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陰陽》 第一案：蒙 第十五章：棺中人 林建國沒有睡。 牆上的時鐘停在九點四十分。 他站在時鐘底下，看了足足三分鐘，最後搬來椅子，把它拆了下來。 電池是新的。 機芯沒有燒毀，指針也沒有卡住。 他把時鐘翻過來，背面貼著一張泛黃的標籤。 上頭印著一行小字： 新北市立殯儀館，財產編號：0317。 林建國的手停在半空中。 三月十七日。 七年前的死亡案件。 同一個日期，第三次出現。 他立刻打給阿凱。 「幫我查殯儀館七年前的設備紀錄，財產編號0317。另外，查一下當年三月十七日的遺體進 出紀錄。」 「林哥，現在？」 「你如果不想明天來幫我收屍，就現在。」 「……我馬上查。」 掛掉電話，林建國走到桌邊，重新翻開那份文件。 死者姓名欄空白。 確認人是他和周美玲。 旁邊還有一個被塗黑的欄位。 他拿起手機，拍下照片，放大。 塗黑的地方並非墨水，而是有人用刀片刮掉了紙面。從殘留的壓痕來看，原本至少寫了三個 字。 第一個字的筆畫，像是「陳」。 第二個字，無法辨認。 第三個字，卻清楚留下了一個「國」字的右半邊。 林建國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查一宗案件。 他是在追查一段被人從自己腦子裡挖走的過去。 而那段過去，可能比眼前這具屍體更加危險。 老神棍回到陽間時，天已經黑透。 他沒有回到平常擺攤的地方，而是直接去了陳先生的公寓。 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一半。 他一邊爬樓梯，一邊罵。 「現在的人真有意思。活著的時候不肯修，死了以後才找人來看風水。」 走到四樓，門口已經貼上封條。 老神棍看了一眼，伸手把封條往旁邊撥了撥。 「借過。」 他推門進去。 屋裡沒有開燈，只有街上的招牌光從窗簾縫裡滲進來。 桌上那碗泡麵還在。 茶杯也在。 他走到廚房，盯著那塊被清理過的地板。 「你到底想藏什麼？」 沒有人回答。 老神棍蹲下來，用手指沿著地板接縫慢慢摸過去。 在流理台下方，他摸到一個很細的凹痕。 他把手伸進去，勾出一片薄薄的金屬。 是一枚鑰匙。 鑰匙上沒有齒紋，只有一個編號：0317。 老神棍看了半晌，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 「搞半天，線索一直都在這裡。」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你不該拿走它。」 老神棍沒有回頭。 「你也不該一直跟著我。」 白襯衫男人站在門口，依舊穿得乾乾淨淨，像是連灰塵都不敢靠近他。 老神棍把鑰匙收進口袋。 「陳守義？」 男人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你已經查得夠多了。」 「我還沒查到誰殺了陳先生。」 「你以為找到兇手，就能知道全部真相？」 「不然咧？難道還要請你來開講座？」 男人沒有理會他的嘲諷。 「那個人死了七年。你現在做的事，只會讓另一個人死第二次。」 老神棍抬起眼。 「死人還能死第二次？」 男人沉默片刻。 「只要他的名字還被人拿來使用，就可以。」 這句話說得太平靜，反而讓人不舒服。 老神棍忽然笑了。 「你一直叫我別查，卻又一直把線索送到我面前。你到底是想阻止我，還是想讓我快點找到 什麼？」 男人看著他。 第一次，他的眼神裡出現了遲疑。 「我想讓你找到真正的死者。」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說？」 「因為我不知道，當你找到他時，他還會不會是原來的那個人。」 話音剛落，整間公寓的燈突然亮起。 茶杯裡的水面泛起細微的波紋。 老神棍低頭，看見杯底浮出一行字。 不是血，也不是茶渣。 那幾個字像是從杯底深處慢慢透出來的。 「不要開棺。」 凌晨十二點零六分。 阿凱終於回電。 「林哥，查到了。」 「說。」 「七年前三月十七日，殯儀館確實有一具身分待確認的遺體入館。入館編號0317。可是當天 的系統紀錄有兩筆，一筆是凌晨三點十二分，一筆是上午九點四十分。」 林建國皺眉。 「同一具遺體？」 「編號一樣，但兩筆紀錄的承辦單位不一樣。凌晨那筆是警方送驗，上午那筆是家屬領回。 」 「誰領的？」 「沒有姓名，只有簽章。」 「什麼簽章？」 阿凱停頓了一下。 「陳建國。」 林建國閉上眼。 這個名字已經出現太多次。 「遺體最後送去哪裡？」 「這才奇怪。系統寫著已領回，可火化紀錄是空白的。後來殯儀館換系統，舊資料只剩紙本 。」 「紙本在哪？」 「倉庫。但我問過了，三年前清查時，0317那一箱被列為銷毀。」 