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陰陽》 第一案：蒙 第八章　不是他 凌晨十二點二十分。 林警官把錄音重新播放了一次。 「如果你聽到這段錄音，代表他已經死了。」 「但是，你們找錯屍體了。」 聲音確實很像周美玲。 但像，不代表就是。 他拿起電話，撥給鑑識人員。 「剛才那支手機的第二段錄音，能不能確認錄音時間？」 「林先生，這段檔案沒有完整的時間資訊，而且我們還沒完成音訊分析。現在不能確認錄音 日期，也不能確認聲音是誰。」 「如果要確認聲音身分，需要多久？」 「要先取得可靠的比對樣本，再做分析。即使結果相似，也不能單憑聲音就認定是同一個人 。」 林警官揉了揉眉心。 「好，先做。」 掛斷電話後，他把周美玲的資料調出來。 離婚七年。 最後一次見到陳先生，至少半年以前。 陳先生死亡前，曾經打電話問她，那支舊手機還在不在。 而她現在承認，自己知道手機裡有一段錄音。 這些事情加起來，足以讓她成為重要關係人。 卻還不足以證明她知道命案的真相。 林警官拿起外套。 「阿凱，聯絡周美玲。」 電話那頭傳來阿凱疲憊的聲音。 「林哥，現在？」 「對，現在。」 「她不是已經回去了嗎？」 「所以才要確認她現在在哪裡。」 林警官看著窗外。 「還有一件事。明天一早，重新確認死者身分。」 阿凱沉默了幾秒。 「林哥，你真的懷疑那具屍體不是陳先生？」 「我懷疑的不是屍體。」 「那是什麼？」 林警官關掉電腦。 「我懷疑我們一直以為自己確認過的事情，其實根本沒確認。」 凌晨一點，周美玲接起電話。 「林警官？」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睏，卻沒有睡意。 「抱歉這麼晚打給你。我需要你明天一早來警局。」 「又有什麼事？」 「我們找到那支舊手機了。」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幾秒後，她才問： 「裡面有錄音嗎？」 林警官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有。」 「第一段？」 「不只一段。」 周美玲沒有再說話。 「周小姐，」林警官放慢語氣，「我需要知道你跟這支手機到底有什麼關係。」 「我之前已經說過了。」 「你沒有說完。」 「我不知道你們找到什麼，也不知道裡面錄了什麼。」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急。 「但我可以跟你保證，那支手機最後一次在我手上的時候，裡面的錄音還沒有那麼多。」 林警官沒有接話。 周美玲似乎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麼。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裡面有幾段。」 「你剛才說，錄音還沒有那麼多。」 「我只是猜的。」 「周小姐，你確定？」 她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低聲說： 「林警官，有些事情，我不是不想講。」 「那是什麼？」 「是我不知道，講出來之後，還有沒有人能保護我。」 電話掛斷前，她說了一句話。 「你們不要相信那個老人。」 林警官一愣。 「哪個老人？」 但電話已經斷了。 他站在原地，重新看向桌上的案件資料。 周美玲知道老神棍。 這不奇怪，畢竟老神棍就在案發現場附近擺攤。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她為什麼要特別提醒他不要相信那個老人？ 凌晨兩點，老神棍坐在老屋裡。 桌上放著一碗已經冷掉的湯。 黑衣部下站在門邊，臉色凝重。 「尊上，查到一些事情了。」 老神棍沒有抬頭。 「說。」 「陳先生的魂魄，沒有出現在正常的引渡紀錄裡。」 老神棍的手停住。 「你說清楚。」 