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陰陽》 第一案：蒙 第十章　替罪 「是周美玲替我簽的。」 陳建國說完這句話後，便不肯再開口。 林警官在病房裡等了二十分鐘。 問他七年前那筆錢的去向，他不回答。 問他為什麼要把自己藏起來，他也不回答。 最後，陳建國只說了一句： 「我答應過一個人，這件事不能再講了。」 「那個人是誰？」 他閉上眼睛。 「陳先生。」 林警官看著病床上的男人，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一個被認為已經死亡的人，成了所有人不敢開口的理由。 另一個被認為已經死亡的人，卻可能還活著。 而一個一直被當成嫌疑人的女人，現在又被扯進七年前的舊案。 這些事情不可能全是巧合。 但他也不打算再聽任何人說一句話，就把對方當成真相。 「陳建國，我最後問你一次。」 男人睜開眼睛。 「七年前那筆錢，到底是怎麼回事？」 陳建國沉默許久。 「那時候公司快倒了。」 他終於開始說。 「陳先生負責接單，吳志明管業務，我管帳。公司有一批貨出了問題，客戶不肯付款，供應 商又一直催款。那時候每個人都在找錢，沒有人想承認自己做錯了事。」 「所以你拿了公司的錢？」 「我以為只是先借用。」 「多少？」 陳建國報出一個數字。 林警官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把數字記下。 「錢去哪裡了？」 「一部分拿去填公司的缺口，一部分……我自己用了。」 「你說一部分，那另一部分呢？」 陳建國低下頭。 「我不知道。」 林警官把筆放下。 「你不知道？」 「我知道有人動過帳，但我沒有證據。」 「那周美玲為什麼替你簽名？」 陳建國的臉色慢慢變了。 「因為那份文件，本來不是給她簽的。」 「什麼意思？」 「當時有人拿了一份文件給我，說只要簽了，帳目就能重新整理。後來我才知道，那不是普 通的帳務文件。」 「是什麼？」 陳建國閉上眼睛。 「是承認挪用款項的切結書。」 林警官沒有說話。 「我沒有簽。可是文件上最後出現了我的名字。」 「你是說有人偽造你的簽名？」 「對。」 「那周美玲呢？」 陳建國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簽名。」 林警官盯著他。 「你剛才不是說，是周美玲替你簽的？」 「我只知道文件上的簽名是她的筆跡。」 「那你怎麼知道她是自願的？」 陳建國沒有回答。 林警官站起來。 「你先休息。等身體狀況穩定，我們會再正式詢問。」 走到門口時，陳建國突然叫住他。 「林警官。」 「還有什麼事？」 「如果你真的找到陳先生，替我問他一句話。」 「什麼話？」 陳建國望著天花板。 「當年他明明知道那筆錢不是我一個人拿的，為什麼最後卻讓我一個人承擔？」 林警官沒有答應。 他只是關上病房的門。 因為這個問題，他現在也想問。 上午十點，周美玲再次來到警局。 這次，她沒有坐在詢問室裡，而是直接走進林警官的辦公室。 「我聽說你們找到陳建國了。」 林警官看著她。 「消息很快。」 「他是不是跟你們說了七年前的事情？」 「說了一部分。」 周美玲拉開椅子坐下。 「那我也可以告訴你一部分。」 林警官沒有催她。 她從包包裡拿出一個舊信封。 信封已經泛黃，邊角有些破損。 「這是陳先生以前交給我的。」 「裡面是什麼？」 「一封信。」 她把信封推過去。 林警官沒有立刻拆開，而是先確認來源，再拍照存檔。 信紙上只有短短幾行字。 「美玲： 如果有人問起七年前的帳，不要替任何人承認，也不要替任何人否認。 那份文件不是妳簽的。 我會處理。 陳。」 林警官看完，抬起頭。 「這封信什麼時候寫的？」 「七年前。」 「你為什麼一直留著？」 周美玲笑了一下。 「因為我一直想知道，他說的『我會處理』，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那份文件的事情？」 「知道。」 「那你有沒有替陳建國簽名？」 周美玲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簽過一份文件。」 林警官的目光變得銳利。 「什麼文件？」 「當時有人拿來一份帳務確認書，說只是確認我曾經協助公司處理過行政資料。我沒有看完 整份內容，就簽了。」 「你不知道那是切結書？」 「不知道。」 「簽之前，誰拿給你的？」 周美玲抬起頭。 「陳先生。」 林警官沒有說話。 「他說只要我簽名，就可以幫陳建國把事情處理好。我當時相信他。」 她停了一下。 「後來我才知道，那份文件裡有一段內容，等於承認陳建國挪用了公司的錢。」 「你有沒有要求撤回？」 「有。」 「結果呢？」 周美玲苦笑。 「陳先生說，事情已經處理好了，叫我不要再問。」 林警官看著她。 「你為什麼不把這件事告訴警方？」 「因為當時沒有發生命案。」 她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 「而且我以為，只要不再跟他們來往，這件事就會過去。」 