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之聲】 在這晴朗的天氣下，一間充滿活潑生氣的幼兒園裡，一名女老師正帶著幾位小朋友，在洗 手台前排隊洗手。 孩子們穿著顏色鮮豔的小圍兜，有些人踮著腳尖、有些人則甩動著手上的水珠，空氣中瀰 漫著肥皂與午餐香氣混雜的味道，整條走廊也充斥著稚嫩的笑聲。 那名女老師叫做張琳，已經有多年的幼教經驗。 只見她熟練地彎下身子，替面前的小男孩捲起袖口，接著伸手調整水龍頭的水量，避免水 流太強嚇到孩子。 「手心也要洗乾淨喔。」張琳輕聲提醒著，並握住那一雙雙小小的手掌，替他們仔細搓揉 指縫與掌心。 孩子們則抬起頭，對她露出天真的笑容。 如今已到了午餐時間，負責準備營養午餐的王姨，正協同各班助教，推著一台台小餐車， 將熱騰騰的午餐送往各個教室。 不鏽鋼餐桶整齊地擺放在餐車上，蓋子底下仍冒著淡淡白煙，飯菜的香氣順著走廊慢慢飄 散，引得幾名孩子忍不住頻頻探頭張望。 張琳看著他們期待的模樣，不禁微微地笑了笑。 在這間幼兒園裡，午餐一直是孩子們最喜歡的時間之一。 沒過多久，小朋友們便乖乖坐回自己的位置，在助教幫忙分餐後，一口接著一口，吃得津 津有味。 教室裡只剩下湯匙碰撞餐盤的細碎聲響，以及孩子們偶爾發出的滿足笑聲。 直到所有人都填飽肚子後，日常的午休時間也隨之到來。 孩子們熟練地抱著自己的小被單，在柔軟的地墊上找到位置，有人還睜著大眼睛低聲聊天 ，有人則慢慢打起呵欠。 助教緩緩拉上窗簾，外頭原本明亮的陽光，一點一點被隔絕在玻璃之外。 教室漸漸暗了下來。 空調吹出的微弱風聲，在寧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很快地，在助教柔聲的安撫下，小朋友們陸續沉沉睡去，整間教室，只剩下規律而細小的 呼吸聲，一切看起來，都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 此時，趁著孩子們午休的空檔，幾名女老師正聚在廚房裡與王姨聊天。 一名女老師倚靠著冰箱，有些感嘆地說道：「沒想到吃了那麼多年王姨煮的美食，明天就 要吃不到了。」 剛清理完流理臺的王姨笑了笑，她將手中的抹布仔細摺好，又習慣性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才慢慢走到一旁的小餐車前。 「沒辦法，年紀到了。」她語氣平靜地說：「而且媳婦也快生了，總得回去幫忙顧孫子。 」 說話的同時，王姨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望向站在門邊的張琳。 「張老師，放心啦。」她露出和藹的笑容，說道：「妳也一定可以的。」 那句話一說出口，廚房裡原本輕鬆的氣氛瞬間安靜了下來。 張琳則用淡淡的微笑作為回應。 她留著俏麗的短髮，五官乾淨秀氣，平時總給人一種溫柔又有耐心的感覺，只是那雙眼睛 底下，仍隱約藏著長期失眠般的疲憊。 畢竟，她和丈夫結婚已經五年多了，但喜愛孩子的她肚子始終沒有消息。 一開始，她其實沒有太在意，直到身邊的親戚、朋友，甚至比自己晚結婚的人，都陸陸續 續有了孩子後，那種無形的壓力，才慢慢滲進她的生活裡。 從健康檢查、中醫調理，到後來固定回診，她幾乎什麼方法都試過，就連手機裡，也存滿 了各種備孕文章與食譜。 想到這裡，張琳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按住自己的小腹。 那動作很輕，輕得像是不願被其他人發現。 「我之前推薦妳去的那間宮廟，妳後來有去嗎？」一名穿著百褶裙的女老師輕聲問道。 