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陰陽》 第一案：蒙 第十三章　封存卷宗 林警官記得那個案號。 七年前，三月十七日。 一名男子在新北市郊區被發現死亡，現場沒有明顯打鬥痕跡，身上沒有足以立即確認身分? 證件。 案件最初被列為身分不明的意外死亡。 三天後，死者身分被確認。 陳守義。 又過了不到一個星期，案件被要求結案。 當時林警官還只是刑警隊裡的一名年輕警員，負責協助整理現場紀錄。他記得那名死者，? 記得自己曾經提出過疑問。 死者的鞋底很乾淨。 但現場是泥地。 當時負責案件的人告訴他，可能是死者在別處遇害，再被移到現場。 他繼續追問，卻被告知沒有必要。 因為死亡原因已經確認，身分也已經確認。 案件可以結了。 那時候，他相信上級的判斷。 直到今天，他才發現，自己連那具屍體究竟是誰都不確定。 「阿凱。」 林警官把文件放到桌上。 「幫我調出七年前三月十七日的案件卷宗。」 阿凱愣了一下。 「林哥，你以前辦過這件案子？」 「協助過。」 「可是這份死亡紀錄上的經辦人是你。」 林警官看著他。 「所以我才要查清楚。」 阿凱沒有再問。 他知道林警官的脾氣。 平常可以開玩笑，可以罵人，也可以因為一碗沒吃完的泡麵跟人吵半天。 但一旦他開始把事情一件一件排好，就代表這件事已經碰到他的底線。 兩個小時後，卷宗調閱申請被退回。 理由很簡單。 「原始卷宗已移交，現階段無法調閱。」 林警官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不是高興。 而是他終於明白，這七年來，自己一直把一個問題當成已經解決。 現在有人把那個問題重新放到他面前。 他不可能再假裝沒看見。 下午兩點，林警官親自去了檔案管理單位。 承辦人員查了半天，最後找到一筆移交紀錄。 卷宗確實存在。 但原始紙本在七年前就被調走了。 調閱人員的欄位，只留下一個職稱。 「專案承辦。」 沒有姓名。 沒有單位。 沒有歸還日期。 林警官把資料拍照存檔。 「這份卷宗是誰批准移交的？」 承辦人員搖頭。 「系統裡沒有完整紀錄。」 「那當年的移交單呢？」 「目前找不到。」 林警官看著他。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承辦人員有些緊張。 「林Sir，我們會再找找看。」 「我不是來怪你。」 林警官收起資料。 「我要知道，這份卷宗最後去了哪裡。」 走出檔案室時，他接到阿凱的電話。 「林哥，有結果了。」 「說。」 「當年那宗案件的法醫紀錄還在。死者身分當時是透過指紋與其他資料確認的，但有一項? 常。」 「什麼異常？」 「死者右手食指有一道舊傷，當時紀錄寫得很清楚。但陳守義後來的醫療紀錄顯示，他的? 手食指沒有那道傷。」 林警官停下腳步。 「醫療紀錄可靠嗎？」 「目前找到的是七年前之前的紀錄，資料來源還需要確認。但至少，這兩份資料存在矛盾? 」 林警官望著走廊盡頭。 如果資料沒有出錯，那麼七年前被認定為陳守義的屍體，可能從一開始就不是陳守義。 而現在，這個人又被放進另一宗命案裡。 他深吸一口氣。 「把兩份資料都封存。我要重新核對原始採證紀錄。」 「好。」 「還有，查當年負責這宗案子的所有人。」 林警官停了一下。 「包括我。」 同一時間，老神棍坐在一間廢棄寺廟的屋簷下。 雨水沿著破瓦滴落。 陳守義坐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 「尊上，您真的相信那個判官有問題？」 老神棍沒有回答。 他拿起銅錢，在指間轉了兩圈。 「你覺得呢？」 陳守義低頭看著茶杯。 「我不知道。」 「很好。」 老神棍把銅錢收起來。 「你終於學會說實話了。」 陳守義苦笑。 「我以前以為，只要把事情藏起來，就不會有人受傷。」 「結果呢？」 「事情越藏越大。」 「這就是人。」 老神棍靠著柱子，望著寺廟外的雨。 「明明不知道答案，卻急著替事情下結論。明明害怕承認錯誤，卻更害怕別人知道自己錯? 。」 陳守義沒有說話。 老神棍轉頭看他。 「七年前，你到底看見了什麼？」 陳守義的表情慢慢僵住。 「我已經說過了。」 「你說過很多事，但每次都只說一半。」 老神棍伸出手。 「那枚銅錢，你從哪裡拿到的？」 陳守義沉默片刻。 「陳先生給我的。」 「什麼時候？」 「他失蹤前。」 「他有沒有告訴你用途？」 「沒有。他只說，如果有一天有人問起這枚銅錢，就叫我不要交出去。」 老神棍冷笑。 「所以你就一直留著？」 「是。」 「你知不知道，這東西能讓死籍出現錯誤？」 陳守義抬起頭。 「我不知道。」 老神棍看著他，沒有繼續追問。 他忽然意識到，陳守義很可能不是這場局的設計者。 他只是被捲進去的人。 真正知道銅錢用途的人，另有其人。 「陳守義。」 「在。」 「你還記得七年前，陳先生最後一次跟你見面時，說過什麼嗎？」 陳守義想了很久。 最後，他慢慢開口。 「他說，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說他死了，那就代表他還有一件事沒做完。」 老神棍的眼神沉了下來。 「什麼事？」 陳守義搖頭。 「他沒有說。」 老神棍望著雨幕，低聲說： 「那就麻煩了。」 因為這代表，陳先生可能不是單純失蹤。 他可能在主動安排自己的消失。 但為什麼？ 如果他只是想躲避追查，沒有必要牽涉陰間死籍。 如果他真的掌握某個秘密，又為什麼要讓別人以為自己死了？ 