「誰核准的？」 阿凱吸了一口氣。 「林哥，核准人是你。」 電話裡安靜下來。 林建國望著桌上的文件，半晌才開口。 「我知道了。」 「林哥，你真的不記得？」 「我只記得有人叫我別開棺。」 阿凱沒聽懂。 「什麼？」 林建國沒有解釋。 他拿起外套，走向門口。 「你現在到我家來。把能找到的紀錄全部帶過來。」 「現在？」 「對，現在。」 「林哥，你明天不是還要——」 「阿凱。」 「在。」 「如果我明天沒去上班，把今天查到的東西交給林檢察官。不要交給警局，不要走系統。」 阿凱的聲音一下變了。 「你在講什麼？你到底發生什麼事？」 林建國看著牆上的時鐘。 九點四十分。 他忽然明白，這個時間不是在告訴他陳先生什麼時候死。 而是在提醒他，某件事曾經在九點四十分發生。 「我可能得回去看一次。」 「看哪裡？」 林建國掛斷電話前，只說了四個字。 「七年前的棺材。」 老神棍坐在公寓門口的樓梯上，手裡把玩著那枚0317鑰匙。 黑衣人從陰影裡現身。 「尊上，您不應該讓他去。」 「誰？」 「林建國。」 老神棍嗤了一聲。 「我有讓他去嗎？他自己長了兩條腿，我還能把他綁在床上？」 「明日的死籍已經開始顯形。」 「所以呢？」 「若他重返當年封存的地點，可能會觸發死籍。」 老神棍把鑰匙拋起，又接住。 「你們陰間做事，是不是都這麼麻煩？有話不講清楚，非要等人踩到陷阱才說危險。」 黑衣人低下頭。 「那不是陷阱。」 「那是什麼？」 「是有人留下的選擇。」 老神棍看著他。 「什麼選擇？」 黑衣人說： 「七年前，有人必須在兩個名字之間選一個。如今，那個選擇要重新做一次。」 老神棍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鑰匙。 原來如此。 這整件事最麻煩的地方，不是有人偽造身分，也不是有人篡改死亡紀錄。 而是七年前，有人明明知道真相，卻仍然做了選擇。 那個人可能是林建國。 也可能不是。 「把當年的死籍原本找出來。」 「原本已經被封存。」 「我知道。」 「封存的地方，只有崔判官有權開啟。」 老神棍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灰。 「那就去找他。」 黑衣人抬頭。 「您剛剛才離開判官殿。」 「所以呢？」 老神棍咧嘴一笑。 「我這個人沒什麼耐性。第一次不肯講，我就問第二次。第二次不肯講，我就把桌子掀了。 」 他走下樓梯，身影消失在街口。 只留下那間沒有關緊的公寓。 茶杯裡的字，慢慢消失。 但杯底又浮出另一行。 「真正的死者，已經回來了。」 凌晨兩點四十分。 林建國站在殯儀館的舊倉庫前。 阿凱把一串鑰匙遞給他。 「林哥，這地方早就封了。你確定要進去？」 「不確定。」 「那我們還進？」 「因為我更不確定，明天會發生什麼。」 倉庫門打開時，灰塵撲面而來。 裡頭堆著舊檔案櫃、報廢設備和幾十個已經褪色的紙箱。 0317。 林建國一眼就看見那個編號。 箱子沒有被銷毀。 有人把它藏在最裡面，還刻意用其他檔案擋住。 他拆開封條，取出裡頭的紙本紀錄。 第一張是入館紀錄。 第二張是身分確認書。 第三張，是一張手寫的便條。 字跡是他的。 只有短短一行： 「若明日有人問起，請說我從未見過這具遺體。」 林建國的手開始發抖。 阿凱湊過來。 「林哥，這是你寫的？」 「是。」 「那你為什麼——」 「我不知道。」 他翻到最後一頁。 那是一張遺體照片。 照片裡的人躺在冰冷的金屬床上，臉部被白布遮住大半，只露出右手。 食指有一道舊疤。 與七年前那份醫療紀錄不符。 林建國突然想起來了。 那天凌晨，他真的打開過棺材。 裡面的人不是陳守義。 那是一張他認得的臉。 一張他曾經在七年前的案卷裡，看過無數次的臉。 他伸手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有一個名字。 不是陳守義。 不是陳建國。 而是—— 林建國。 阿凱倒吸一口氣。 「林哥……」 林建國沒有回答。 因為就在這一刻，他終於想起七年前那個凌晨，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那句話。 「我知道。」 那具遺體的臉，確實是他自己的。 而他當時站在棺材前，明明還活著。 「莫道陰律峻，只因端人心。」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27.67.215.30 (越南)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marvel/M.1792737405.A.DFE.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