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陰陽》 第一案：蒙 第十一章　死籍 「你欠陽間一條命。」 「也欠陰間一個交代。」 橋上的風很大。 陳守義站在欄杆旁，沒有逃，也沒有回答。 他看著老神棍，眼神裡沒有驚訝，反而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一個早就知道會來的人。 「尊上。」 老神棍皺起眉頭。 「你認得我？」 「我不認得您。」 陳守義低下頭。 「但有人告訴過我，如果有一天，一個穿舊外套、嘴巴很臭的老人來找我，就叫我不要跑。 」 老神棍的臉抽了一下。 「哪個王八蛋這樣形容我？」 陳守義沒有回答。 老神棍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東西交出來。」 「什麼東西？」 「你知道我問什麼。」 陳守義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拿出一枚銅錢。 銅錢的邊緣有一道裂痕。 老神棍看見那枚銅錢，眼神瞬間變了。 他沒有伸手去接。 「誰給你的？」 「七年前，一個人交給我的。」 「誰？」 「陳先生。」 老神棍冷笑。 「你們這些人，講話都喜歡藏一半？」 陳守義苦笑。 「因為講完，事情就沒辦法回頭了。」 「你以為現在還有回頭路？」 老神棍終於伸手，接過銅錢。 就在銅錢碰到他掌心的那一刻，橋上的路燈突然熄滅。 不是一盞。 是整整一排。 黑暗中，遠處的車聲像被什麼東西隔開，逐漸變得模糊。 陳守義往後退了一步。 老神棍低頭看著掌心。 那枚銅錢的裂痕，正在慢慢延伸。 「原來如此。」 他低聲說。 陳守義聽見了。 「您知道這是什麼？」 老神棍抬起頭。 「這不是普通的銅錢。」 他把銅錢收進口袋。 「這是死籍的鑰匙。」 陳守義的臉色變得慘白。 「您怎麼知道？」 老神棍沒有回答。 因為他也不確定。 他只知道，這枚銅錢上殘留的氣息，既不是活人的，也不是死人的。 它像一個被刻意留下的空位。 一個本來應該存在，卻被人從名冊裡挖走的名字。 「陳守義，」老神棍說，「七年前，你到底怎麼死的？」 陳守義看著河面。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我沒有死。」 老神棍點頭。 「這個我知道。」 「不，您不知道。」 陳守義轉過身。 「七年前，我確實沒有死。但有人替我辦了死亡證明，替我註銷了身分，也替我把所有活過 的痕跡全部清掉。」 他苦笑了一下。 「從那一天開始，我就不能再用自己的名字生活。」 老神棍盯著他。 「誰做的？」 陳守義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老神棍，問了一句： 「尊上，您有沒有想過，一個人如果連名字都被拿走了，死後會去哪裡？」 老神棍沒有說話。 陳守義繼續說： 「我沒有死，卻被登記成死人。我還活著，卻不能證明自己活著。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 ，陰間又要用什麼名字來找我？」 橋上的風突然停了。 老神棍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第一次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陳守義問的，不只是陽間的身分問題。 他問的是，當一個人被整個世界否認存在時，究竟還剩下什麼。 老神棍沉默許久，才說： 「你以為這樣就能逃掉？」 陳守義搖頭。 「我從來沒有想逃。」 「那你為什麼不去報警？」 「因為我知道，替我辦死籍的人，不只在陽間有關係。」 老神棍的眼神冷了下來。 「你說清楚。」 陳守義看向他。 「有人能讓一個活人的名字，從陰間的名冊上消失。」 他停了一下。 「那個人，不是普通人。」 凌晨零點四十分。 林警官接到阿凱的電話。 「林哥，找到陳守義了。」 林警官從椅子上站起來。 「在哪裡？」 「河堤附近的監視器拍到他，現在正在確認位置。」 「立刻派人過去。」 「可是……」 「可是什麼？」 阿凱猶豫了一下。 「監視器裡，還有另一個人。」 林警官心裡一沉。 「誰？」 「看不清楚，但身形很像巷口那個算命的。」 林警官拿起外套。 「把畫面傳給我。」 幾秒後，手機收到監視器截圖。 畫面裡，陳守義站在橋邊。 另一個人站在他面前，穿著一件舊外套。 林警官看著照片，眉頭越皺越緊。 他終於確定，老神棍不是單純知道一些警方不知道的事情。 他一直在主動追查這起命案。 而且，他找人的速度，甚至比警方更快。 林警官立刻打電話給老神棍。 沒人接。 他再打一次。 依舊沒人接。 「阿凱，通知附近警力，先確認陳守義的位置。不要貿然接觸，等支援到場。」 「好。」 