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陰陽》 第一案：蒙 第九章　活人 下午兩點十七分。 廢棄工廠外，下著細雨。 林警官坐在車裡，看著前方生鏽的鐵門。 「阿凱，最後確認一次。」 「外圍兩組人員已經到位，後方出口有人守著。附近道路的監視器也在調閱。」 「裡面呢？」 「熱成像只能確認有一個人，但不能確定身分。」 林警官點頭。 他不喜歡這種把自己當成主角的邀請。 一個陌生號碼，丟來一個定位，再告訴他一個人來。 這種事情在電影裡叫引蛇出洞，在現實裡叫準備寫檢討報告。 但他還是來了。 因為這是目前唯一一條可能找到陳先生的線索。 「走。」 兩人下車，沿著廠房側邊進入。 工廠已經停用多年，地上散落著破碎的塑膠板和生鏽的零件。牆角積著雨水，空氣裡混著? 鏽與潮濕的味道。 走到二樓時，阿凱忽然停下腳步。 「林哥。」 「怎樣？」 「你有沒有覺得……這裡不像有人被關著？」 林警官看向前方。 走廊乾淨得不太自然。 地上沒有明顯拖痕，門把沒有積滿灰塵，甚至連房間門口都放著一個剛拆封的礦泉水瓶。 如果有人被綁架，至少應該看得到一點混亂。 但這裡不像綁架現場。 更像有人特別整理過，等著他們來。 「小心一點。」 林警官走到最裡面的房間，伸手推開門。 裡面坐著一個男人。 灰白頭髮，身形消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 桌上放著一杯水。 男人看見他們，沒有驚慌，也沒有試圖逃跑。 他只是問： 「你們是來找陳先生的嗎？」 林警官沒有回答。 他看著男人的臉，接著看向對方的雙手。 手指有些僵硬，指甲縫裡留著污垢，左手虎口有一道舊傷。 這個人看起來不像白襯衫男人。 也不像吳志明。 但他有一種奇怪的熟悉感。 林警官往前一步。 「你是誰？」 男人沉默片刻。 「我姓陳。」 阿凱立刻看向林警官。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雨聲。 林警官盯著他。 「全名。」 男人抬起頭。 「陳志明。」 這個名字，跟死者的名字只差了一個字。 林警官沒有立即相信。 「身分證字號？」 男人報出一串數字。 阿凱立刻拿手機查詢。 幾秒後，他的臉色變了。 「林哥……」 「說。」 「這個身分資料，查不到有效紀錄。」 男人苦笑了一下。 「因為那不是我現在用的名字。」 林警官走到桌邊，沒有坐下。 「那你到底是誰？」 男人看著他，慢慢說： 「我是四天前，應該死掉的那個人。」 林警官沒有立刻讓他繼續說。 他先確認對方沒有攜帶危險物品，再通知外圍人員進來協助。 接著，他把男人帶到另一個相對安全的房間，請醫護人員到場評估。 整個過程，男人都很配合。 沒有逃跑。 沒有反抗。 甚至沒有問自己是不是要被逮捕。 等所有人離開房間後，林警官才重新坐下。 「從頭說。」 男人看著桌面。 「你們找到的那具屍體，不是陳先生。」 「你怎麼知道？」 「因為陳先生還活著。」 「你就是陳先生？」 「不是。」 林警官的眼神冷了下來。 「你剛才說自己是四天前應該死掉的人。」 「我沒有說自己是陳先生。」 「那你到底是誰？」 男人抬起頭。 「我是當年幫陳先生處理帳目的人。」 林警官沒有打斷。 「很多年前，陳先生做生意的時候，曾經跟人合夥。他負責接單，我負責帳務。後來公司? 了一筆問題，帳目對不上，錢也少了一大筆。」 「吳志明？」 男人點頭。 「他也是其中一個人。但不是唯一一個。」 「你叫什麼名字？」 男人沉默很久。 「我以前叫陳建國。」 林警官看著他。 「那你為什麼失蹤？」 陳建國苦笑。 「因為所有人都認為，我拿走了那筆錢。」 「你拿了沒有？」 「拿了一部分。」 林警官沒有說話。 陳建國繼續說： 「但那不是我一個人拿的。當時帳目出了問題，大家都在想辦法把責任推給別人。我以為? 要離開一陣子，事情就會過去。」 「結果呢？」 「結果我離開之後，陳先生也不見了。」 林警官皺眉。 「你說的陳先生，是這次命案的死者？」 「對。」 「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陳建國閉上眼睛。 「四天前。」 林警官的手指停在筆記本上。 「幾點？」 「晚上八點左右。」 「在哪裡？」 