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陰陽》 第一案：蒙 第七章　第一段錄音 早上八點，警局會議室。 林警官把手機放在桌上，旁邊坐著鑑識人員、阿凱，以及負責協助調查的另一名刑警。 沒有人急著開口。 那支舊手機已經被拆開檢查，技術人員成功讀取部分資料，但目前只恢復出一段音訊。 檔案名稱：最後一次。 建立日期，四天前。 修改日期，三天前。 林警官看著那兩個日期，問道：「建立跟修改時間為什麼不同？」 技術人員回答：「可能是檔案被複製、轉存，或系統時間設定不同。單憑這兩個時間，不能 判斷錄音實際發生的日期。」 「所以，錄音裡的人講什麼，比檔案時間重要？」 「對。不過也要確認檔案有沒有經過剪輯，不能只聽內容就認定真偽。」 林警官點頭。 「播放吧。」 技術人員按下播放鍵。 最初幾秒，只有雜音。 接著傳來一陣杯盤碰撞的聲音。 一個男人開口。 「你確定這樣做沒問題？」 另一個聲音回答：「現在才問，太晚了。」 第一個男人似乎笑了一下。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問，如果他真的出事，誰負責？」 「你負責。」 「我？」 「東西是你拿的，人也是你找的。難道還要我替你扛？」 錄音裡突然傳來一聲重響。 像是有人把杯子放在桌上。 接著，第一個男人壓低聲音。 「我根本沒拿到那個東西。」 另一個人沉默片刻。 「那你手上的東西是什麼？」 「假的。」 會議室裡，所有人同時抬起頭。 錄音沒有結束。 幾秒後，第一個男人又說： 「陳先生知道嗎？」 「他不知道。」 「你最好確定。」 「你現在是在教我做事？」 接著是一陣椅子移動的聲音。 最後，一個聲音清楚地說： 「等他死了，這件事就結束了。」 錄音到這裡中斷。 會議室裡一片安靜。 阿凱忍不住開口。 「林哥，這不就是謀殺計畫嗎？」 林警官沒有回答。 他重新聽了一次最後十秒。 「等他死了，這件事就結束了。」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有人在計畫殺人。 但也可能是在談論一個已經發生的死亡，甚至可能只是錄音裡的人刻意使用的說法。 最麻煩的是，兩個人的聲音都不夠清楚。 沒有辦法直接確認身分。 「把原始檔備份，交給技術人員做完整性分析。」林警官說，「再確認這段錄音是不是同一 個時間、同一個場合錄下來的。」 阿凱問：「那現在要先找誰？」 林警官看了他一眼。 「先找錄音裡的人。」 他停了一下。 「不是找我們覺得最像的人，是找能證明他們身分的證據。」 上午十點，吳志明的手機終於重新開機。 訊號出現在桃園。 阿凱立刻帶人出發。 他們先前查過吳志明的住處、公司與常去的餐廳，卻一直沒有找到人。 這一次，警方循著訊號範圍，找到一間汽車旅館。 櫃檯人員翻出登記資料。 「這個人昨天晚上退房了。」 「幾點？」 「凌晨四點多。」 「退房時有沒有其他人？」 櫃檯人員想了想。 「有一個人來接他。」 「長什麼樣？」 「男的，穿白襯衫，開一台黑色轎車。」 阿凱立刻拿出照片。 「是這個人嗎？」 櫃檯人員看了幾秒，點頭。 「有點像，就是他。」 阿凱的臉色變了。 白襯衫男人，第二次出現在關係人的行蹤裡。 他立即打電話給林警官。 「林哥，吳志明凌晨四點退房，有人來接他。」 「誰？」 「跟之前張國雄描述的白襯衫男人很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找到車牌沒有？」 「監視器正在調。」 「不要只查這間旅館。把附近主要道路的監視器一起調出來，確認車子往哪裡走。」 林警官掛掉電話，轉頭看向牆上的案件時間軸。 四天前，陳先生最後一次出現在便利商店。 之後，他沒有再被確定公開露面。 兩天前，陳先生被發現死亡。 而在這段時間裡，白襯衫男人先後接觸張國雄與吳志明。 這代表什麼？ 他可能在收拾事情。 也可能在阻止某些東西曝光。 但有一件事，林警官已經可以確定。 這個男人不是單純路過。 他跟這起案件有關。 中午十二點，林警官再度來到巷口。 老神棍正拿著一支竹筷，戳著便當裡的滷蛋。 「你到底有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飯？」林警官問。 「有啊。」 「什麼時候？」 「有人付錢的時候。」 林警官把一張照片放到桌上。 是白襯衫男人的監視器截圖。 老神棍看了一眼，沒有露出太多表情。 「又是他。」 林警官立刻追問：「你認識他？」 「見過。」 「在哪裡？」 「你不是也見過？」 「我問你，他是誰。」 老神棍把筷子放下。 「你要的是名字，還是答案？」 「我要的是可以拿去查的東西。」 「那你找對人了。」 老神棍從桌下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推到他面前。 紙上寫著一串數字。 