她叫美娟，是園裡出了名熱衷求神拜佛的人，辦公桌抽屜裡總放著各種平安符與香火袋， 就連手機殼後方，也塞著一張早已泛黃的護身符。 「那邊對求子真的很靈驗。」美娟靠在流理臺旁，語氣認真地說：「我朋友原本也是很多 年沒消息，結果拜完沒多久就懷孕了，妳真的可以去試試。」 張琳輕靠著門邊，沉默了片刻。 「好……」她淡淡地應了一聲，說道：「目前醫生有先給我一張營養食譜，我現在都照著 上面的食材調理備孕餐，希望多少能有點效果。」 王姨聽完後，也跟著點了點頭。 「自己準備也好。」她說：「至少吃得安心。」 說到這裡，她像想到什麼似的，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不然新來的那位廚工……我還真有 點擔心她煮的不合妳胃口。」 「新來的廚工？」幾名女老師交頭接耳地，都對這名新廚工感到好奇。 「會嗎？可是我聽說她煮的餐點，好像很受園長好評啊。」美娟則露出很感興趣的表情， 她微微往前傾了些，像在分享什麼秘密，接著說：「她上禮拜來試煮的時候，我有分到一 些，真的不錯耶。」 王姨聽了卻皺起眉頭。 「這我就不清楚了。」王姨一臉無奈地說：「因為那天下午園長根本不讓我進廚房，還說 什麼她會親自負責督餐，要我先去她辦公室休息。」 「後來那個新廚工煮完後，連廚餘都自己打包帶走了。」 王姨停頓了一下，彷彿是回想起什麼不太舒服的畫面。 「我只聞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不是臭味，也不是香味。」 她的臉色沉了下來，慢慢說道：「就像很多東西混在一起悶煮很久後，那種濕濕熱熱的味 道……聞久了，胃會有點不舒服。」 此時，另一名穿著白襯衫的女老師表情有些猶豫，還下意識往廚房外看了一眼，確認附近 沒人後，才慢慢開口。 「其實……我那天也有看到那個新來的廚工。」她的神情顯得有些不自然。 「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我總覺得她看起來怪里怪氣的。」 其他幾名老師聞言，也跟著安靜下來。 那名女老師微微皺起眉，彷彿在努力回想當時的畫面，說道：「尤其是園長……平常那麼 有主見的一個人，那天居然一直跟在她後面。」 她說到這裡時，聲音更低了些。 「而且不管那個新廚工說什麼，園長都只是點頭。」 「感覺就像……」 「失了魂一樣。」 廚房裡又短暫地安靜了幾秒，最後還是美娟先打破沉默，她笑著走到冰箱前，打開冰箱門 ，將裡面冰好的果汁一瓶瓶拿出來。 「反正說再多，明天就知道了。」 她把果汁遞給其他人，語氣重新變得輕鬆起來。 「而且我們今天是來歡送王姨退休的，不要一直聊那些有的沒的事情。」 「來，大家拿起來。」 美娟笑著舉起手中的果汁，說道：「恭喜王姨退休，準備回家抱孫啦。」 原本有些凝滯的氣氛，總算稍微緩和下來。 翌日，少了王姨的幼兒園，似乎比平常還要安靜一些，張琳也比平時更早抵達園區。 她手上提著自己一早起床準備的便當，裡面裝著按照醫生營養食譜搭配好的備孕餐，她輕 輕將便當放到辦公桌旁，接著開始整理今天上課要使用的教材與故事書。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辦公室裡，空氣中仍帶著清晨特有的微涼感，然而就在這時，她忽然 察覺到有些不對勁。 辦公室外頭，不知道什麼時候聚了幾位老師。 她們沒有交談太大聲，只是不時地面向廚房的方向低聲說著什麼，神情之間帶著一種壓不 住的古怪與遲疑。 好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太舒服的畫面。 張琳秀眉為蹙，放下了手中的教材，慢慢起身，也跟著走出辦公室。 