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陰陽》 第一案：蒙 第六章　無人認領 凌晨兩點十七分。 林警官把整起案件的資料全部攤在桌上。 陳先生的照片、三名關係人的筆錄、法醫初步報告、監視器截圖，還有那張不知從哪裡來的 時鐘照片。 他已經兩個小時沒有翻動任何一張紙。 因為他發現，自己一直在找一個不存在的起點。 他先認定陳先生死在被發現的前一晚，再從那個時間往回推，找出誰有機會進入現場。 但如果這個起點是錯的，後面所有推論都可能跟著錯。 「媽的……」 他拿起筆，在白板上寫下四個字。 最後生存時間。 接著，他在下面畫了一條線。 左邊寫著「確定」，右邊寫著「推測」。 陳先生最後一次出現在便利商店的畫面，被他放在左邊。 死亡時間、茶杯、時鐘、泡麵，全被他放在右邊。 他看著兩邊的資料，終於明白問題出在哪裡。 他們有很多推測。 卻沒有足夠的事實。 「阿凱！」 辦公室裡沒有人回答。 他這才想起，阿凱早就被他趕回家睡覺了。 林警官拿起手機，正準備打電話，螢幕卻先亮了起來。 是阿凱傳來的訊息。 「林哥，找到一個東西。你最好來一趟。」 下面附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間小型自助洗衣店。 門口的監視器，拍到一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提著黑色塑膠袋走進巷子。 時間是四天前。 林警官立刻站了起來。 因為那件灰色外套，跟陳先生最後一次出現在便利商店時穿的，一模一樣。 洗衣店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凌晨被警方叫起來，他的臉臭得像剛被人倒了一桶餿水。 「警官，我這邊真的沒什麼好查的啦。你們要看監視器，我也配合了，還要怎樣？」 阿凱把照片拿給他看。 「這個人，你認不認識？」 老闆瞄了一眼。 「有點眼熟。」 「他來過你店裡？」 「可能吧。這附近住戶很多，我哪記得每一個人？」 林警官沒有急著追問。 他環顧店內。 十幾台洗衣機排列在牆邊，角落堆著幾袋還沒取走的衣服。空氣裡有洗衣精的味道，地板上 留著一灘沒擦乾的水。 「老闆，你這裡有沒有寄放物品的服務？」 「沒有啊。我又不是便利商店。」 「那這個呢？」 林警官指著櫃檯旁邊的一個紙箱。 紙箱上貼著一張便條紙。 上面寫著： 無人認領。 老闆看了一眼。 「那是客人忘記拿的衣服啦。放太久，我就集中起來。」 「裡面有什麼？」 「衣服、毛巾，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林警官戴上手套，示意阿凱協助檢查。 紙箱裡大多是普通衣物。 直到最底下，他摸到一個硬物。 那是一支老舊的手機。 沒有電池，也沒有SIM卡。 機身背面有一道明顯的刮痕。 林警官看著那道刮痕，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老闆，這箱東西是什麼時候開始放在這裡的？」 「大概一個多禮拜前吧。」 「你確定？」 「我哪有每天記日期？反正就是有一陣子了。」 「當初是誰把它放進來的？」 老闆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可能是客人忘記的，也可能是前一個老闆留下來的。」 林警官抬頭。 「前一個老闆？」 「對啊，這間店去年才換我接手。之前怎樣，我哪知道？」 這句話讓林警官停住了。 他看著那支手機。 一支沒有電池、沒有SIM卡的舊手機，被放在一個沒有任何人認領的紙箱裡。 它可能是陳先生的。 也可能不是。 但至少，這是他們第一次找到一件真正值得追查的實物。 「阿凱，封存。」 「好。」 林警官把手機裝進證物袋。 「還有，把前一個老闆找出來。」 早上八點，周美玲來到警局。 她一看到證物袋裡的手機，臉色立刻變了。 「就是這支。」 