看起來像電話號碼，但少了幾碼。 林警官皺眉。 「這是什麼？」 「他留下的。」 「什麼時候？」 「昨天。」 「你為什麼不早說？」 「你昨天有問嗎？」 林警官盯著他，深吸一口氣。 「老先生，我現在真的沒時間跟你玩。」 「那就不要玩。」 老神棍難得沒有笑。 「你拿著這張紙去查，看看能查到什麼。」 林警官把紙收起來。 「你為什麼幫我？」 老神棍重新拿起筷子。 「我沒有幫你。」 「那你在幹什麼？」 「我在查一件事。」 「什麼事？」 老神棍抬起頭。 「有人想把一個活人的罪，推到一個死人身上。」 林警官心裡一震。 「你是說陳先生不是兇手？」 老神棍沒有回答。 他只把便當裡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 「林警官，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所有人都在說陳先生的死，卻沒有人在意他生前到底做過 什麼？」 林警官沉默。 「因為人一死，大家就急著找一個可以交代的答案。只要找到兇手，其他事情就不用再追究 了。」 老神棍把空便當盒推開。 「但有些人真正害怕的，從來不是殺人。」 他看著林警官。 「是死者開口。」 下午三點，鑑識人員傳來新的消息。 舊手機的資料中，除了那段錄音，還找到一份未完成的文字備忘錄。 內容只有幾行。 「如果我出了事，去找張國雄。」 「不要相信吳志明。」 「錄音不能交給他。」 最後一行被刪除過。 技術人員只恢復出幾個字。 「真正拿走東西的人……」 後面的內容無法讀取。 阿凱看著螢幕。 「林哥，這不就很清楚了嗎？陳先生知道有人要對付他，所以留下證據。張國雄知道東西在 哪裡，吳志明可能拿走了東西。」 林警官沒有反駁。 這的確是一條合理的推論。 但他現在最怕的，就是一條看起來太合理的推論。 「先查備忘錄的建立時間。」 「好。」 「再查手機最後一次連線的紀錄，還有這支手機究竟是什麼時候被關掉的。」 阿凱愣了一下。 「你懷疑備忘錄不是陳先生寫的？」 「我懷疑所有還沒被證明的事情。」 林警官拿起那張便條紙。 「包括這份備忘錄，也包括錄音。」 他停了一下。 「尤其是它們都剛好告訴我們，該懷疑誰。」 傍晚，老神棍回到那間沒有門牌的老屋。 黑衣部下早已等候多時。 「尊上，查到了。」 老神棍脫下外套，掛在牆上。 「說。」 「那個白襯衫男人，確實跟吳志明見過面。但我們查不到他的生辰、籍貫，甚至沒有完整的 名字。」 「人間沒有他的資料？」 「不是沒有。是資料彼此對不上。」 老神棍走到桌邊，拿起一枚銅錢。 「怎麼個對不上法？」 「有三個不同的名字，都對應到相近的身分資料。但其中兩個人在不同地方留下紀錄，時間 卻重疊了。」 老神棍沒有說話。 黑衣部下接著說： 「另外，陳先生死亡前後，附近曾經出現過一次異常的陰氣波動。」 「什麼時候？」 「還不能確定。痕跡被人刻意抹過。」 老神棍將銅錢放在桌上。 「活人？」 「目前看不出來。」 「你查的是陰氣，不是人。」 黑衣部下低下頭。 「屬下失職。」 老神棍看著桌上的銅錢。 「不對。」 「尊上？」 「不是有人把痕跡抹掉。」 他伸出手，將銅錢翻了過來。 「是有人讓我們以為，那裡曾經有痕跡。」 黑衣部下臉色一變。 「您的意思是……」 「有人在模仿陰間的手法。」 老神棍站起身。 這次，他臉上沒有半點笑意。 「去查一查，最近有沒有誰，拿過不該拿的東西。」 黑衣部下問：「什麼東西？」 老神棍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個鐵盒底部的卦象。 山水蒙。 又想起白襯衫男人說過的那句話。 「您最好不要知道真相。」 老神棍冷笑一聲。 「他倒是很替我著想。」 晚上八點四十分。 林警官接到一通電話。 電話是吳志明打來的。 「林警官，我要自首。」 林警官立刻站起來。 「你在哪裡？」 「我可以告訴你陳先生的事情，也可以告訴你那支手機裡的錄音是怎麼回事。」 「你先說位置。」 吳志明報出一個地址。 林警官一邊示意阿凱準備出發，一邊問： 「你有沒有殺陳先生？」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最後，吳志明說： 「沒有。」 「那你為什麼逃？」 「因為我知道他為什麼死。」 林警官握緊手機。 「你知道誰殺了他？」 吳志明的呼吸聲變得急促。 「我不知道誰動的手。」 「那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陳先生早就準備好要死了。」 林警官愣住。 「你說清楚。」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他知道自己會出事。他早就跟我說過，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所 有人都會以為是我做的。」