下一秒，她的視線便落在廚房外那道身影上。 那是一名灰白頭髮的老婦人，她正緩緩推著一台老舊的餐車，朝廚房方向移動。 餐車的輪子似乎有些生鏽，移動時不斷發出低沉而刺耳的摩擦聲，在早晨的走廊裡顯得格 外清晰。 而餐車上頭堆放著好幾袋用暗色麻布包裹起來的食材，袋口被粗繩緊緊綁住，其中幾袋還 隱隱透出不規則的輪廓，像是裡頭裝著的並不只是普通蔬菜。 但很快地，張琳便發現—— 其他老師真正注意的，似乎並不是那些被麻布袋包裹的食材。 而是那名老婦人的模樣，她的身材異常乾瘦，深陷的臉頰幾乎貼著顴骨，皮膚鬆垮地佈滿 皺褶，並且她那又長又尖的鼻子，在側臉輪廓下特別突兀。 至於她身上的穿著，更與這間充滿童趣的幼兒園顯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件老舊的黑色長裙，裙襬甚至沾著些許暗色污漬，當她推著餐車前進時，裙角便緩 緩拖過地面，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而她那雙握著推車的手，十根手指異常細長，指節微微彎曲，有如枯枝一樣乾瘦，指甲也 像多年未修剪似的泛黃。 最離譜的是，她居然沒有戴髮套，取而代之的，是一頂髒舊的黑色尖帽。 在張琳的觀察下，那新廚工的裝扮完全不符合一位合格廚工的穿著。 她越看越覺得背脊發冷，一股難以言喻的不舒服感，慢慢從皮膚底下滲了出來。 她甚至起了雞皮疙瘩，因為那老婦人的模樣，反而更像一旁小朋友所說的──巫婆。 這時，同樣站在人群後方觀望的美娟，緩緩走到了張琳身旁。 「張老師……早安。」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只是比平常低了一些。 「早安，美娟。」張琳回應，但目光仍停留在那名老婦人身上。 美娟也望著廚房的方向，嘴角慢慢浮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妳也看到了吧……」她輕聲說道：「那個婆婆，就是新來的廚工，雖然她的樣子，確實 讓人看了有些沒胃口……」 「可是她煮的東西，真的很好吃。」 那語氣不像單純稱讚，反而更像某種難以抗拒的沉迷。 張琳看向美娟，這才突然發現，她最近似乎變瘦了不少，尤其是臉頰，原本還算圓潤的輪 廓，如今微微凹陷下去，連下巴都變得尖了些。 「其實……我昨天忘了跟妳說。」 美娟的聲音越來越輕。 「上禮拜吃過她試煮的料理後，我這幾天回家一直在試著重做……」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有些恍惚。 「可是無論怎麼煮，都煮不出一樣的味道，明明食材都差不多……」 「但就是少了什麼。」 說著說著，美娟竟不自覺吞嚥了一下口水。 張琳則遲疑了幾秒，才低聲問道：「真的……有那麼好吃嗎？」 「嗯……」美娟輕輕點了點頭。 她的視線依舊停留在廚房深處，像是在回味著什麼。 「就連我老公幫我叫外送，或特地帶我去吃那些很貴的高檔餐廳……那些大廚的招牌菜， 現在吃起來，也完全比不上她煮的『創意料理』。」 說到這裡時，美娟的眼神竟微微失焦，彷彿整個人短暫地陷入某種回憶裡。 「那些以前很喜歡的味道……現在對我來說，都變得食之無味了。」她慢慢抿了一下乾裂 的嘴唇。 「張老師……」美娟緩緩轉過頭，她的嘴角微微揚起，那笑容並不溫暖，反而透著一種難 以形容的空洞感。 「妳如果有機會的話……」 「吃一次，就會明白了。」 語畢，美娟雙手輕輕按住自己的小腹，神情裡竟隱隱透出一絲期待，慢慢朝廚房方向走去 ，只剩張琳一人站在原地。 而美娟剛才的這席話，讓她不由得感到心裡發寒。 導致心裡也一直惦記著那新廚工的樣貌與她所煮的「美食」。 