林警官看著她。 「你確定？」 「確定。」 她隔著透明袋，指著機身背面的刮痕。 「這裡是我弄的。」 「怎麼弄的？」 「有一次他把手機放在餐桌上，我整理東西時不小心碰掉，摔在地上。那時候他罵了我很久 。」 她苦笑了一下。 「這種事情，我反而記得很清楚。」 林警官把手機往前推了一點。 「你最後一次看到這支手機，是什麼時候？」 「離婚前幾個月。」 「陳先生把它交給你保管？」 「不是正式交給我。他只是有一次把手機放在我家，叫我不要丟掉。」 「他有沒有說裡面有什麼？」 周美玲搖頭。 「他說裡面有一段錄音。」 「什麼錄音？」 「我不知道。」 「你聽過嗎？」 「沒有。他不讓我碰。」 林警官翻開筆錄。 「你之前為什麼沒提到錄音？」 周美玲的眼神閃了一下。 「因為我不知道這件事跟他的死有關。」 「周小姐，我需要你把所有記得的事情都說出來。就算你覺得不重要，也不要自己判斷。」 她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離婚前，有一天晚上，他喝了酒，突然問我，如果一個人做錯事，但是那件事不是他一個 人做的，那到底該算誰的責任？」 林警官抬起頭。 「你怎麼回答？」 「我叫他去睡覺。」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總有一天，有人會來找那支手機。」 她的手指慢慢收緊。 「我當時以為他又在外面惹了什麼麻煩，所以不想管。」 林警官沒有說話。 「警官，」周美玲看著他，「那支手機裡面，到底有什麼？」 「我們還不知道。」 「如果裡面的東西能證明他做過壞事呢？」 林警官把筆放下。 「那就照證據辦。」 周美玲苦笑。 「他這輩子最不相信的，就是這句話。」 中午，鑑識人員完成了手機的初步檢查。 手機本身沒有明顯損壞，但缺少電池，無法直接開機。技術人員正在評估是否能安全讀取內 部資料。 林警官站在實驗室門口，等了將近半個小時。 最後，技術人員走了出來。 「手機裡可能還有資料，但我們需要時間處理。現在不能保證能完整恢復。」 「有沒有辦法確認它是不是陳先生的？」 「目前還不行。外觀只能作為參考，還需要其他資料交叉確認。」 林警官點頭。 「先做。」 他轉身準備離開，手機卻響了。 這次是張國雄。 房東主動打來，語氣比之前急得多。 「林警官，我有件事要跟你講。」 「什麼事？」 「你們是不是找到陳先生的東西了？」 林警官停下腳步。 「你怎麼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有人來找我。」 「誰？」 「不知道。昨天晚上，有個男人到我家，問我陳先生的東西是不是還在他房子裡。」 「你怎麼回答？」 「我說我不知道。他就走了。」 林警官的聲音冷了下來。 「張先生，你之前為什麼不說？」 「因為我不想惹麻煩啊！陳先生欠我房租，我已經夠倒楣了。我哪知道現在會變成命案？」 「那個男人長什麼樣？」 「四十歲左右，穿白襯衫，講話很客氣。」 林警官的腦海裡，立刻浮現出那個總是乾淨得不合時宜的男人。 「他有沒有留下什麼？」 「有。」 「什麼？」 「一張紙。」 「上面寫什麼？」 張國雄深吸一口氣。 「他說，如果警察找到那支手機，就叫我把這張紙交給你。」 林警官握緊手機。 「你現在在哪裡？」 「在家。」 「不要離開。我馬上過去。」 張國雄住在一棟老公寓的四樓。 林警官到的時候，張國雄已經把門打開，像是等了很久。 「東西呢？」 張國雄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折起來的紙。 林警官打開。 裡面沒有地址，沒有名字。 只有一行字。 「不要播放第一段錄音。」 阿凱站在旁邊，忍不住罵了一句。 「這到底是在搞什麼？」 林警官沒有回答。 他盯著那行字，突然發現一個問題。 如果那個白襯衫男人知道手機裡有錄音，那麼他至少知道手機的存在。 但他為什麼要警告警方不要播放？ 是因為錄音能揭露他的身分？ 