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不好意思，能打擾一下嗎？」 品瑜提著晚餐回到承租的公寓套房，剛來到房間門口，隔壁的房客就突然把門打開，並 探出頭來叫住了品瑜。 「叫我嗎？」 品瑜有些不確定地說，她已經在這棟公寓住了好幾年，但平常很少跟其他房客互動，頂多 就是坐電梯時點頭打個招呼，至於住她隔壁的房客，品瑜只知道是一名五十多歲的光頭大 哥，出門時偶爾會遇到，但從來沒有私底下聊過，他今天怎麼會特別叫住她呢？ 「是的，不好意思，有些事想麻煩妳。」 光頭大哥走出門口，從房間站到了走廊上，他手上還提著一個大帆布袋，也不知道裡面 裝著什麼。 「真的很不好意思，當鄰居這麼久了，第一次跟妳說話就是有事情要拜託妳……」 對方一連說了三個不好意思，這下連品瑜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於是她說：「沒關係 ，大哥，有事情需要我幫忙嗎？」 「是這樣的，其實……」 光頭大哥露出一個慘澹的苦笑，品瑜這才發現，跟她剛搬來時比起來，這位光頭大哥的 身材瘦了許多，氣色也不是很好，只有那顆光頭始終不變，而她也很快就知道原因了。 「其實我生病了，是很嚴重的病……之後我要去醫院動一個手術，那手術的風險很高， 我不一定能再活著回來，所以有件事想拜託妳。」 光頭大哥的聲音有些無力，但能聽出來他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很重要，品瑜因此繃緊了神 經。 「如果我沒回來的話，希望妳能代替我收留這些孩子們。」 光頭大哥打開了手中的帆布袋，裡面裝的是各式各樣的小罐子，至少有七八個，其中有 圓有方、有陶瓷的也有木頭的，品瑜曾經在朋友家裡看過類似的東西，她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骨灰嗎？」 「是的，都是我養過的孩子們。」光頭大哥低下頭來，看著那些罐子說：「我父母很早 就去世了，我也沒有其他家人，但我並不孤單，從我年輕開始，我就固定一段時間會領養 流浪動物來陪我，牠們去世後，我就把牠們的骨灰放在家裡，像是牠們還陪在我身邊一樣 ……」 「呃……」品瑜似乎猜到他想做什麼了。 「大哥，你要我收下的，該不會就是……」 「嗯，就是這些孩子們。」光頭大哥抬起頭來，品瑜發現他的眼神中已經帶著淚光了。 「我知道這個要求很為難，畢竟對陌生人來說，牠們只是一堆罐子跟骨灰，但是對我來 說，牠們曾經是我的家人，我記得牠們的每張臉，也記得跟牠們相處的每分每秒……如果 我沒辦法活著回來的話，負責收拾我遺物的人一定會把這些骨灰當成垃圾隨便倒掉，我不 想牠們變成那樣，所以拜託妳，如果我沒回來的話，能幫我照顧牠們嗎？」 品瑜的思緒打結了幾秒鐘，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個問題：「為什麼是我？我是說，大哥你 根本不瞭解我啊。」 「沒什麼特殊的理由，就是直覺。」光頭大哥聳了一下肩膀，直率地說：「住在妳隔壁 那麼久，我知道妳是好鄰居，也是個好人，所以……妳願意幫忙嗎？」 「這……」 品瑜看向帆布袋裡那些各種形狀的罐子，心裡有些為難，不管這些動物生前有多麼可愛 ，但那畢竟是骨灰，帶回家只怕會發生什麼事情，而品瑜又是最怕鬼的，這也是她選擇搬 出家裡自己住的原因。 「大哥，抱歉，我可能還是沒辦法，你要不要找別人看看？」 「嗯……沒關係，是我的錯，突然要妳幫這個忙，對不起，為難妳了。」 光頭大哥低下頭來，他像是早就知道會被品瑜拒絕，但他還是抱著一絲希望來問了…… 看著光頭大哥垂頭喪氣地提著帆布袋回到房間，品瑜心裡也很過意不去，事到如今，只 能希望他平安動完手術，健康回家了。 ****** 一個禮拜後，當品瑜在一樓看到有搬家公司的人正在搬東西時，她心裡隱約有了不好的 預感。 上樓一看，果然看到房東站在光頭大哥的房間門口，各種私人物品全都擺在走道上等著 搬家工人搬下去。 房東看到品瑜回來，便客氣地笑著招呼：「劉小姐，妳回來啦，抱歉，今天幫房客搬家 ，可能會吵一點。」 「沒關係，你們忙。」經過光頭大哥家門口時，品瑜朝房裡看了一眼，裡面空空如也， 連基本的家具都搬出來了，也不知道房東要做什麼。 「房東先生，請問之前住在這裡的大哥怎麼了？」品瑜問。 「喔，他啊……」房東遲疑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要回答哪個答案。 「他的身體出了些狀況，有些一言難盡，總之他不會再回來了，他委託我們把他家清空 ，有很多東西都要丟掉呢……」 房東選擇了最隱晦的回答，但品瑜已經知道發生什麼事了，看來光頭大哥沒有撐過手術 ，不會再回來了…… 品瑜本來想就這樣回家休息，但她一轉眼看到了地上的帆布袋，裡面裝的正是光頭大哥 那天給她看過的骨灰罐。 突然間，品瑜停下腳步，問：「房東先生，這些也是要丟掉的嗎？」 「喔，對啊，我也還在想要怎麼處理……」 「可以給我嗎？」 「蛤？妳要這些？」 房東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問：「妳確定？妳知道這些是什麼嗎？」 「我知道。」品瑜篤定地點了點頭，又問了一次：「可以給我嗎？」 房東再三確認，確定品瑜要收下這些罐子後，便幫忙把帆布袋搬進了品瑜房間。 為什麼最後要收留這些罐子呢？品瑜也說不出原因，她只是覺得自己應該這麼做，不然 光頭大哥一定會無法安心離開的。 品瑜回到房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罐子拿出來放在地板上，一個一個擦拭乾淨。 擦著擦著，她發現每個罐子上都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紙，應該都是牠們之前的名字。 「米血、貢丸、豆干、滷蛋……怎麼都是滷味的名字啊。」 看著光頭大哥替牠們取的這些名字，品瑜忍不住笑了出來，心裡對這些罐子也沒那麼排 斥了。 ****** 品瑜把這些罐子收進房間的櫃子裡，她本來還有些擔心，還好接下來並沒有發生什麼怪 事，相反的是，她每天晚上都睡得比以前更好了。 也不曉得是不是心理作用，收留了那些罐子後，品瑜感覺每天睡覺時身邊都變得暖暖的 ，就像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靠在自己身邊一樣…… 但這種安穩的日子並沒有維持太久，因為品瑜在這棟公寓的租約即將到期，品瑜本來都 做好續租的打算了，沒想到房東打算把整棟公寓重新裝潢，拒絕讓所有房客續租，而品瑜 短時間內又找不到下個住處，只能先暫時搬回家裡了。 其實品瑜的家人也住在同一個市區，而品瑜之所以自己搬出來住，全是因為老家隔壁的 那棟房子。 從品瑜小時候開始，住在隔壁的男主人就經常酗酒家暴，屋裡三不五時就會傳來摔東西和 哭喊的聲音，到最後，男主人的妻子受不了，趁著深夜帶著孩子逃跑了，只剩他一個人。 就在品瑜國中的時候，男主人在房間裡上吊自殺，那間房子從此變成凶宅，一直荒廢到了 現在。 而品瑜房間的位置，正好就對著隔壁男主人的房間，兩間房子的距離很近，以前男主人 還活著的時候，品瑜就經常從窗戶看到他在對面罵人打人，有時不小心對上視線，他甚至 會站在窗邊連品瑜一塊罵。 