轉眼間，中午用餐時間將近，張琳在結束課程後，看著助教將準備好的餐車推進教室。 然而通常在這時間點，她就會帶小朋友去洗手檯洗手，但是這一次對於新廚工的菜色起了 好奇心的她，做了別的選擇，於是她便對著助教說道：「妳先帶他們去洗手吧，我來幫忙 打飯。」 那名年輕的助教不疑有他，點了點頭，帶領著小朋友們輪流走出教室。 張琳來到餐車旁，她把小朋友的餐具擺好，確認四下無人後，慢慢地掀開餐桶上的蓋子， 那溫熱的香氣瞬間撲鼻而來。 她拿起湯勺，攪動著菜色，一一確認道：「地瓜粥、炒青菜、滷豆腐……」 張琳一樣一樣地檢查，但出乎她預料的是，每一道菜餚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 張琳眉頭微微皺起，又在湯品和甜點撈了幾碗，低聲說道：「還有溫豆漿和味噌湯、也沒 加了什麼奇怪的東西……難道是我多心了？」 這時，一道黑影從窗邊走過，並傳來餐車生鏽輪胎滾動的聲音，那聲音就像一道詭異的譏 笑聲，由遠而近，讓張琳瞬間寒毛直豎。 她緊張地望向外頭，那推著餐車佝僂的身影，以及那頂不祥地黑帽，她一眼便認出是那位 新任的廚工。 「是她……」 張琳趕緊放下手中的餐具，打算走到教室外去查看時，助教剛好帶著小朋友進來，她只得 站在門口望了幾眼，直到那老婦人的背影消失在轉角，她才走回教室。 「張老師怎麼了？」班上的助教問道。 「沒、沒事。」 助教接著問：「那妳今天要跟小朋友一起用餐嗎？」 只見張琳若有所思地看著餐車上的菜色，沉默了片刻才說道：「先不用，我自己有帶便當 ……」 助教點頭，轉身去幫小朋友打飯。 張琳的手輕輕抬起，在胸前握緊了拳頭，有股不安的感覺壓抑在她的內心，仍舊不太放心 的她最終沒有走出教室，而是慢步前去協助助教打飯，於是不到幾分鐘的時間，小朋友們 都回到座位上，開始用餐的他們正吃得津津有味。 那名助教也在打飯結束後，替自己盛了一碗，又問道：「張老師，妳真的不品嘗新廚工的 手藝嗎？」 這再度的詢問令張琳產生了猶豫，本就好奇的她心裡產生了動搖。 同時間，那助教將手中的湯遞了過來。 張琳輕咬著下唇，心中忐忑難安，緩緩舉起了手，接過那一小碗味噌湯。 她心想：「只喝一點點，應該不會怎樣吧……」 她端起碗，輕輕地喝了一口微溫的湯汁，那味道並未如看起來那樣的濃郁，反而是適合小 孩子品嘗的清淡湯頭。 於是張琳又喝了幾口，還在口中細細品味後才吞嚥，接著看著碗中也沒有其他特殊的食材 ，都是一般味噌湯常見的配料才放心了下來。 之後，當她喝完了整碗湯回到了辦公室的座位，彷彿被這湯頭給點燃胃口的她，很快地拿 出了自己準備好的便當。 這時是小朋友的午休期間，她獨自一人打開便當盒，雙眼瞧著那便當內，皆是為了備孕所 條配的菜色，可是如今飢餓難耐的她，竟然對自己的便當一點食慾也沒有，她握著筷子的 手停在空中，似乎開始體會到美娟老師所說的那種情況…… 「為什麼……會這樣？」張琳疑惑著，心想：「明明早上在準備的心情是很期待的，怎麼 現在打開了卻沒什麼想吃的慾望？」 百思不得其解的她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視線在便當與窗外游移。 「反而……那味噌湯的味道還依稀殘留在舌尖，我的腦海中，想的竟是剛剛教室裡餐車上 的餐點……」 張琳不免緊張到吞嚥，甚至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便伸手拿起保溫瓶喝著水漱口，強迫自己 進食那些便當內的食物，儘管如此，到最後她也只吃了不過幾口，卻莫名地打了個飽嗝。 她摀著嘴，不敢相信自己有吃到這麼撐。 殊不知，隨即就聽到外面剛睡醒的小朋友也一個個發出詭異的聲音。 ──那是不絕於耳的打嗝聲。 起了疑心的張琳走了出去，她循著聲音看見幾位小朋友互相玩著怪異的遊戲，是朝著對方 的臉上做出打嗝的舉動。 這不禮貌的行徑立刻遭到了張琳的制止。 小朋友們按著腹部不敢再胡鬧下去，但在回到教室後，依舊止不住身體打嗝的反應，同時 張琳的助教也發現好幾名小朋友出現了腹部脹氣的情形。 雖然他們並沒有不適的感覺，實際上反而將氣體從口中排出後，還感到更舒服一點。 張琳很快地察覺到了這可能是餐點造成的異狀，她便帶著緊張的心情，緩步往廚房方向走 去。 走廊上，廚房半開的大門傳出了清洗鍋具的聲音，張琳在探頭查看前，就被新來的廚工給 出聲制止。 「張老師請先別進來……」一個尖銳的語調從廚房裡傳出。 只見那年邁的廚工無聲無息地走了出來，她嘴角揚起詭異的笑容，伸出那滿是皺褶的手臂 ，一手拉住了門把，整個人緊靠門邊，頭上的那頂黑帽完全擋住了張琳看往廚房裡面的視 線。 「張老師，我在打掃，地滑……」那老廚工輕咳幾聲，用她泛黃且龜裂的長指甲，指著張 琳說道：「我聽說，妳在備孕，要注意安全，可不能滑倒了……嘿嘿……」 老廚工的冷笑聲令張琳不寒而慄，正當她想詢問餐點的事情時，那老廚工不給她開口的機 會，接著說道：「我知道，妳想問什麼，地瓜、葉菜類和味噌……這些東西吃下肚會有些 脹氣是正常的……都是正常的……」 那老廚工的口氣對於小朋友的情況似乎很不以為意，隨即又自言自語，碎念道：「而且打 嗝……雖然說是很普通的生理反應，但實際上……稍微懂一點的人都知道，嘿……其實那 打嗝聲是魔鬼正在低語的聲音……」 「魔鬼的低語聲……」張琳皺著眉，問道：「妳、妳在胡言亂語什麼？」 老廚工對她搖了搖手，竊笑道：「妳現在不會了解的……那些斷斷續續的打嗝聲，又或者 可以這麼形容──是來自地獄的交響樂……嘿嘿……真是太適合這裡了。」 然後她說著說著就緩緩從懷中拿出一瓶黑色的液體，遞給張琳。 張琳遲疑了一下，卻在老廚工強硬的氣場下，她完全無法抗拒，只能伸手接過，那一瞬間 ，她頭皮都發麻了。 「張老師，這是我磨的黑豆漿，助孕的，對妳很有幫助，嘿嘿……」 張琳看著手中的寶特瓶，那裡頭像是裝著什麼濃稠的黏液，一點也不像黑豆漿的樣子。 「妳會喝的，妳會喜歡喝的……」老廚工的語調不停地重複，彷彿在催眠著她。 結果當老廚工一說完話的下一秒—— 張琳的胃部，微微收縮了一下，感覺有什麼在裡面翻動。 她下意識地皺起眉頭，還來不及細想，口中突然吐出一聲短促的聲音。 「嗝。」 聲音不大，是不小心漏出來的一口氣。 張琳一臉訝異地捂著嘴，自己也愣住了。 老廚工在她打嗝後，跟著往她打嗝的方向看去，那是空無一人的走廊，老廚工卻露出了詭 異的神情，隨即便轉身將廚房門給關上，留下了心情緊張的張琳。 她擔心自己的身體也出現了狀況，而且又看到那老廚工奇怪的舉止後，也不敢再次敲門或 多做停留，就趕緊走去離廚房比較遠的一座洗手檯，她扭開了瓶蓋，一口也不想喝，準備 將這黑豆漿給倒掉。 這時候，一旁走來幾個小朋友，他們在洗手台隔壁的飲水機裝水，原本這只是一個再正常 不過的行為，卻在他們其中一位打了嗝之後，讓張琳嚇出了一聲冷汗。 因為當那名孩童對著張琳的位置打嗝時，那聲波傳遞而來，竟然在洗手台上莫名的濺起水 花。 那畫面好似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小朋友的嘴裡吐出來，並落在了洗手台上。 大驚失色的張琳後退了一步，手上的黑豆漿也跟著倒翻，沒想到，當第二個孩童又打嗝的 瞬間，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那傾倒在洗手台內的黑豆漿像被異物踩踏過般，除了水花外，在洗手台邊緣、甚至是上方 的鏡面上，留下了一步步，如指紋般大小的黑色腳掌印。 