還是因為錄音裡，有另一個人不希望被聽見？ 「張先生，」林警官收起紙條，「你跟陳先生之間，除了欠租之外，還有沒有其他事情？」 張國雄立刻搖頭。 「沒有！」 回答得太快了。 林警官看著他。 「我還沒問完。」 張國雄的嘴巴閉了起來。 過了幾秒，他才慢慢坐下。 「好，我承認，除了租金，我們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陳先生以前把一個東西寄放在我這裡。」 「什麼東西？」 「一個鐵盒。」 「裡面有什麼？」 張國雄搖頭。 「我沒打開過。」 「現在在哪裡？」 「不見了。」 林警官的眼神沉了下來。 「什麼時候不見的？」 「大概兩個禮拜前。」 「你為什麼沒報警？」 張國雄低下頭。 「因為……我不知道那個盒子裡面有什麼。我本來以為是一些工具，後來才知道不是。」 「你怎麼知道不是？」 張國雄抬起頭，聲音變得很小。 「因為陳先生來找過我。他問我盒子還在不在。我說不在了，他就叫我不要再提這件事。」 林警官沉默了幾秒。 「你有沒有懷疑是誰拿走的？」 張國雄沒有回答。 他只從抽屜裡又拿出一張紙。 那是一張手寫的收據。 上面有一個日期，和一個名字。 吳志明。 晚上十點，林警官回到警局。 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件事。 一支舊手機。 一段錄音。 一個消失的鐵盒。 還有一個已經失蹤的吳志明。 他把三件事寫在白板上，卻沒有把它們直接連起來。 因為他知道，現在只要稍微急一點，就可能再一次掉進別人安排好的局裡。 就在這時，技術人員傳來訊息。 手機資料有了初步結果。 內部確實存在一段音訊檔案。 檔案建立日期，早於陳先生被發現死亡的時間。 而且，檔案名稱只有四個字。 「最後一次」。 林警官盯著那四個字。 他沒有立刻要求播放。 他先打電話給法醫，確認死亡時間的重新評估進度。 接著，他通知阿凱，明天一早重新調查吳志明的行蹤。 最後，他把那張寫著「不要播放第一段錄音」的紙，放進資料夾。 他知道自己終究會聽。 但不是現在。 因為這一次，他不想再讓任何人替他決定，應該先相信什麼。 深夜十一點半，警局只剩幾盞燈還亮著。 林警官離開辦公室前，回頭看了一眼白板。 三個名字仍然掛在上面。 周美玲。 張國雄。 吳志明。 他拿起筆，在三個名字旁邊，各自畫了一個問號。 然後在白板最上方，寫下第四個名字。 陳先生。 這一次，他要先查死者。 而不是先查誰最像兇手。 同一時間，城市另一端。 那個穿白襯衫的男人坐在一間沒有開燈的房間裡。 桌上放著一個空鐵盒。 他拿起手機，撥出一通電話。 「警方找到那支手機了。」 電話那頭的人沒有說話。 男人繼續說： 「他們還沒有播放錄音。」 沉默持續了很久。 最後，一個沙啞的聲音問： 「那個老東西呢？」 白襯衫男人看著窗外。 「他也開始查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冷笑。 「那就讓他查。」 「你確定？」 「只要他聽見第一段錄音，就會知道自己查錯了方向。」 男人握著手機，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他才問： 「如果他沒有聽呢？」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這一次，對方沒有回答。 白襯衫男人慢慢掛掉電話。 他轉頭看向桌上的空鐵盒。 盒子底部，有一道很淺的刻痕。 不是名字。 而是一個卦象。 山水蒙。 他伸手將鐵盒關上。 「尊上，」他低聲說，「這次您最好不要知道真相。」 因為有些事情，一旦被陰間知道，就再也沒有活人能夠收場。 「莫道陰律峻，只因端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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