「如果陳先生確實已經死亡，照理說，應該會留下相應的痕跡。但目前沒有找到能確定屬於 他的紀錄。」 老神棍放下湯匙。 「所以呢？」 「有兩種可能。第一，魂魄尚未離開陽間。第二，有人刻意阻斷了引渡。」 老神棍看著他。 「還有第三種。」 黑衣部下抬起頭。 「第三種？」 「你們根本沒有找到他。」 黑衣部下臉色一變。 「尊上，現場確實有一具屍體。」 「我問你，那具屍體是誰？」 黑衣部下沒有回答。 老神棍站起來，走到窗邊。 「陽間的人認錯屍體，陰間的人就一定不會認錯嗎？」 「尊上，陰間的名冊……」 「名冊也會出錯。」 老神棍轉過身。 「如果有人拿著假名字、假身分，連陽間的證據都一起造好，你們看到的，就只會是那個人 希望你們看到的東西。」 黑衣部下低下頭。 「屬下立即重查。」 老神棍搖頭。 「不用重查名冊。」 他看向桌上那枚孤零零的銅錢。 「去找那個沒有名字的人。」 早上七點半，林警官抵達警局。 阿凱已經在辦公室等他。 「林哥，周美玲聯絡不上。」 「打了幾次？」 「三次，電話都沒接。她家附近的管理員說，昨晚有人來找過她。」 「誰？」 「不認識。穿白襯衫，四十歲左右。」 林警官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又是他。 「調附近監視器。還有，派人去她家確認安全。」 「好。」 「另外，法醫那邊怎麼樣？」 阿凱把一份資料遞給他。 「已經重新核對過。死者的身分，目前仍然是依照現有的指紋與相關紀錄確認。但法醫提醒 我們，還需要把身分鑑定的原始資料重新核對一次。」 林警官翻開資料。 指紋比對結果、個人特徵紀錄、死亡現場照片。 每一項都有紀錄。 每一項看起來都沒有問題。 但他注意到，最初的身分確認資料中，有一份附件沒有完整掃描。 「這份原始指紋紀錄在哪裡？」 「鑑識組的檔案室。」 「帶我去。」 上午九點，鑑識組檔案室。 負責人員把原始紀錄找出來。 林警官一頁一頁翻閱，最後停在一張指紋採集表上。 採集時間：屍體發現當日。 採集人員：現場鑑識小組。 比對結果：符合陳先生既有紀錄。 表面上沒有問題。 但在比對附註欄裡，有一行小字。 「部分指紋特徵不完整，另以既有個人資料輔助確認。」 林警官抬起頭。 「這是什麼意思？」 鑑識人員解釋：「當時採集的指紋品質不是最理想，所以依照程序，另外核對其他身分資料 。整體結果符合。」 「既有個人資料是哪一份？」 「要查原始檔案。」 「現在查。」 半小時後，檔案終於調出來。 其中一項資料，是陳先生過去辦理證件時留下的個人紀錄。 但那份紀錄的影像品質很差，無法清楚辨認部分特徵。 林警官盯著兩份資料。 他終於知道，問題不在於警方完全沒有做身分確認。 而在於，當時的確認存在限制，後續卻沒有再進一步排除疑點。 這不代表死者一定不是陳先生。 但已經足夠讓他要求重新鑑定。 「通知法醫。」他說，「重新確認死者身分，並把所有可用的個人特徵、醫療紀錄與生前資 料交叉比對。」 阿凱問：「林哥，如果真的不是陳先生呢？」 林警官把資料放回檔案袋。 「那我們就要知道，陳先生去哪裡了。」 上午十一點，周美玲終於回電。 她沒有回家。 她人在台北車站附近的一間咖啡店。 林警官趕到時，她坐在最裡面的角落，桌上放著一杯沒喝幾口的咖啡。 她看見林警官，第一句話就是： 「那個人找到我了。」 「白襯衫男人？」 她點頭。 「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問我，那支手機是不是已經被警方拿走了。」 「你怎麼回答？」 「我說不知道。」 「他相信嗎？」 周美玲搖頭。 「他沒有說信不信。他只告訴我，如果我想活得安穩一點，就不要再管陳先生的事。」 林警官拉開椅子坐下。 「周小姐，我現在要問你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她看著他。 「你最後一次確定見到陳先生，是什麼時候？」 周美玲的表情僵住。 這個問題，林警官已經問過一次。 