而且那是只有三個怪異指節的腳印──如同魔鬼烙印下的足跡。 張琳很是慌張地看向那幾個孩童，只見他們的臉色帶著微微地邪氣，對於剛剛打嗝出現的 足跡，他們都覺得非常有趣，互相指著鏡子和洗手台的印記，玩得不亦樂乎。 這一幕讓張琳再也承受不住，她驚慌失措地往教室跑去，彷彿整個幼稚園都充滿在恐怖的 氛圍裡。 因為每一間教室或走廊上，都時不時地傳出打嗝的聲音，她摀著耳朵，嘗試阻絕這些源源 不絕的「魔之聲」。 然而，卻意外地看見連美娟老師都在教導班上的小孩子，要怎麼去打嗝才會比較大聲。 臉色蒼白的她在無路可逃的情況下，終於徹底崩潰了，腦海迴盪著老廚工的冷笑聲以及四 面八方傳來的打嗝聲，在一陣頭暈目眩下，她沉沉地向後昏倒在庭院的草皮上。 不久後……當她清醒時，人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周圍的一切也變得相當寂靜。 張琳畏懼地望著四周，那柔和的光線稍微令她的心情平復了一些，而她的丈夫許文華此時 正待在她的病床邊，見到她醒來後，輕撫她的手，關心道：「妳感覺怎麼樣？」 張琳緩慢地坐起身子，有點無力地說道：「老公……我怎了？還有……幼稚園的孩子呢？ 他們有沒有事？」 許文華倒了杯茶給她，困惑道：「幼稚園的孩子？我不知道他們的情況，但我認為應該是 沒什麼事情，因為我只收到通知說妳體力不支昏倒了……」 「我……昏倒了……」張琳按著額頭，思緒有些難以集中。 許文華輕拍著她手臂，將茶杯遞過，他自責道：「是不是最近……想要孩子的事，讓妳壓 力太大了？」 張琳搖著頭，在喝之前，看了杯子內確認了一下，才喝了一小口，並若有所思地按著腹部 。 「畢竟……在妳昏睡的這段期間，妳的同事美娟說妳最近午休都沒怎麼休息，加上今天連 中餐也沒吃多少……所以她們帶了些吃的給妳。」許文華緩緩打開了便當蓋，他說道：「 我問過醫生，他說可以進食，妳就先補充些體力吧。」 張琳默默看向那便當，沒想到那裡頭裝著的，竟然都是今天中午那位新廚工煮的菜色。 張琳臉上瞬間產生了懼色，並逐漸回想起小孩子們在洗手台前打嗝的畫面，而她的肚子雖 餓，仍舊抗拒地推開了便當，甚至感到隱隱作嘔，這讓丈夫許文華很是緊張。 「沒關係，不用勉強，不吃也可以……」許文華見狀只好將便當端走，說道：「至少多休 息幾天，我替妳跟園長請個假……」 豈料他話未說完，張琳便拉著他的手臂，語氣著急地說：「不，不用請假了……我不想回 去那裡了……」 「怎麼了？」許文華問道。 「我……老公你先別問這麼多……」張琳猶豫了片刻，直到又看著那桌上的便當盒，才下 定決心說道：「這有點突然，但我必須告訴你，我決定要離職……」 「啊？妳不是做得好好的？」許文華聽了一臉困惑地望著張琳。 「總之，你聽我的就對了……」 病床上的張琳臉色蒼白，連說話都顯得有些吃力，她抬起手，指著放在桌上的便當盒。 「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她停頓了一下。 「美娟拿來的那個便當，我不吃……你也不準吃，知道嗎？」 許文華望著她虛弱的模樣，連忙點頭，說道：「好、好……都聽妳的。」 聽見丈夫這麼回答後，張琳緊繃許久的神情，才終於稍微放鬆了一些。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將手中喝完的茶杯放回桌面。 然而她並不知道—— 就在桌子下方，那壺許文華剛替她倒的熱茶，其實也是美娟從幼兒園廚房裡帶來的。 而那淡淡的豆香味，仍悄悄殘留在杯口。 於是，在出院之後沒多久，張琳便辭去了那間工作多年的幼兒園。 她不再和任何同事聯絡，也刻意避開與那裡有關的一切，日子彷彿真的慢慢恢復了平靜。 