「一間小吃店。」 「誰在場？」 「我、陳先生，還有一個人。」 「誰？」 陳建國搖頭。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 「白襯衫男人？」 陳建國沒有回答。 但他的表情，已經給了林警官答案。 四天前，晚上八點。 陳建國坐在小吃店最裡面的桌子。 他已經很久沒有跟陳先生見面。 對方看起來老了很多，頭髮白了，眼神也不像以前那麼有精神。 「你怎麼突然找我？」陳建國問。 陳先生沒有回答，只把一支舊手機放在桌上。 「這支手機，你還記得嗎？」 陳建國看著手機背面的刮痕。 「記得。」 「裡面有一段錄音。」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陳先生把手機推過去。 「裡面有兩段。」 陳建國愣住。 「第二段是什麼？」 陳先生看著他。 「是我們一直不敢承認的事情。」 這時，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走進小吃店。 他沒有點餐，直接走到桌邊坐下。 「兩位，好久不見。」 陳建國下意識站起來。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男人微微一笑。 「這座城市又沒有多大。」 陳先生看著他。 「東西呢？」 男人從口袋裡拿出一枚銅錢，放在桌上。 「你要的東西，我帶來了。」 陳先生看著那枚銅錢，臉色逐漸變得難看。 「這不是我要的。」 男人的笑容沒有消失。 「你確定？」 陳先生沒有回答。 男人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袖。 「那就再想想吧。你們還有時間。」 他轉身離開。 陳建國看著陳先生。 「他到底是誰？」 陳先生拿起那支舊手機。 「一個不該出現的人。」 「你們到底在搞什麼？」 陳先生沒有回答。 他只說了一句話。 「如果明天我不見了，不要相信任何人說我死了。」 當晚，陳建國離開小吃店。 他以為事情到此為止。 直到第二天，他收到一則訊息。 訊息只有五個字。 「他已經死了。」 林警官聽完陳建國的說法，沒有馬上相信。 「你說四天前見到陳先生，之後就有人告訴你他死了？」 「對。」 「你有沒有親眼看到屍體？」 「沒有。」 「那你為什麼躲起來？」 陳建國低下頭。 「因為我知道，只要警方找到我，就會問起當年的帳目。我不想再被牽扯進去。」 「所以你就躲在這裡？」 「不是我選的地方。」 「誰安排的？」 陳建國抬起頭。 「白襯衫男人。」 林警官心裡一沉。 「他把你帶來這裡？」 「對。他說只要我待在這裡，就不會有人找到我。」 「那你為什麼現在又願意見警方？」 陳建國看著他。 「因為他今天早上沒有來。」 「所以？」 「他每天都會來送水，確認我還在不在。今天沒有。」 林警官皺眉。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去忙別的事情？」 「因為桌上那杯水，是昨天留下來的。」 陳建國指著杯子。 「他每天都會換新的。」 林警官沒有接話。 這個理由聽起來很小。 但對一個被安排藏在這裡的人來說，日常生活裡的變化，可能就是他唯一能察覺的警訊。 「你知道他去了哪裡嗎？」 「不知道。」 「那你知道陳先生在哪裡嗎？」 陳建國沉默很久。 最後，他慢慢搖頭。 「不知道。」 林警官盯著他。 「你什麼都不知道，卻說自己是四天前應該死掉的人。」 陳建國抬起頭。 「因為我知道，他們需要一個人消失。」 「誰需要？」 「所有人。」 「這不叫答案。」 陳建國忽然激動起來。 「你以為只有殺人才叫犯罪嗎？如果一個人拿了錢，另一個人幫他藏帳，第三個人替他做假 資料，最後再找一個人來頂罪，你要抓哪一個？」 林警官沒有回答。 陳建國慢慢坐回椅子。 「陳先生以前跟我說過，這件事不會只死一個人。」 他看著林警官。 「我以前以為他在嚇我。」 「現在呢？」 陳建國的聲音低了下去。 「現在我不知道。」 晚上七點，老神棍走進一間醫院。 他沒有掛號，也沒有找人。 只是走到住院大樓的樓梯間，停在一扇半掩的門前。 門後站著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 「尊上。」 