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像是玻璃被打碎。 接著，吳志明大喊： 「你不要過來！我已經把東西給你了！」 電話斷了。 林警官立刻回撥。 無人接聽。 他拿起外套，衝出辦公室。 阿凱追在後面。 「林哥，怎麼了？」 林警官一邊跑，一邊回答。 「吳志明出事了。」 「你怎麼知道？」 林警官看著已經暗掉的手機螢幕。 「因為他剛才說，有人已經拿到東西了。」 晚上九點零五分，警方抵達吳志明報出的地址。 那是一間位於工業區旁的老倉庫。 鐵門半開。 裡面沒有燈。 林警官帶人進去時，先聞到一股潮濕的霉味，接著才看見倒在地上的吳志明。 他還活著。 只是頭部受傷，意識不清。 救護人員立刻上前處理。 林警官在倉庫裡搜尋，最後在一張桌子底下，找到一個黑色塑膠袋。 袋子裡是一個鐵盒。 盒子已經打開。 裡面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張紙。 紙上寫著： 「你們找到的，從來就不是我要藏的東西。」 林警官盯著那行字。 他忽然明白，從舊手機、錄音，到鐵盒，所有線索都在引導警方往同一個方向走。 有人希望警方相信，答案就在這些東西裡。 但真正重要的東西，可能從一開始就不在其中。 就在這時，阿凱從倉庫另一頭跑了過來。 「林哥！」 「怎麼了？」 「這裡有監視器！」 「拍到了什麼？」 阿凱把平板遞給他。 畫面裡，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走進倉庫。 他沒有遮臉，也沒有刻意避開鏡頭。 他只是站在吳志明面前，彎下腰，說了幾句話。 接著，他把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吳志明抬頭看著他，臉上充滿恐懼。 最後，白襯衫男人轉身離開。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林警官把畫面倒回去。 再看一次。 第三次。 這次，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男人離開時，右手始終握著拳頭。 像是握著一枚小小的東西。 一枚銅錢。 林警官抬起頭。 「把這段影片封存，立刻送鑑識。」 阿凱問：「林哥，我們現在可以通緝他了嗎？」 林警官看著畫面裡那張模糊的臉。 「先確認他的身分。」 「可是他都直接出現在監視器裡了。」 「正因為如此，才更要小心。」 林警官停了一下。 「一個人如果真的想躲，為什麼要讓所有人都看見他？」 沒有人回答。 倉庫外，救護車的警示燈一閃一閃。 吳志明被抬上擔架前，突然抓住林警官的袖子。 他睜開眼睛，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林……警官……」 「我在。」 「不要……聽第二段……」 林警官的神情瞬間凝住。 「什麼第二段？」 吳志明的嘴唇顫抖著。 「那不是……給你們聽的……」 話還沒說完，他便失去了意識。 林警官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他們以為那支手機裡只有一段錄音。 但吳志明的話，證明事情可能不是這樣。 第一段錄音，是有人故意讓警方找到的。 那麼第二段呢？ 它究竟藏著什麼？ 又是誰，從一開始就知道警方一定會找到第一段？ 凌晨零點，林警官回到警局。 技術人員已經把手機的資料清單送來。 清單最後，除了「最後一次」之外，還有一個檔案。 沒有名稱。 沒有建立日期。 沒有任何可以直接辨認的資訊。 檔案大小只有幾秒鐘音訊的容量。 林警官戴上耳機，按下播放。 最初是一陣電流聲。 接著，一個女人的聲音，緩緩響起。 「如果你聽到這段錄音，代表他已經死了。」 林警官的手停在滑鼠上。 那個聲音，他聽過。 不是在案發現場。 不是在詢問室。 而是在周美玲第一次來警局時，她提到那支舊手機的那一刻。 因為那個聲音，跟周美玲一模一樣。 錄音裡的女人停頓了一下。 接著說出第二句話。 「但是，你們找錯屍體了。」 林警官猛地摘下耳機。 辦公室裡，冷氣仍然在運轉。 牆上的時鐘，指向凌晨十二點零七分。 他突然想起老神棍說過的那句話。 「有人想把一個活人的罪，推到一個死人身上。」 但現在，另一個更可怕的問題出現了。 如果錄音是真的。 如果周美玲說的話是真的。 如果那段錄音確實是在陳先生死前留下的…… 那麼警方在現場找到的那具屍體，到底是誰？ 而陳先生，又去了哪裡？沒有活人能夠收場。 「莫道陰律峻，只因端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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