而在丈夫長時間的陪伴與照顧下，幾個月後…… 她終於成功懷孕了。 得知消息的那天，許文華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 至於張琳，也紅著眼眶笑了，那一直壓在她心底多年的空缺，彷彿終於被填滿。 然而，就在她以為一切都開始好轉的某一天，當她整理抽屜時，無意間翻出了當初醫師開 給她的備孕菜單。 午後的陽光安靜地照進客廳，屋內只有她一個人。 張琳坐在餐桌前，低頭輕輕撫摸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嘴角不自覺浮現一抹溫柔的笑意 。 「既然都已經懷孕了……」她低聲道：「這張菜單，應該也用不到了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準備將那張泛黃的紙揉成一團。 但就在紙張皺起的瞬間，她的動作，忽然停住了，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 張琳慢慢低下頭，又將那張被揉皺的菜單，一點一點重新攤開。 窗外的風輕輕吹動窗簾，而她的呼吸，也漸漸變得急促。 「備孕期間……」 她盯著上頭的文字，不自覺地唸了出來。 「可多攝取味噌湯、葉菜類與豆製品……」 「例如豆漿……」 「有助於調整體質與提升受孕機率……」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瞳孔則一點一點收縮。 因為那些食材，竟和那名新廚工曾經煮過的菜色，幾乎完全一樣。 張琳握著紙張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她的心跳越來越快，耳邊甚至逐漸響起一陣熟 悉的聲音，像有氣體，正在胃裡慢慢翻攪。 下一秒，她猛地彎下腰，對著流理臺乾嘔。 可她什麼都吐不出來，只有一聲又一聲，像打嗝般的空嘔聲，不斷從喉嚨深處擠出。 「嗝──」 「嗝──」 那聲音低啞而黏濕。 甚至不像是她自己的聲音。 張琳扶著流理臺，冷汗順著額角慢慢滑落。 「不……不對……」 她喘著氣，瞳孔微微顫抖。 「那些餐點的目的……」 「難道不是要讓人脹氣……」 她的手，不自覺地按住自己的腹部，掌心底下，隱隱傳來一陣細微的蠕動感。 那感覺很輕，卻真實得令人發寒。 張琳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難不成……」 「她真正想要的……」 「是讓人受孕嗎……」 她望著鏡中狼狽的自己，聲音顫抖地低喃著。 「如果……」 「打嗝聲……真的是魔鬼的低語……」 「那現在懷孕的我……」 「肚子裡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的腦海裡，忽然再次響起那名新廚工沙啞而詭異的笑聲。 好似正貼在她耳邊。 一遍。 又一遍。 然而，在接下來待產的幾個月裡，無論是產檢、超音波，還是各項檢查結果，全都顯示正 常。 胎兒很健康，張琳的身體，也沒有任何異狀，但只有一件事，始終沒有停止，那就是—— 整棟屋子裡，總會不定時地迴盪起一道低沉的聲音。 像是打嗝、又像某種含糊不清的呢喃。 白天如此，夜裡也是如此。 而且聲音，越來越頻繁，越來越清晰。 直到後來，張琳甚至開始分不清……那聲音究竟是從她口中發出的。 還是…… 從她肚子裡傳出來的。 ──魔之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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