林警官掛掉電話，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神棍曾經說過： 「如果是陰間的人，沒必要躲。」 現在，陳守義被登記成死人。 白襯衫男人的名字，也出現在七年前的死亡紀錄裡。 這些人究竟是普通的活人，還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利用死亡紀錄？ 林警官不相信鬼神能替代證據。 但他也不打算因為自己不相信，就把所有異常都當成不存在。 他要親自找到陳守義。 親自問清楚。 凌晨一點十分。 老神棍帶著陳守義，走進一條沒有路燈的巷子。 「尊上，您要帶我去哪裡？」 「找一個人。」 「誰？」 「一個專門替人處理名字的傢伙。」 陳守義愣住。 「您認識他？」 老神棍冷笑。 「我不認識。」 「那您怎麼知道他在哪裡？」 「因為這種事情，只有那幾個老不死的才做得出來。」 他走到巷子盡頭，停在一扇鐵門前。 門上沒有門牌，只有一個褪色的紅色符號。 老神棍伸手敲了三下。 沒有人回應。 他又敲了三下。 門後終於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誰？」 老神棍回答： 「討債的。」 門後沉默片刻。 「我不欠你錢。」 「我也沒說你欠錢。」 老神棍往前一步。 「你欠的是一個名字。」 鐵門內，突然傳來物品摔落的聲音。 接著，一個人急促地走到門邊。 「你找錯地方了。」 「那你開門讓我看看。」 「不方便。」 老神棍笑了。 「好。」 他轉過頭，對陳守義說： 「你看，這就是做賊心虛。」 陳守義還沒來得及說話，鐵門突然自己打開了。 裡面站著一個瘦小的老人。 老人穿著灰色長袍，手上沾滿黑色墨水。 他看見老神棍，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尊上……」 老神棍盯著他。 「好久不見，記名官。」 老人撲通一聲跪下。 「小人不知尊上駕臨！」 「少來。」 老神棍走進屋裡。 房間不大，四面都是木櫃，櫃子上放滿了簿冊。 有些簿冊已經泛黃，有些卻像剛寫完不久。 老神棍隨手拿起一本。 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名字。 有些名字旁邊畫著黑圈，有些則被整頁撕掉。 他翻了幾頁，突然停住。 其中一頁，有一個名字被墨水塗得完全看不見。 但紙張上，仍然留著深深的筆跡。 老神棍抬起頭。 「陳守義的名字，是不是你動的？」 記名官渾身發抖。 「小人不敢。」 「那就是有人逼你？」 「不是……」 「那是什麼？」 記名官抬起頭，眼裡滿是恐懼。 「尊上，這件事不是小人能決定的。」 老神棍把簿冊丟回桌上。 「又來了。」 他走到記名官面前，蹲下身。 「我問你，誰有權限改動死籍？」 記名官嘴唇顫抖。 最後，他說出了一個名字。 「判官。」 老神棍的表情，終於變了。 凌晨一點三十分。 陰間，無名殿。 一盞青燈突然熄滅。 殿內，一名身穿黑袍的官員緩緩睜開眼睛。 他面前的案桌上，放著一本厚重的名冊。 其中一頁，原本空白的地方，忽然浮現出三個字。 陳守義。 黑袍官員盯著那三個字，許久沒有動。 接著，他拿起朱筆，在名字旁邊寫下兩個字。 已死。 筆尖落下的瞬間，整座大殿的燈火同時暗了一下。 黑袍官員放下筆，低聲說： 「你終於回來了。」 他抬起頭，看向殿外。 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名陰差快步走進來，跪在地上。 「稟報大人，尊上已經找到記名官了。」 黑袍官員沒有露出驚訝。 「我知道。」 「是否需要派人攔截？」 黑袍官員搖頭。 「不用。」 他合上名冊。 「讓他查。」 陰差愣住。 「可是，如果尊上查到當年的事情……」 黑袍官員抬起頭，眼神冷得像冰。 「那就讓他知道。」 他停了一下。 「反正，七年前那個人，本來就不該活著。」 凌晨兩點。 老神棍站在記名官面前，久久沒有說話。 陳守義站在他身後，臉色蒼白。 他終於明白，自己這七年來不是單純被人隱藏。 有人早就替他決定了，他應該是死人。 而那個決定，竟然來自陰間。 老神棍轉過身，看著陳守義。 「現在你知道了。」 陳守義低聲問： 「知道什麼？」 老神棍將那枚裂開的銅錢放在桌上。 「你不是被人藏起來。」 他看著陳守義。 「你是被人從生死之間，硬生生挖掉了。」 陳守義的臉色徹底失去血色。 而老神棍知道，真正麻煩的事情，現在才開始。 因為如果連陰間的名冊都有人能動手腳，那麼這起命案，就不只是陽間的謀殺。 它牽涉到一個更古老的問題。 誰有資格決定，一個人究竟該不該活著。 「莫道陰律峻，只因端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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