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我以為只要爬回來就能繼續戰鬥，醒來時卻只看見家裡的天花板 ================================================== 她掉下去的時候，第一個念頭不是痛。 而是—— 糟了，隊形亂了。 那天的風很大。 懸崖邊的魔力亂流把披風扯得像破掉的旗子，遠處天色發黑，裂縫裡不斷有魔物往外擠。 她們一共六個人，原本照著訓練時的隊形推進，由前排吸引魔物，後排施法壓制，再由機 動位負責補位與救援。 亞雯學姐不在。 她已經退下來了。 可她們這些後輩，還是習慣一緊張就在心裡喊她的名字，好像只要想著那個人，手就會穩 一點，腳就不會軟。 她也是。 她一直都是這樣。 看到裂縫擴張時，她想的是亞雯學姐以前怎麼處理；聽見隊長喊撤時，她想的是亞雯學姐 一定能撐住；連自己被魔物撞得失去平衡，腳下一空，整個人往外翻下去的瞬間—— 她腦海裡閃過的，也還是那句大家說過很多次的話： 「亞雯學姐以前連這種地方都能活著回來。」 下一秒，她撞上崖壁。 背脊像被整根打斷。 喉嚨裡的慘叫被風灌回去，變成破碎的喘息。 她還沒來得及聚起防護，身體就沿著濕滑的石面一路往下刮，手掌、膝蓋、手肘，所有裸 露出來的地方都被碎石磨開。最後她卡在一塊突出的岩石邊，半個身體懸在空中，指尖死 死勾住一條裂縫，指甲在石頭上抓出刺耳的聲音。 上面傳來混亂的喊聲。 有人在叫她名字。 有人說看不見了。 有人說魔物又來了。 隊長的聲音最清楚，帶著她從沒聽過的緊繃與發抖。 「先撤！先撤！」 「可是她——」 「來不及了！再不走全隊都會掉下去！」 她張了張嘴。 想喊「我還在」。 可一開口，只有血味從喉嚨湧出來。 風太大了。 她的聲音根本上不去。 她想抬手，想放個光，想讓上面的人知道自己還沒死，可右手完全抬不起來，左手一鬆開 ，她大概就會直接掉下去。 所以她只能聽著那些腳步聲越來越遠。 最後，連隊長的聲音都沒有了。 整座懸崖只剩風。 還有下面魔物斷斷續續的嘶吼。 她把額頭抵在冰冷的石面上，第一次真正感覺到害怕。 不是怕死。 是怕—— 她們真的以為自己死了。 ---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開始往上爬。 不是因為還有力氣。 而是因為不爬就真的會死。 她每動一下，背後都像有一把鈍刀從脊椎一路往下慢慢剖開。左腿幾乎沒感覺了，只能靠 手臂和右腳一點一點往上頂。石壁很冷，手上的血卻很熱，熱得發黏，很快又被風吹乾， 變成一層緊繃的硬殼。 她爬一段，就停一下。 停一下，再爬一段。 每次快撐不住的時候，她就小聲念： 「亞雯學姐……」 像是在叫人。 又像是在催自己。 「亞雯學姐都撐過去了……」 「我也可以……」 她其實不知道亞雯學姐到底有沒有掉過懸崖。 那些傳聞可能一半都不是真的。 可是沒有關係。 人在這種時候，總要抓住一點什麼。 哪怕只是前輩被後輩越傳越神的故事。 後來她終於摸到崖頂。 天已經快黑了。 她整個人半趴在地上，指尖挖進泥裡，像從地底硬爬出來的一樣。她想站起來，可腰以下 一陣尖銳的麻，腿直接軟下去。她重重跌回地上，眼前發黑，耳朵裡全是自己的心跳聲。 但她還活著。 她真的爬回來了。 那一瞬間，她幾乎想笑。 如果亞雯學姐知道，一定會說她很厲害。 --- 她是被人找到的。 有人驚叫。 有人衝過來。 有人大聲喊醫療。 模糊中，她看見好幾張熟悉的臉圍上來。隊長的眼睛紅得厲害，嘴巴一直在動，像在說對 不起，又像在說妳怎麼還活著。她其實想安慰對方，想說沒關係，真的沒關係，戰場上本 來就該先保活的人。 可是她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 醫療聖女把手按在她背上，光落下來，很暖，卻只暖到一半就停了。 有人低聲問： 「怎麼樣？」 聖女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才說： 「先帶回去。」 她不太喜歡那個語氣。 太平靜了。 平靜得不像在說一個還有救的人。 --- 她昏昏沉沉地被送回營地。 路上醒醒睡睡。 有人替她擦掉臉上的血。 有人把毯子蓋到她肩上。 有人哭。 她很想告訴她們，自己真的沒事，至少還活著，至少爬回來了，至少不是留在那個懸崖下 面，連屍體都找不到。 