 「不是有聖女嗎？為什麼還要等？」 亞雯盯著那句話。 忽然覺得，今晚這場會議大概只是一個開始。 因為真正麻煩的問題從來不是—— 聖女有沒有能力救人。 而是： 當所有人都知道她們能救之後，誰來決定她們必須救到什麼程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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