她拿起那封信。 「直到陳先生死了，我才知道，原來有些事情根本沒有過去。」 林警官沒有急著判斷她說的是真是假。 他把信件收好，準備交由鑑識人員檢查。 「周小姐，接下來我們會調查這份文件的來源，也會查明簽名的情況。你提供的資料會列入 調查，但不能單獨證明任何人有罪。」 周美玲點頭。 「我知道。」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又停住。 「林警官。」 「還有事？」 「你們是不是一直在找陳先生？」 林警官沒有否認。 周美玲看著他，慢慢說： 「如果你找到他，不要問他為什麼死。」 她的眼神裡，有一種林警官從未見過的疲憊。 「你應該問他，為什麼要讓別人以為他死了。」 下午兩點，鑑識組傳來初步結果。 那封信的紙張、墨水與書寫方式，都沒有明顯異常，但無法僅憑這些特徵確認書寫日期。 至於簽名，仍需要取得相關文件的原件，才能進行更完整的筆跡比對。 林警官把結果看完，沒有感到意外。 他現在已經學會一件事。 線索可以讓人找到方向，但不能替證據下結論。 「阿凱。」 「在。」 「七年前那間公司的原始帳冊，找到了嗎？」 「找到了部分。公司早就解散，有些文件還在清算資料裡，但完整性不太好。」 「把能找到的全部整理出來。另外，追查當年那份切結書是誰製作、誰保管、最後交給誰。 」 阿凱點頭。 「還有一件事。」 「說。」 「吳志明醒了。」 林警官立刻站起來。 「他說了什麼？」 「他說願意配合調查，但有條件。」 「什麼條件？」 「他要先知道陳建國在哪裡。」 林警官皺眉。 「他們兩個以前有什麼關係？」 「從舊公司資料看，兩人都參與過那筆帳務，但後來彼此不再往來。」 林警官想了一下。 「安排正式詢問。陳建國跟吳志明分開問，不要讓他們先接觸。」 「好。」 林警官拿起外套。 「我親自問吳志明。」 下午四點，醫院病房。 吳志明頭上包著紗布，臉色蒼白。 他看見林警官進來，第一句話就是： 「陳建國還活著？」 林警官坐下。 「你為什麼這麼在意他？」 吳志明沒有回答，反而問： 「他有沒有告訴你，當年那筆錢是誰拿的？」 「他說他拿了一部分。」 吳志明閉上眼睛，笑得很難看。 「他果然還是只說一半。」 林警官沒有順著他的話走。 「那你說。」 吳志明睜開眼睛。 「七年前，公司確實少了一筆錢。但那不是一個人能做得到的事情。」 「還有誰？」 「陳先生。」 「他拿了多少？」 「我不知道確切數字。但我知道，他手上有一份真正的帳。」 「真正的帳？」 吳志明點頭。 「公司帳面上的資料被改過。真正的帳，記錄了每一筆款項的流向，包括誰批准、誰轉帳、 最後進了哪個帳戶。」 林警官立刻問： 「那份帳現在在哪裡？」 吳志明沉默了很久。 「不在我手上。」 「在陳先生手上？」 「以前是。」 「現在呢？」 吳志明看著林警官。 「我不知道。」 林警官把舊手機的照片放到他面前。 「這支手機裡有兩段錄音。第一段有人提到假的東西。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吳志明看到照片後，臉色突然變了。 「你們已經找到手機了？」 「回答問題。」 吳志明深吸一口氣。 「那支手機，是陳先生用來記錄帳務的。他怕有人動手腳，所以把部分資料錄了下來。」 「錄音裡提到的『假的』，是什麼？」 「假帳。」 「誰做的？」 吳志明沒有回答。 林警官把椅子往前拉了一點。 「吳志明，你被人打傷，躲起來，還一直說自己沒有殺人。現在你有機會把事情講清楚，你 卻不肯說。」 吳志明突然激動起來。 「因為你們根本不知道那個人有多可怕！」 「誰？」 「白襯衫男人！」 吳志明的聲音在病房裡迴盪。 「他知道所有事情，卻從來不留下自己的名字。他能找到任何人，也能讓任何人消失。你以 為我不想說嗎？我是不知道說了之後，還能不能活著出去！」 林警官看著他。 「你親眼看過他殺人？」 吳志明愣住。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他能讓人消失？」 吳志明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 林警官繼續問： 「你見過他多少次？」 「三次。」 「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 「四天前。」 「在哪裡？」 吳志明的手開始發抖。 「在陳先生家。」 林警官的眼神一沉。 「你去過案發現場？」 「我沒有進去！」 「你什麼時候到的？」 吳志明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收到陳先生的訊息。他說要把真正的帳交給我，叫我到他家附近等。」 「幾點？」 「大概晚上九點。」 「你看到陳先生了嗎？」 吳志明沉默很久。 最後，他搖頭。 「沒有。」 「那你等到什麼時候？」 「九點四十分左右，我看到白襯衫男人從那棟公寓走出來。」 林警官一動不動。 「他手上拿著什麼？」 吳志明抬起頭。 「一個鐵盒。」 林警官終於明白，那個消失的鐵盒為什麼會出現在所有人的口供裡。 