最可怕的是，男主人自殺過世後，品瑜還是能感覺到他的視線一直在對面瞪著她，因此 品瑜房間的窗戶幾乎沒有打開過，就算拉上窗簾，她在房間裡還是能感覺到那股視線的存 在，所以品瑜找到工作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搬出去住，只有假日才偶爾回家，就算回家 也絕對不會過夜。 但現在情勢所逼，品瑜不得不帶著行李暫時搬回家。 回到久違的房間後，品瑜先把衣服跟那些罐子一起收進櫃子裡，接著猶豫了一下，還是 走向窗戶，稍微打開朝外面看了一眼。 但品瑜很快就後悔這麼做了，剛打開窗戶，以前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又出現了，對面的 屋子仍然空著，但在男主人房間的窗口，品瑜隱約看到有個黑色的人影就站在那裡，而且 那人影似乎認出了品瑜，人影的輪廓蠢蠢欲動，彷彿下一秒就會從窗戶裡衝過來。 「不要！」 品瑜嚇得馬上鎖上窗戶、拉上窗簾，整個人退到門口，確定沒有東西破窗而入後，她這 才放心了一點。 但品瑜心裡很清楚，如果對面的那東西真的想要過來，光靠窗戶是根本擋不住他的…… ****** 搬回家的第一天晚上，品瑜提心吊膽地上床睡覺，翻來覆去好一陣子才終於迷迷糊糊地 睡著。 可到了半夜，品瑜卻被一陣「叩、叩、叩」的怪異聲響給吵醒了。 睜開眼睛的同時，品瑜也嚇得全身僵硬，因為聲音正是從窗外傳來的，有某種東西正在 外面敲她的窗戶。 別怕，別怕，睡覺前不是才檢查過嗎？窗戶已經鎖起來了，他進不來的…… 品瑜剛在心裡這麼想，窗戶上竟傳來了鎖扣被慢慢撥開的喀嚓聲。 「不會吧……」品瑜在心裡哀號，離開家這麼多年，他已經進化到懂得怎麼開鎖了嗎？ 喀擦聲之後，接著是一道緩慢的嘎吱聲，品瑜知道，那是窗戶正在被慢慢拉開的聲音。 眼看對方就要進來房間裡了，品瑜嚇得連逃出房間求救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整個人縮在 床上，躲在棉被裡瑟瑟發抖。 就在這時，旁邊的衣櫃突然砰一聲打開來，品瑜聽到一連串咚咚咚咚，像是有許多物體 接連從衣櫃裡跳出來的聲音。 品瑜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但接下來的聲音更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作夢，因為她緊 接著聽到的，竟然是好幾隻貓狗一起發出的低吼與瘋狂撕咬的聲音。 「喵嗷嗷嗷嗷嗷！」「汪汪汪汪汪汪！」「啊啊啊啊啊啊啊！」 品瑜在那些撕咬聲中聽到了一聲男性的淒厲慘叫，只聽那淒厲的叫聲由近而遠漸漸消失 ，就像發出聲音的人正連滾帶爬地逃走。 過了好一會兒，等到所有聲音都平靜下來後，品瑜才鼓起勇氣從棉被裡探出頭來查看。 只見窗戶跟窗簾依然關得好好的，但衣櫃門被打開了，而那些裝著骨灰的罐子就像衛兵 一樣，成半圓形把品瑜的床圍在牠們身後。 ****** 那天晚上之後，品瑜終於不用再懼怕對面的窗戶，因為現在立場完全反過來了。 有時候那人影仍然會出現在對面，但只要品瑜把其中一個罐子放到窗邊，他馬上就會消 失得無影無蹤。 品瑜知道這是那些小傢伙們的功勞，牠們幫忙趕走了那傢伙，還讓他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 看著那些罐子上面貼著的標籤紙，米血、貢丸、豆干、滷蛋……品瑜從來沒有看過牠們 活著的樣子，牠們卻在最危險的時候保護了她。 品瑜終於能理解光頭大哥的想法了。 如果有一天換她要離開這個世界，她也絕對不會讓這些孩子被當成垃圾丟掉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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