老神棍看著他。 「你最近很忙？」 男人笑了笑。 「還好。」 「忙著找人，忙著送水，忙著替死人安排身分。你這工作還真不少。」 男人沒有反駁。 老神棍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嗎？」 「不知道。」 「有人把活人當死人。」 男人低下頭。 「您誤會了。」 「我還沒問，你就急著解釋？」 老神棍伸出手。 「東西交出來。」 男人的笑容終於消失。 「什麼東西？」 老神棍看著他。 「你從陳先生那裡拿走的東西。」 男人沉默片刻。 「如果我說沒有呢？」 老神棍嘆了一口氣。 「那我就只能把你當成一個不聽話的活人處理了。」 樓梯間的燈閃了一下。 男人往後退了一步。 他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懼。 不是因為老神棍的話。 而是因為他看見，老神棍身後的影子，竟然比本人高出許多。 那影子沒有跟著燈光移動。 它只是靜靜站著，像有另一個人，正從黑暗裡看著他。 老神棍沒有回頭。 「我再問一次。」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 「陳先生在哪裡？」 男人嘴唇發白。 過了很久，他終於開口。 「他不在陽間。」 老神棍看著他。 「這句話，我不喜歡。」 男人顫抖著說： 「因為……他已經死了。」 老神棍沒有動。 幾秒後，他忽然笑了。 「你終於說了一句實話。」 男人愣住。 老神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惜，你說得太晚了。」 他轉身離開。 走到樓梯口時，身後傳來男人的聲音。 「尊上！」 老神棍停下腳步。 「如果您真的找到他，您就會知道，這件事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老神棍沒有回頭。 「我知道。」 他走下樓梯。 「所以我才要把你們一個一個找出來。」 晚上九點，林警官接到醫院的通知。 陳建國在接受初步檢查後，突然出現嚴重不適，已被送往急救區。 醫護人員正在處理。 林警官趕到時，醫生告訴他，陳建國的狀況暫時穩定，但需要進一步觀察。 「他剛才說了什麼？」林警官問。 護理師想了一下。 「他一直問，那個穿白襯衫的人有沒有來。」 「你們怎麼回答？」 「我們說沒有。」 林警官沉默片刻。 他知道，陳建國已經把白襯衫男人當成了自己唯一的保護者。 即使那個人可能正是讓他消失的人。 這種關係，比單純的威脅更麻煩。 因為一個人如果相信自己正在被保護，就可能主動替傷害他的人隱瞞真相。 林警官走到病房外，拿出手機。 他撥給阿凱。 「陳建國的身分查清楚沒有？」 「正在查。他以前確實跟陳先生有商業往來，但近幾年的紀錄幾乎中斷。」 「繼續查。」 「林哥，還有一件事。」 「說。」 「陳先生以前的公司，有一筆款項在七年前被轉走。當時帳目上有三個人簽名。」 林警官停住。 「哪三個？」 阿凱念出三個名字。 第一個，是吳志明。 第二個，是陳建國。 第三個—— 「林哥，第三個名字是陳先生的前妻，周美玲。」 林警官的手慢慢放下。 病房裡，陳建國忽然按下呼叫鈴。 護理師急忙走進去。 林警官跟在後面。 陳建國睜著眼睛，死死抓住床單。 「警官……」 「我在。」 「你不要再找周美玲了。」 林警官看著他。 「為什麼？」 陳建國的嘴唇顫抖。 「因為當年那筆錢……」 他深吸一口氣。 「不是陳先生拿的。」 病房裡安靜下來。 「那是誰？」 陳建國看著林警官，眼神裡滿是恐懼。 「是我。」 他停了一下。 「可是簽名的人，不是我。」 林警官的神情瞬間凝住。 陳建國閉上眼睛，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是周美玲替我簽的。」 窗外，雨又開始下了。 而在醫院樓梯間，那個穿白襯衫的男人已經不見了。 地上只留下一枚銅錢。 正面刻著一個字。 蒙。 「莫道陰律峻，只因端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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