她甚至想問： 那我休息多久可以回來？ 兩天？ 三天？ 一個星期？ 她已經習慣了。 大家受傷了，休息一下，再回來。 好像只要還沒死，就總會有下一場戰鬥等著你。 她一直是這麼相信的。 直到帳篷裡傳來另一道聲音。 很熟。 溫柔、優雅、總是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光。 是光之女神使者。 她那時候半睡半醒，只聽見斷斷續續的對話。 「……她的情況很糟。」 「脊椎損傷很嚴重，魔力通道也有大面積撕裂。」 「還能治好嗎？」 這個聲音她認得。 亞雯學姐。 她其實沒想到亞雯學姐會在。 或許只是剛好回來。 又或許誰都會來看一眼這種從懸崖底下爬回來的奇蹟。 光之使者沉默了一下，才說： 「我們會盡力治療她。」 那句話很好。 她鬆了一口氣。 可下一句，卻讓她胸口一下子沉下去。 「等她情況穩定之後，會送她回家。」 帳篷裡很安靜。 安靜得她能清楚聽見布料被風輕輕掀起的聲音。 亞雯學姐問： 「……不能再留在隊裡嗎？」 光之使者的聲音依舊溫柔。 「她以後不適合再戰鬥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 輕得像怕驚動誰。 可她還是聽見了。 很清楚。 她突然很想睜開眼。 想說她可以的。 她都爬回來了。 她沒有死。 她明明已經回來了。 為什麼回來了，還是不行？ 可是那時，有另一隻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 是亞雯學姐。 「至少先把她治好。」 「嗯。」 光之使者回答。 「我們會把她治好，再送她回家。」 於是她安心了。 因為那是光之使者親口說的。 因為亞雯學姐也在。 因為「送回家」聽起來，像是治好之後，讓她回去休息一陣子。 因為她真的太累了。 累到沒有力氣去分辨，那句話裡是不是藏著別的意思。 她就這樣睡了過去。 很安心地。 像終於撐過了一場特別難熬的任務。 --- 再醒來時，天花板很熟。 不是聖界營地白色的帳篷頂。 不是醫療室刻著治癒術式的石板。 而是她房間那片微微泛黃、角落還有一小道裂痕的天花板。 窗簾是家裡那種舊布。 空氣裡有洗衣粉和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愣了很久。 然後才意識到，自己真的回家了。 她想起身。 動不了。 不是因為痛。 是更糟的那種。 她用力想抬腿，可腿像根本不是自己的。 她想撐起上半身，手臂發軟，腰以下只剩一片遙遠又模糊的鈍麻。 她終於慌了。 喉嚨裡擠出破掉的聲音。 「媽……」 門立刻開了。 母親衝進來，看見她醒了，先是一喜，接著眼眶就紅了。 「妳醒了……妳終於醒了……」 她張了張嘴。 「我……」 後面那句「我怎麼了」，其實不用問。 她已經知道了。 只是還不願意承認。 母親坐到床邊，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緊，像怕一鬆手她就又會被帶走似的。可母親什麼都 沒有說，只是一直掉眼淚，一邊掉，一邊努力想擠出笑。 她的視線慢慢移向床邊桌。 那裡放著一束已經有點蔫掉的花。 一瓶藥。 還有一張裝框的感謝狀。 白底，金邊，字體很漂亮。 感謝您為三界和平所做的一切。 落款是聖界。 旁邊還有光之女神的紋章。 那一瞬間，她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怎麼會真的相信「治好再送回家」。 笑自己在懸崖邊還一邊吐血一邊念著亞雯學姐。 笑自己拼命爬回來，原來不是為了回到隊伍裡，而只是為了換來一張很漂亮的感謝狀。 她沒有笑出來。 只是靜靜看著那張紙。 看得很久。 久到母親哭著問她哪裡不舒服。 她搖頭。 其實全身都不對。 可最不對的，好像也不是身體。 而是她終於明白了—— 有些人從戰場上被送回家，不是因為任務結束了。 而是因為，她已經不再是能被帶回戰場的人。 窗外很安靜。 屋裡也很安靜。 她躺在床上，看著那張感謝狀。 第一次知道，原來「回家」這兩個字，也可以這麼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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