但他還不知道，鐵盒裡原本裝的是什麼。 「你為什麼不當場攔住他？」 吳志明苦笑。 「因為他走出來時，對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吳志明望著窗外。 「他說，陳先生已經死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 「然後呢？」 「他把鐵盒交給我，叫我離開。」 「你接了？」 「對。」 林警官看著他。 「你明知道有人可能殺了陳先生，卻拿著東西離開？」 吳志明低下頭。 「因為我打開了鐵盒。」 「裡面有什麼？」 吳志明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一張照片。」 「什麼照片？」 他抬起頭，眼睛裡滿是恐懼。 「是陳先生的死亡證明。」 林警官皺眉。 「不可能。陳先生的死亡是在之後才被發現的。」 「我知道。」 吳志明的手慢慢收緊。 「但那張文件上的日期，比你們發現屍體的時間早了三天。」 晚上七點，林警官回到警局。 他把吳志明的口供整理成一份新的時間軸。 四天前晚上九點左右，吳志明在陳先生住處附近等候。 九點四十分左右，白襯衫男人帶著鐵盒離開。 之後，吳志明收到陳先生已死的消息。 而警方在兩天後才發現屍體。 如果吳志明說的是真的，那麼白襯衫男人至少提前知道陳先生會被認定死亡。 甚至可能提前準備了相關文件。 但那張所謂的死亡證明，到底是正式文件，還是偽造的紙張？ 林警官不會只靠吳志明的一句話就認定。 他打電話給阿凱。 「查死亡證明的來源。確認文件上的日期、簽發機構，以及是否真的存在這份紀錄。」 「好。」 「還有，白襯衫男人的車牌，有結果了嗎？」 「監視器只拍到部分車牌，還在比對。」 林警官掛掉電話。 他走到白板前，把白襯衫男人的照片重新貼上去。 接著，在照片下方寫了兩個字。 偽造。 不是因為他已經證明這個男人偽造了什麼。 而是因為目前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可能性： 有人正在製造一套完整的假象。 假的身分。 假的時間。 假的死亡。 而真正的陳先生，可能從一開始就不在警方找到的那個答案裡。 晚上十一點，老神棍坐在老屋裡。 黑衣部下匆匆進門。 「尊上，查到那個人的名字了。」 老神棍沒有抬頭。 「哪個人？」 「白襯衫男人。」 「說。」 黑衣部下把一張紙放到桌上。 上面只有一個名字。 陳守義。 老神棍看著那三個字，久久沒有動。 「這個名字，是真的嗎？」 「陽間的資料裡，確實存在這個人。但他的出生紀錄、工作紀錄與近年的活動軌跡，互相之 間有不少矛盾。」 老神棍拿起紙。 「他現在在哪裡？」 「查不到。」 「那就繼續查。」 黑衣部下沒有立刻離開。 「尊上，還有一件事。」 「說。」 「陰間的名冊裡，查到了陳守義。」 老神棍的手停住。 「什麼時候的紀錄？」 「七年前。」 老神棍慢慢抬起頭。 「七年前？」 「是。」 黑衣部下的聲音越來越低。 「名冊上記載，陳守義已經死亡。」 老神棍沒有說話。 桌上的銅錢忽然滾動了一下。 接著，停在桌沿。 老神棍伸手接住它，翻過來看。 銅錢背面，原本應該是普通的紋路。 此刻卻多出了一道細小的裂痕。 他盯著那道裂痕，終於明白自己一直忽略了什麼。 他們都在找一個活人。 卻沒有人真正確認，那個活人是不是早就被登記成死人。 老神棍把銅錢收進口袋，站起身。 「備轎。」 黑衣部下愣住。 「尊上，您要去哪裡？」 老神棍看向門外的黑夜。 「去問問陰間。」 他停了一下。 「到底是誰，替活人辦了死籍。」 而在城市另一端，白襯衫男人站在一座橋上。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舊紙。 紙上寫著陳守義三個字。 他看了很久，忽然將紙撕成碎片，丟進河裡。 「你們終於查到我了。」 他低聲說。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手機響起。 他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問： 「事情處理好了嗎？」 陳守義望著河面。 「還沒有。」 「那就快一點。」 「我知道。」 對方沉默幾秒。 最後說： 「別忘了，你已經死過一次了。」 電話掛斷。 陳守義沒有動。 很久之後，他才慢慢抬起頭，看向橋的另一端。 那裡站著一個老人。 穿著褪色的外套，手裡拿著一個破布袋。 正是老神棍。 老神棍看著他，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陳守義。」 他叫出了那個名字。 「你欠陽間一條命。」 他停了一下。 「也欠陰間一個交代。」 「莫道陰律峻，只因端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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