但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她才說： 「七年前。」 「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我最後一次確定見到的人，是七年前的陳先生。」 林警官沒有動。 周美玲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七年前，我們辦完離婚手續。他站在法院外面，跟我說，這輩子不要再找他。」 「那後來的電話呢？」 「我接過電話。但我不能確定電話裡的人是不是他。」 林警官盯著她。 「你之前為什麼沒有說？」 「因為聲音一樣，講話方式也一樣。他知道我們以前的事情，也知道只有我們兩個人才知道 的細節。」 她抬起頭，眼裡滿是疲憊。 「可是我現在想起來，他從來沒有在電話裡提過，只有我們兩個人才知道的事情。」 林警官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所以，你懷疑那些電話不是陳先生打的？」 「我不知道。」 她搖頭。 「我真的不知道。」 「那支手機呢？你確定是陳先生的？」 「我確定，那是他以前用過的手機。」 她停了一下。 「但我不能確定，後來拿著那支手機的人，是不是他。」 林警官沒有再追問。 他終於明白，這起案件最早出現的問題，可能比他想像得還要深。 從第一通電話開始，他們就一直在假設電話那頭的人是陳先生。 而現在，連這件事都需要重新確認。 下午一點，林警官接到鑑識組的電話。 「林先生，我們重新核對了一部分資料，有一個地方需要你們注意。」 「說。」 「目前的身分確認結果還沒有推翻，但有一項個人特徵紀錄，跟陳先生過去的資料存在差異 。這個差異可能有合理原因，也可能是身分確認時需要進一步釐清的問題。」 「什麼特徵？」 「電話裡不方便詳細說明。我們會正式出具補充報告。」 林警官掛斷電話。 他沒有立刻告訴阿凱，也沒有立刻通知周美玲。 因為他知道，現在最重要的不是把一個猜測變成新的答案。 而是把每一個可能的答案，重新放回證據面前。 他走到窗邊。 遠處的街道車水馬龍，沒有人知道，一宗看似普通的命案，已經開始動搖警方對死者身分的 認定。 就在這時，手機收到一則陌生訊息。 沒有照片。 沒有文字。 只有一個定位。 林警官打開地圖。 位置在新北市一處廢棄工廠附近。 接著，第二則訊息出現。 「想知道陳先生在哪裡，就一個人來。」 阿凱看見訊息，立刻說： 「林哥，不能去。這很明顯是陷阱。」 林警官點頭。 「我知道。」 「那我們還去嗎？」 林警官把手機收起來。 「去。但不是一個人。」 他看著那個定位。 如果對方真的知道陳先生在哪裡，就代表這起案件還有一個警方從未掌握過的現實層面。 而如果這只是另一個陷阱…… 那麼設局的人，已經開始失去耐心了。 同一時間，那間沒有門牌的老屋裡。 老神棍忽然睜開眼睛。 桌上的銅錢，無聲地翻了一面。 黑衣部下立刻跪下。 「尊上？」 老神棍沒有看他。 他只是盯著那枚銅錢，緩緩說： 「找到了。」 「找到誰？」 老神棍站起來，拿起掛在牆上的舊外套。 「那個一直被當成死人查的人。」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這次，不要讓陽間的人先找到他。」 黑衣部下抬起頭。 「為什麼？」 老神棍回頭看了他一眼。 「因為如果他還活著，現在最想讓他閉嘴的，恐怕不只一個人。」 門外，天色陰沉。 遠處傳來一聲悶雷。 老神棍走進巷子，消失在逐漸落下的雨裡。 而在那座廢棄工廠裡，一盞早已不該亮起的燈，突然亮了。 燈下，有人坐在椅子上。 手腳沒有被綁。 桌上放著一杯溫水。 他抬起頭，看著門口的監視器，慢慢露出一個笑容。 「終於來了。」 他說。 「我等你們很久了。」 「莫道陰律峻，只因端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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