除非，他要找的人，不是陽間的警察。 而是陰間的人。 晚上七點，林警官回到警局。 桌上放著一份新的資料。 當年負責陳守義死亡案件的法醫，已經退休。 主辦刑警也早就調離原單位。 唯一還在原職務體系內的人，是當時負責核對身分的行政人員。 姓名：黃國榮。 林警官打電話過去。 沒人接。 他再打一次。 電話仍然沒人接。 阿凱從外面走進來。 「林哥，黃國榮找到了。」 「在哪裡？」 「今天下午請假，說身體不舒服。」 「住址呢？」 阿凱報出地址。 林警官立刻拿起外套。 「走。」 兩人趕到黃國榮住處時，天已經黑了。 公寓大門沒有鎖。 樓梯間的燈壞了一半。 走到三樓，林警官看見其中一戶的門半開著。 屋內沒有開燈。 「黃先生？」 沒有人回答。 林警官示意阿凱留在門口，自己慢慢走進去。 客廳很整齊。 桌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旁邊是一份已經拆開的公文。 林警官走近一看，整個人瞬間僵住。 那是一份七年前的案件移交紀錄。 上面清楚寫著： 「陳守義死亡案件，原始卷宗移交專案承辦。」 而在簽名欄裡，出現了另一個名字。 周美玲。 林警官立刻回頭。 「阿凱，通知支援！」 就在這時，屋內的浴室傳來一聲輕響。 林警官拔出配備，走到浴室門前。 門沒有鎖。 他推開門。 裡面沒有人。 只有一面鏡子。 鏡子上，用紅色口紅寫著一句話。 「你終於想起來了。」 林警官站在門口，久久沒有動。 因為那句話，像是專門寫給他看的。 不是寫給警方。 不是寫給陳守義。 而是寫給七年前那個曾經看過卷宗，卻選擇相信結案報告的自己。 晚上八點，周美玲接到一通電話。 她看著螢幕上的陌生號碼，猶豫了很久，才按下接聽。 「喂？」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誰？」 過了幾秒，一個男人的聲音終於響起。 「美玲，好久不見。」 她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是誰？」 男人笑了一下。 「你真的忘了？」 周美玲握緊手機。 「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只是想提醒你，七年前的事情，還沒結束。」 她的呼吸開始急促。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 男人的聲音很平靜。 「你知道那份文件是誰拿給你的，也知道為什麼你的名字會出現在移交紀錄上。」 周美玲閉上眼睛。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想起那一天。 那天，她只是按照陳先生的要求，把一份文件交給一個陌生人。 她不知道文件裡有什麼。 也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她只記得，對方離開前，曾經說過一句話。 「這件事，你最好當作從來沒有發生過。」 電話那頭，男人繼續說： 「如果你還想保住現在的生活，就不要再跟林警官見面。」 周美玲的手開始發抖。 「你到底是誰？」 男人沒有回答。 他只說： 「有些名字，不應該被重新寫上去。」 電話掛斷。 周美玲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她終於明白，七年前那份文件，不只是把一個人的名字寫進死亡紀錄。 它還把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變成了不能開口的人。 深夜十一點，老神棍站在河堤邊。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枚裂開的銅錢。 銅錢背面，多了一道細細的刻痕。 他盯著那道刻痕，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 黑衣部下站在旁邊。 「尊上，您發現什麼了？」 老神棍把銅錢收起來。 「那個人不是在改死籍。」 「那是在做什麼？」 老神棍看向河面。 「他在替一個死人，找回活人的身分。」 黑衣部下愣住。 「可是，死人怎麼可能重新變成活人？」 老神棍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城市。 在那片燈火裡，有一個名字被埋藏了七年。 一個名字，可能屬於真正的死者。 也可能屬於一個從未存在過的人。 老神棍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後，他忽然停下。 「傳令下去。」 「是。」 「從現在開始，查陽間所有被登記成死人的人。」 黑衣部下臉色一變。 「全部？」 老神棍點頭。 「全部。」 他望著夜色，聲音低沉。 「如果有人能替活人辦死籍，那麼七年來，陳守義就不會是唯一一個。」 遠處，一盞路燈突然熄滅。 而在陰間無名殿內，那本原本已經合上的黑色名冊，再次自行翻開。 一個新的名字，慢慢浮現在空白頁上。 林建國。 名字旁邊，出現了一個日期。 明日。 「莫道陰律峻，只因端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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